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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风花雪月杀人夜(下) 一粒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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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卫被控制起来,一解开穴位,立刻叫嚷:“我没杀人!”
他名叫张峰,三十出头,是船卫队的人。
看时三走来,张峰剧烈挣扎:“你下楼以后我和秦队下一趟房梯下楼,房梯四个守卫都能作证,我哪有时间杀人!秦队接着去了船长室,船长也能作证!”
徐行犯了难,吩咐属下:“去三楼船长室求证。”
时三注视张峰道:“你知道你的破绽在哪吗?”
张峰头皮发麻,硬着头皮道:“什么破绽,不知道!”
“我从没有见过你。”
张峰愣了一下,“这——你忘了,你们贵人多忘事!房梯守卫记得我,我还登记名字了,他们都有记录!我和秦队一直在聊天,他们都听到了!”
徐行已查过时间记录没有问题,一趟房梯一盏茶时,时三下楼起两盏茶后房梯上来,张峰和秦川下三楼,秦川下梯,张峰乘房梯到一楼大厅,总共一刻钟时间。
又问过四个守卫:
“张侍卫上来去找秦统领时,时少侠来乘梯下楼。房梯走后秦统领过来登记下一班,他和张侍卫到拐角聊天,房梯上来以后,他俩又一块来乘梯,张侍卫也登记了。”
“期间可有异响,这里离死者房间不远,你们可曾听到死者给谁开门?”
“不曾。”
房梯间“轰”一声响,是去三楼的侍卫回来了。“问过船长,时间能对上。”
张峰道:“我是冤枉的!”
时三叹道:“若你认罪,把背后的人供出来——徐捕头,可以饶他一命吗?”
徐行犹疑道:“可以争取,但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
时三摇头:“他有。而且他左手的伤一验便知,再不然,还可以让北梁蒿验他有没有碰过鲁偃的血。”
张峰咽了下唾沫,“证人和记录都在,我哪有时间?”
众人都道是没时间。
时三道:“我们可以还原。”拍贺不丢肩,“帮我。”
贺不丢一挺胸,“怎帮?”
“你是‘秦川’,”时三盯着张峰,“我是你。”
“徐捕头,你是我。”
回头又看萧郁非,“萧师侄,你能帮我一下吗?”
萧郁非被他这密而弯的睫毛一忽闪,发现他眼睛像鹿。“说吧。我演谁?”
时三冲他一笑。指向房间:“鲁大师。”
节省时间,每趟房梯只上下两层。四名守卫在原位。时三跟贺不丢耳语几句,便下楼去。
片刻后,“张峰”乘梯上来,离开梯房视线,闪入东边拐角;“时三”出门,“秦川”擦肩而过;“时三”乘梯下楼,启动时房梯轰鸣间,“秦川”敲开“鲁偃”房门,“张峰”闪入关门;“秦川”快步到房梯登记,后到西边拐角处时断时续开始“聊天”,梯房噪音大,且在盲区,只听到隐约交谈;房梯再次上行快到四楼,噪音越来越大,“秦川”道“走吧”,人却与“张峰”汇合,关闭鲁偃房内仙晶照明,此刻房梯悬停在四楼又是一声巨响,二人关上鲁偃房门一齐赶到房梯口坐此班房梯下楼。
时三直接从中空大厅环廊翻上四楼,贺不丢还在坐房梯。
时三问四个值守,可听到他和贺不丢在西拐角的聊天内容?
四值守一人说,“你们好像在聊天气。”其他三人纷纷附和,“聊下雪。”
众人恍然大悟。
时三又问四个值守,可听到他和萧郁非对话——
“您不是在跟贺少侠聊天吗?”
何止值守,门口众人都听不到,这船舱尤其四层豪华舱隔音太好。
而当时房间内,时三盘坐在地给逝者念往生咒。
萧郁非抱着手臂站在窗边看窗外的一钩残月。“你快过生辰了是吗?”
时三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你的八字在整个光明剑派都很有名,你和光明天王同一天生辰。”萧郁非没有回头,“知道你为什么叫时三吗?”
时三正打算介绍一遍。
萧郁非望着月亮,轻道,“光明天王的俗家名世三。”
时三想了想,道:“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是时间的时,一二三的三。”
萧郁非在幽暗月色里回过头,那一眼很长,像隔开漫长的时空,带着某种深邃难解的情绪,在透过他看什么昔日遥远不可得之物。因那浓郁到感伤的情绪刹那穿透时三透澈的眸光,他的心骤然被裹挟得刺痛。
他短暂的十八年有生里曾经活得毫无杂质般纯粹。而今,一粒悲伤的尘埃混入进来。
这粒尘埃让他心痛。
“我们曾在哪里见过吗?”
萧郁非回过头去继续看他的月亮。“没见过。”
时三垂下眸子,摘下郝戒手上的千金钻戴回自己手上。虽然宝石已碎,但手稿还在,千金钻以后应在兵器谱上留有一席之地。
萧郁非瞥他一眼道,“你的镯子很好看。比那个钻好看。”
时三晃晃手腕,那枚银色手镯,上面遍布龙鳞一样的裂纹,“我也觉得好看。师父说,从我出生就有了。它很坚硬,不知道錾刻师用什么凿得这样深的裂纹。”
时三想起什么,抓起快雪,手中一盘,银光璀璨:“我这把剑也是出生就带着的,漂亮吧?”
萧郁非回过头。“丑。”
?
时三看餐桌的铜漏,他站起身,“萧师侄,其实我们挺有缘分的……”
“没有。”
??
时三皱着眉,“或许你跟我人五师兄有些不愉快,但咱们之前既然没有交集,便不论辈分,也可以交个朋友……”
萧郁非狭长美眸危险地眯起:“聒噪得能把死人吵活。”
???
“不是,你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啊?”时三郁闷,“刚才还好好的。”
萧郁非冷冷一笑,“我翻脸了吗?我哪张脸让你误解我喜欢看到你了吗?”
时三深吸一口气。
啊,那种感觉又来了,时三又感觉自己心上中了一排剑。他捶了捶胸口,把那排小剑砸进去。
“走了。”
萧郁非:“什么?”
时三头也不回往门口走去,“我到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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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现已明白张峰的操作,但——“秦统领为什么要配合他?”
秦川眉头深锁一言不发。
时三道:“我也想知道,普通侍卫跟鲁大师没有交集,去敲门他也未必开,但鲁大师会给秦川开门。他可能以为秦川是来感谢他的。”
秦川抬头:“什么意思?”
时三道:“秦川统领,你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从卫队长升到侍卫统领吗?”
秦川嘴唇苍白,“不知道。”
“是鲁大师向船长举荐你。”
“他给你开了门,你放人进去杀了他。”
时三步步逼近,秦川步步后退。“本来你要亲自去,看到鲁大师把千金钻送给我,你放心了,让侍卫进去,你又不想看他的死状,所以临走把灯灭了。是也不是?”
张峰突然挣扎:“我招!我说了以后你们保我性命!”
他没招儿了。
当时他看到时三只拿着一盆草,轻易把仅仅踩过血的郝戒都指认出来,他太害怕了。又看到萧郁非更是出手狠辣一击毙命,他更怕得无以复加。
眼下连狡辩的余地都没有了。
人在精神崩溃的情况下是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
时三听到风声里一线尖锐金属鸣音——
张峰倒地!
离最近的齐泉立刻去探他鼻息,对时三徐行摇了摇头。
时三看向来声方向,空无一人!
“不好了!皮家兄弟死了!”三楼传来大喊,众人俱是一惊。
徐行下令控制秦川,带人赶往三楼;唐蜜把北梁蒿丢给时三,“我们也去,带着去抓凶手!”
时三大眼眨巴眨巴,捧着小花盆,“这其实是我在北梁码头挖的……”
“啊?”贺不丢惊道,“这么个北梁蒿啊?”
时三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露齿一笑。“我心说岛上蚊虫多,挖一棵路上驱蚊的。”贺不丢唐蜜当时去买糖葫芦,没看到。齐泉倒是纵着他胡闹,没拆穿他。
风扶摇想,难怪一身草木香气,是个爱种花草的。
解星芒扑哧一笑,“时三兄弟这棵草起了大用。”
王孙辞嗤之以鼻:“雕虫小技。”
贺不丢气壮如牛:“管用就行。”
“连诓带骗,不怕死后下地狱拔舌。还有个摇舌鼓,给这种人摇旗呐喊。”
贺不丢倒吸冷气,“你……”
时三不以为意,其实这种事他才不在乎。他发心光明坦荡,上马杀贼下马念佛也使得。只不过王孙辞欺负贺不丢,激得他莫名就想呛他一呛。
“错了。这确实是北梁的蒿草,也确是我所种,最终确实抓到凶手。我并没说谎,造口业的另有其人。”
萧郁非长眉一斜几欲变色,不知想起什么,看着他的眼神明明灭灭,忽然冷笑一声。
时三人麻了,“萧师侄又笑什么?”
“若修行之人皆似小师叔这般钻法理的空子,岂非人人轻易得道,地狱也不必开张了。”
“法理的空子我钻了,如何?师侄以为,修身修心为何主张戒妄语?”
萧郁非双眸一眯,“戒行恶。”
“正是。我心光明,非为行恶,方便话耳,有何不可说?”
“既然可说,为何说非谎之谎,难道不是心虚?”
“又错,非谎之谎是时刻戒惕不以发心光明故,信口开河。这是约束我自己用的,不是欺瞒天地用的。”
萧郁非看他半晌,“机巧诡辩,你总有理。”
“我跟你辩过几次,什么叫我总有理?”平素他才不与人解释这些,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念及此处,心情平复许多,他灿然一笑,“算了,萧师侄,我不知道我何处开罪于你,但你浑身是刺,我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以后我们井河不犯,少说话吧,免得我一开口就气坏你。”
萧郁非气得半死,冷笑又冷笑,“好好好,你最好别有来求我的时候。”
时三奇道,“求你什么,求你别盯着我不放,别有事没事对着我冷笑?你是不是觉得你冷笑的时候特别帅?”
萧郁非转头便走,真怕自己一失手把人打死当场。
“小十三,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气人的时候……”贺不丢叹为观止。
“我很气人吗?”时三皱着浓眉大眼,不停给自己扇风。
“嗯,我看萧公子脸都气白了。”
“他脸本来就白,”时三越扇风越快,“不是他为什么老针对我?”我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载,就他平白无故看我不顺眼,见面就找茬,欺负谁可爱呢!
后面这段他没说出来,心里的小狗龇牙咧嘴眼泪汪汪的,就是委屈,也不知道为什么委屈,反正就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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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陆续来到三楼。
时三却在想“木氵”两个字,是来不及写的两笔“秦川”吗?
张峰秦川两介武夫,抢一个老学者的研究笔记做什么?加上此前黑衣人团伙盗取仙晶板,他断定背后必有人指使。但张峰已被灭口,秦川一言不发,现在皮家兄弟也遭劫——
他们是死在睡梦中,但死相可怖,被斩成三段,上身,中段,腿,像被狗头铡铡过一般。天花板溅起三米多高的血,整个屋子血腥无比。
胡旋回忆,他们跟上一案无关,都有不在场证明,晚上又喝多了,就各自回房歇息。
杨雪何回忆,送他们回房时,屋外有皮家商队的守卫,应当保护得很周全。
守卫回忆,杨小姐离开后,房里就熄了灯,鼾声如雷,再无人进入。方才房中传来重物堕在床板的巨响,他们敲门半天不应,打开房门才发现主子已遇害。
徐行查验过全屋,没有什么可潜入的地方,三楼窗户比四楼小,可打开的部分更是无法通人。
这两兄弟从小吃住一起,他们竟没有分床,现在一起被截断;凶器判断是铡刀一类,力量巨大,尺寸从床上劈痕血痕看,超过两米。
徐行从死者的位置抬头向上看,床架对应尸身分裂的位置溅出三道血栏,飞溅上去的不但有血,还有碎肉,还有些内脏骨碴,看了令人作呕,徐行戴着面巾都挡不住浓烈气味,门外的人更是一站十米远,不敢靠近。
但徐行在这冲击性的视角里发现有一点不同,有一块碎肉,是嵌在顶架里的。
床架有问题!
他立刻直身抬手去检查——门外衣袖捂住口鼻的时三,耳尖一动,听到徐行碰到顶架后“咔哒”一声,紧接是细微的机括转动声。
“小心!”
顶架“铿”声砸下!徐行躲闪不及!“啪”一道雪影飞出撑住顶架床板间距,徐行滚躲而出!快雪崩弹在尸堆血泊里,顶架直接砸在床板上,漆红钢刃仿佛将尸身再切割一次!机括再度运转,床架又升回原先高度,像一个阖死又张开的捕兽夹。
终于知道皮氏兄弟是怎么死的了。
被床活活铡死的。
如果凶手自窗外弹进一粒石子甚的,打在顶架,就会引发机括一次开阖。
“好可怕的床。”唐蜜秀眉紧蹙,掩鼻跟胡旋道,“这是我见过最大的暗器。”
胡旋掩鼻摇头道:“皮家兄弟为人豪爽,怎会结下如此深仇?凶手能把床换成特制凶器,若非手眼通天,便是跟光风号有密切联系的人或势力。”
徐行抢救出快雪,几步奔行来,朝时三拱手感谢搭救。
“不客气不客气,”时三掩鼻笑出一口白牙,接了剑,满手血腻。他肘子拐拐贺不丢,“我去刷刷快雪。”
贺不丢掩鼻看了一眼那上面沾的碎肉,魂飞天外,“快去快去。”
齐泉没来,他听完属下汇报先行离开——在船底舱找到了黑衣团伙的衣服。
上师回房禅修了;郑烟涛和谈云霓也回房“晒月亮”;解星芒想跟来看,肖辞汉担心他身体熬不住,已经三更天,带他回房休息。
其他人站得更远。罗媚对萧郁非说,“非哥,我们回去吧。”
萧郁非揽着她,“困了么?”唇角微勾,“今夜好戏刚刚开始。”
时三路过他们,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但心道:这不是会好好笑么。
没走几步,眼前白雾、浓烟袭来!他一惊闭气,众人也纷纷闭气——回过头时,却见所有人接连倒地!他就近搀扶,发现那烟雾竟不走气脉,是溶解在皮肤里。
时三皱了皱眉,也跪倒在地板上。
浓烟散去,一个清冷的影子缓缓步出,隔着薄雾影影绰绰:“别挣扎了,这是九香消,不会死得很痛苦的。鲁偃和皮家兄弟就没怎么痛苦。”
时三抬头。“全是你杀的,你为什么杀这些人?”
“因为你们,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