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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桂花神 甜蜜苦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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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几个考生嫌疑很大。他们和死者住同一间客栈,同为热门考生,而且半夜都在各自房中睡觉,谁也没有不在场证明。于是府衙干脆把几人保护看管起来。
“若是邪神作祟,凭府衙人力挡得住么?”考生寒青丘冷冷说道。
“挡不住,今夜就要死人。多死一个,便损失大昱未来一位栋梁,不知圣上会治烟州府什么罪过?”考生柳风贤仿佛事不关己笑道。
“不如连夜转移,将我等送往隔壁州县保护,待事情水落石出再行去留。”考生薛姝冷静提议道。
“我同意。”考生文思敏声音怯弱,她年纪最小,被这三起诡案吓得不轻。
“走什么?”考生金田艳蔑声道,“区区烟城知府也敢扣押本小姐,我叔叔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烟城知府擦汗道,“下官是奉公办案,还请金小姐多包涵。”
“还有你,徐大捕头,放着妖邪不捉,盯着我们几个活人作甚?”金田艳阴阳怪气。
时若尘在一旁听了仵作验尸记录,确认道,“都碎了?”
“都碎了。颅骨坚硬,锯凿时又没有脑液缓冲,震动严重。鼻筛板其质薄如纸脆,最为易碎,确有震碎可能。”
时若尘感到奇怪。他刚问过仵作,鼻筛板是鼻腔通向颅脑的薄骨。
三个人都碎了?
“有没有可能是被人从外部击碎的?”
仵作沉默半晌。“没有可能。这是上面层层讨论过的结论。公子莫再问了。”
时若尘恍悟。
春闱会试,出了这样骇人听闻的大案,已属不该。
下至烟城府衙、刑狱司,上至礼部、刑部,乃至天子,都需要最快时间给出结论,安抚民众和考生。
而时间紧迫、线索缺失不说,最有作案动机的还是其他几位才学出众的考生。影响何其恶劣,且其中几位考生背后门阀势力深厚,若真查到什么,难以收场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牵连其中的下部各级人员。
所以没有人想要真相。
徐行也很难做。
那么他们想要的答案是?
——鬼神。
上面派了神宗大法师下来,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今晚半夜不论结果,都会对外宣称捉住“桂花神”。
而死去的三名考生皆出寒门,他们没有什么亲族势力能层层上告。一笔抚恤金就能平息。
现在徐行要做的只是看住剩余滞留烟城的热门考生,让凶手不再行凶,考生不再死亡。
但徐行求助时若尘,不是请他来为“鬼神论”背书的。
徐行眼里的时若尘,不在官僚体制内,既有社会地位,又有绝世武功,没有人可以动他。如果他能破案,上达天听,管你凶手是王公贵族、重臣之子,最后一样能抓。
徐行没有失去他的初心。他还是想要真相。缉拿真凶不仅是给亡者交代,也是给生者保障,否则凶手能杀三个人,将来是否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万一凶手中举,这样的人能当父母官吗?纵使才华横溢、手段通天,一个靠杀戮铲除异己上位的人,凭什么令人信服此人会真心为百姓谋福祉?
时若尘微微喟叹,徐行官场沉浮多年,还能顶住上级压力、灵活寻求司法公正,已属不易。
那么从现在起到凌晨,大概有五六个时辰用来找出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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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姑娘不必恐慌,我们的人不会再跟守各位。你们只需在城中待到天亮,邪祟一除,各位就能离开烟城。”
金田艳闻声不屑,回头一望,心下却是一震。
她自小跟随父亲叔伯出入朝野浸淫官场,学得的第一项能力就是阅人。柳风贤神色也变了一变。
“这位是?”
他们见来者天人之姿,仙风道骨,眼似琉璃净水,立时知道对方来历非凡。
金田艳见礼道:“可是国师府请来的高人?”
徐行素闻这位金小姐为人高傲势利,不如祭出时若尘大号,后续问询必能顺利。
但时若尘笑呵呵道:“高人谈不上,只是抓过几只邪祟。”
金田艳恭敬道:“大师,既然知道是邪祟作乱,为何还要我们待在烟城?”
时若尘微笑:“实不相瞒,诸位不在,邪祟不出。我等今夜欲守在桂廊,抓它现形。”
“你想拿我们作饵?”寒青丘冷声道。
“能保障我们安全吗?”薛姝质疑道。
“自然,国师府为各位安全作担保。”
众人一听,放心不少。
“那请各位再留一份笔录,便各回客栈去吧。”
徐行已听懂时若尘是在引蛇出洞。
他们今晚真正要守的不是桂廊,是五个学子的房间。
这五人并三名死者都住在桂廊客栈,是烟城离桂廊最近的一家店,直线距离不到二里。店主有点背景,从县城政府批下这块地,做成了金字招牌。店中装修饮食还不错,唯一缺点是房间少、人工少,前后门没有专人把守,店员也少。好在住店的学子高门寒门兼有,房费公道,道上人也不来劫。房间需提前半年预订,四季满客,解元、会元、各地已成名的学子优先。店主是要桂廊出状元,桂廊客栈也出状元。
但这次没住上桂廊客栈的学子反而没沾上事,人家客栈都有值守,夜里进出有记录,能提供不在场证明。加之第一晚桂廊死人后整个被府衙清场,没人夜游,把游散学子也排除了。
最后只剩这五个人集齐所有不利因素:距离近,有条件;没证人,有嫌疑;热门竞争人选,有动机。
徐行一个一个盘问过,时若尘在旁闭目旁听,坐得宝相庄严,心道再有个拂尘就更像回事了。期间一直有只宝蓝色闪光蛱蝶落在他指间,一闪一闪,得他温柔一笑。
他已大概拼凑出八名学子的性格背景。
没想到找来找去,竟只有阮明有医学背景,家里世代行医,或许能知道通过鼻腔不开颅也能取脑。
啼笑皆非。照此说阮明也死了,那谁杀的沈春流?
时若尘脑中电光石火一闪。
“徐兄,我们再去义庄验验尸首吧?”
宫鸿蔷只好带人跟上,她不喜欢义庄,离得远远的。
时若尘觉得她很辛苦,白跑一趟——他的密信已经发出去了,由刚才花廊那只蝴蝶送的。
一双修长干净的手在烟城客栈接到循着香粉回来的蓝闪蛱蝶,它腿上抱着一粒小米。那双手用放大镜片比对小米上的细密针孔排列,一组组抄录在纸上。
这是时若尘被萧郁非囚禁的第十四天。
萧郁非从海防大营出来,日渐黄昏。
“时若尘回客栈了吗?”
无咎道:“没有,宫鸿发信说他去义庄了。”
萧郁非长眉微皱,“已经定性的案子,有什么可查的。”
无咎道:“那通知寒将军查封桂廊和云梦学堂吗?”
云梦学堂在烟城山区有两个。
“再等等。让他玩一会。天天被我关着,他多半会无聊。”
无咎道:“无聊也跑不了。生取锁元钉必死。何况被易玄素侵染十四天,他已经成瘾了。主上何必担忧呢?炮制满一百八十天,药成剖心即可。”
萧郁非深吸一口气。“宫鸿蔷看不住他,我们去一趟。”
无咎以为自己看错,萧郁非脸色方才有一瞬刷白好似新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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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若尘徐行带人赶到义庄,夕阳一寸寸沉坠下去,檐角染着金光。
外面的光线将屋内黑暗之中飞舞的尘埃映出细细闪光。
一道门隔开生死两端。
但屋里有个活人。她回过身来。
是薛姝。
“同窗一场,我来看他们一眼。”薛姝的声音没有波澜,在寂静的义庄里荡荡回响。
薛姝也是巨鹿书院的。她家是商贾之家,殷实富裕,平时与这三人并无交情。但就像她说的,同窗一场。
她给他们上过香,稍后便要走了。
徐行道声“薛小姐请自便”,也便不再管她。他展开卷宗给时若尘再次复述比对三人尸首发现时的细节,巨细靡遗。
念到谢临风发间戴一支精钢锤纹簪时,徐行看着尸首已缝合的头颅与盛放发髻和碎发的托盘,“发簪呢?”
盘中发髻上空空如也。
仵作不会遗失证物,虽不是很重要的证物。徐行喊住薛姝,“薛小姐,您刚才来时,可见过其他人?死者谢临风的发簪不见了。”
薛姝看向谢临风,眼光向右一闪收回,“没有。”
右边什么也没有,是另外两具尸体。
徐行点了点头,吩咐捕快在地上找一下。薛姝走后,他继续往下比对。
时若尘却隐隐约约想起什么,就在脑中,呼之欲出。
徐行正念,余光里总觉得义庄哪里不对。
光线越来越暗了。
他忽然目光落在沈春流逐渐长高的盖尸布上。“尸体不对。”
“怎么不对?”时若尘问徐行。
徐行一剑鞘挑开微隆起的盖尸布!
沈春流的肚子正在逐渐胀高!
徐行皱着眉使剑鞘一探,柔软回弹,“肚子,沈春流的胃胀得格外大。”
“那剖一下?”时若尘鼓励道。
徐行看一眼他期待的灰眼睛,心腹们也看着自己,在场都是北梁捕快,不像他从小地方混上来,仵作验尸也兼过。没招了,蒙上面罩亲自上。他自当上总捕头,统管北梁直辖二十二县府衙刑狱,已经很久不剖尸体了。
一划开,时若尘被那股腐败脂肪的腥臭冲得哕了两下。
褐红、灰白、黄绿,冒着泡。
“这是……”徐行皱眉道,“脑浆?”
时若尘一听,跑出去吐了。
义庄外的空气简直清新,时若尘趴在老槐树干边上眼泪都吐出来了。本来中午就没吃什么。他哀叹,人间就这点不好。然后迎面压过来一股比空气还清冷凛冽的寒霜气息。他又觉得人间值得了。
直起身,要抬袖子抹抹鼻涕眼泪,一方冰冷的绢帕伸过来给他擦了擦脸,偏冷的嗓音问他:“怎么搞成这样?”
时若尘这时候特别想往人怀里扑,忍住了,指着义庄泣血控诉,“有个人,吃人脑子。”
这时候徐行正走到门口,萧郁非、宫鸿蔷、无咎看着他。
徐行举起刀叉:“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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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混着人脑混着血和胃酸,正发酵成无与伦比的一坨。众人见了都想走。
“这种发酵程度,应该是他死前刚吃的,还没来得及消化,只被胃酸分解了外层。你们看,都没拌匀。”徐行道,众人纷纷躲远,没人想看。
时若尘捂着鼻子皱着浓眉,“是个狠人。”
“他尸体和另两具也有区别,他的鼻筛板两边都碎了,别人只碎一边。他的脑血管,出血量应该不小,另两具轻点。”徐行放下镊子,“你说他吃的是谁的脑子?”
时若尘有一个猜测,但过于匪夷所思,他道:“他同学不是说他记日记吗?我们去他房里搜一下吧。”
徐行道,“这里只有一个人的脑量。说不好他房里还能搜出一份。但他自己那份被谁吃了?”
时若尘又想吐,徐行去扶他,被萧郁非一个身位隔开,把人扶在怀里,危险警告徐行一眼。
徐行莫名其妙,“贤弟,你还能去吗?”
时若尘弯着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不碍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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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趁着夕照最后一缕金光湮灭之前,踏进了沈春流的房间。
清冷,干净。收拾得很整洁。
旁人靠眼睛找东西,时若尘靠听觉、嗅觉和触觉。
时若尘手指拨过沈春流桌案上的水利模型,然后是桥梁,然后是轨道。
沈春流父亲是做糖人糖画的小本买卖,四年前病故的。母亲死得早,他家里还有个妹妹已经出嫁。听说他本来想进工部,做土木基建。
这些模型很精巧,力学的精简流畅做到了极致,美到平衡。
阮明家里是土郎中,他父母希望他回去继续走街串巷行医。可他太想入仕,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参加会试。大前年乡试他是第八名,最终却没有博得个官位,听说第九名顶替了他,赴任了。他回乡大病一场,前年会试血呕在卷子上,没中。去年乡试他第二名,他干脆没去选官,全心准备今年的会试。今年是他最有希望的一年,他说他押中了考题,考得很好。
大昱如今的科举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则,为了打破门阀垄断,殿试朱批时,一甲三名里会有一个寒门学子。同时分省定额,巨鹿书院不但汇聚天下才子,河中才子更是济济于此,阮明作为个中翘楚,进士及第近在囊中,甚至有希望冲击一甲。
谢临风家庭同样简单,祖上是种田的佃户。父亲是教书秀才,也是好不容易考取的功名。谢临风青出于蓝,去年第一次乡试就考中解元,本来该前途无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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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他们没找到日记,但徐行找到一坛酒。
封签上隽秀潇洒的字迹写着《未名》。时若尘没有过去看,耳朵听着,手下忙着。萧郁非是一直抱肘倚在门口,他毫不关心。
众人面面相觑,做好准备酒里泡的是什么。
启封了。
是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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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金、银、丹桂最适合酿酒,春天四季桂差点口感,香气太淡,不够香醇。
金桂洗净沥干水,一兑五加二锅头,加冰糖,密封三个月以上,酒就成了。
银桂加米酒一对八,不加糖。
丹桂烧刀子,最烈的酒,花瓣要捏碎,糖随意,酒有辛香。
听他们的同学说,谢临风是个阳光潇洒的性格。阮明不爱说话。沈春流冷傲,偏阴冷。
可他酿的是丹桂。橙红彤彤的,像朝霞,像夕阳,辛辣浓郁得呛口。
这是一坛桂花酒。坛下有新泥,还未启封,还未命名。又或许已经命名了。
时若尘忽然想起谢临风的发簪;与此同时在沈春流床头柜里发现一个小瓷瓶,巴掌大小,轻晃没有东西,于是他拔开了塞子。
好甜,好刺鼻。
他来不及闭气,又没有内息护体,一瞬间意识全黑了。
倒下去前他想明白了一切,但已经说不出来。
这是一种濒死的感觉。
意识消散时他恍惚听到有人喊他“小十三”。
之前在寒水玉阵里听到过,太像一个甜蜜苦涩的梦了,他当时以为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