《越世为欢》作家日月同辉

4、暗许心安 接下来几日

　　接下来几日，顾成欢每日按时登上城头，为陆鸿换药。

　　他依旧那般寡言，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站着，或远眺关外，或翻阅军报，任由她处理伤口，极少开口。两人之间常常沉默，却并不尴尬，反倒有一种难言的安稳。

　　顾成欢也不多言，只专心做自己医者的本分。她发现，陆鸿的旧伤远比她想象的多，肩头、腰背、小臂，深浅不一的疤痕交错，密密麻麻，每一道都是沙场留下的印记。

　　看得久了，她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涩然。

　　这般年纪，本该是鲜衣怒马、自在逍遥，他却困在这寒关之上，以血肉之躯挡在万民身前，终年与厮杀、鲜血、疲惫为伴。

　　这日换药，她指尖不经意碰到一道陈旧的鞭痕，动作下意识顿了顿。

　　陆鸿垂眸，恰好看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尖，轻声问：“怎么？”

　　顾成欢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绪，淡淡道：“将军身上旧伤太多，每逢阴雨天，必定会疼。我稍后配一副祛湿散寒的药膏，您每日涂抹，能舒缓不少。”

　　陆鸿微怔。

　　这些旧伤跟随他多年，阴雨天刺痛难忍是常事，他早已习惯隐忍，从不对人言说，也从无人这般细致地察觉，更无人特意为他调配药膏。

　　他看着眼前低头整理药箱的女子，声音不自觉放轻：“多谢。”

　　“将军护着雁门关，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顾成欢收拾妥当，抬眸对他微微一笑，“伤口愈合得很好，再换两次药，便无碍了。”

　　她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像寒关里忽然绽开的一朵小花，干净又温暖。

　　陆鸿心头轻轻一动，竟有些移不开目光。

　　自他懂事起，耳边便是军令、沙场、家国、责任，人人敬他、畏他、仰仗他，却从没有人像她这般，只把他当作一个会受伤、会疼、会累的寻常人看待。

　　不似将士，不似百姓，不似那些敬畏疏离的目光。

　　她看他，只是看他。

　　“将军。”一名亲兵快步走来，躬身禀报，“军中粮草又告急，剩下的粮食，撑不过五日，后方朝廷补给，依旧没有消息。”

　　陆鸿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冷沉，眉头紧紧蹙起：“可知缘由？”

　　“探马回报，朝中主和派暗中作梗，故意扣押补给，想逼我们弃关投降。”

　　顾成欢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沉。

　　前方将士浴血死守，后方奸佞拖后腿，当真令人心寒。

　　陆鸿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寒意凛冽，却终究只是沉声道：“知晓了。缩减每日口粮，优先供给伤兵与值守将士，务必撑到援军到来。”

　　“是。”亲兵领命退下。

　　城头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粮草断绝，比蛮兵攻城更让人绝望。

　　顾成欢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将军，关内百姓手中多少有些存粮，我今日去安置点看看，或许能劝大家匀出一些，共渡难关。”

　　陆鸿转头看她，眸中微讶：“此事危险，不必你去。”

　　“我是女子，又是医者，百姓信任我，更容易劝说。”顾成欢语气坚定，“如今关头，多一粒粮，便多一分希望。”

　　陆鸿望着她清亮而坚定的眼眸，沉默片刻，终是点头：“我派两名亲兵随你一同前往，务必小心。”

　　“好。”

　　当日午后，顾成欢便带着亲兵，走入百姓安置的街巷。

　　她这些日子在医帐救人，仁心仁术，早已深得百姓敬重。听闻军营粮草告急，众人虽也拮据，却纷纷主动拿出家中存粮，你一碗我一袋，不过半日，竟凑起不小一堆。

　　顾成欢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又酸又暖。

　　待她将粮食送至军营粮仓时，正巧遇上陆鸿巡查。

　　他看着堆起的粮食，又看向额角带汗、衣衫微乱的顾成欢，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有动容，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深的怜惜。

　　“辛苦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暖意。

　　“能为边关尽一份力，我不辛苦。”顾成欢笑了笑，“将军才是真的辛苦。”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寒关的风依旧凛冽，可两人之间，却悄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暖意。

　　顾成欢低头整理衣襟，不经意间，掉落了一方素色手帕。

　　陆鸿俯身捡起，手帕上绣着一枝简单的小雏菊，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药香。

　　他指尖微顿，将手帕递还她，喉间轻哑：“顾姑娘……日后若有难处，可直接寻我。”

　　顾成欢接过手帕，抬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心头轻轻一跳，低声应道：“好。”

　　那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

　　这座冰冷的孤城，这个杀伐凛冽的将军，早已在不知不觉间，住进了她心底。

　　而陆鸿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握紧了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帕子上的淡淡药香。

　　他知道，自己这座冰封多年的心城，终究是被这个来自异世的姑娘，一点点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