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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风花雪月杀人夜(中) 侵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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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涂药油还未全消肿的王孙辞,第一个跳出来含混叫骂:“原是你!金玉其表,人面兽心!”
郝戒恨得牙痒冷道:“杀人越货,佛口蛇心,道貌岸然!”
众人议论纷纷,唐蜜挡住时三,“你们浑说什么!”
贺不丢怒道,“这是诬陷!”
齐泉挡到他们最前面,君子扇一开,笑道:“当中有误会。若真是我师弟所为,他为何主动带诸位来验鞋印?”
连高义剑高情都抱剑挡到前面,“时三兄弟的为人,高某可作担保。”
时三很是感激,但不能躲后面当缩头乌龟,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找上他?
他有什么特别?
凶手知道他的戒指是鲁大师的重宝,且知道他从赌坊出去换过衣服。
郝戒冷道:“正是此子狡诈之处,故布疑阵,实则他鞋底血印都洗刷干净,不正是毁灭证据!”
风扶摇冷笑:“时小郎君被我捉弄,才回去换身衣服,被你们拿住大做文章。郝戒,你也有嫌疑,如此积极诬陷无辜之人,可是想替自己顶罪?”
郝戒登时语塞,扬眉又冷道:
“地毯血印难以清理,此子一不做二不休做一出戏,万一败露就使人以为是栽赃陷害,他反而洗脱嫌疑!”
时三灵光一闪,“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众都回头看他。
“徐捕头,”时三眼中闪亮,“若我自证清白,可否进现场一观?我是除凶手外最后见过鲁大师的人,我有关键证据。”
“证据确凿,你怎么自证?”郝戒阴冷看着他。
“我们先回现场门外。”他顺手取下窗台上一个巴掌大的小花盆,里面有棵草。
徐行很难判断真假,若单纯以他职业经验来看,时三身上没有杀气,反而眼中纯善,他无论如何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是嫌犯。但捕头是讲证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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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来到鲁偃门外。
时三道:“我子时离开房间以后,凶手才有机会拿我的东西作伪证,新伪造的血印不到一个时辰——徐捕头,你可重验地毯血印,比原始血迹要晚。”
徐行瞬间想起,返回现场查看!地毯血印他只看过是今晚的新印记,且已风干,就未多想。因为血渗进织物会比在地面干得更快,状态也不同,无法和地板血迹同步比对。但这颜色,便是在织物里,也比三个半时辰新。边缘褐化,中间却还残留一点红褐。
就这细微的一点差别,几乎被凶手干扰视线。
徐行站起身,对门外的时三道:“时少侠,对不住,是徐某大意了。您请进。”
时三自门口守卫让开的路中进入现场。
方才低低议论的人群刹那噤声,都待要看如何破案。
贺不丢道,“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小十三,五好青年,热心市民,天生脸上写着俩词:左边善良,右边聪慧。不像某些奸邪之徒,对着世界自照,看谁都是杀人越货、金玉其外。”
郝戒和王孙辞在周围人指指点点目光里难以容身,又不好对号入座骂回去,恨恨憋下一口气。
“更不像有些人,恩将仇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把秦川也损得站不住脚。
时三听不到这些,一进入房间,名为死亡的气息就攫住他,他两个师兄先后离世,他们的屋子里曾经也是这种气息。他就说不出的难过。傍晚时这还是一个温馨漂亮的屋子,如今满地草稿,血迹,从客厅到书房再到卧室,抽屉都敞开着。一个傍晚还跟他言笑晏晏的长者,容光焕发的生命,眼下再也不会说笑了。
为什么有的人会为一己私欲,掠夺别人的生命?
他找到地毯与客厅阳台洞开窗户间的地板上,有一小滴不起眼的红褐色血迹。而鲁偃周围的血迹已是棕褐色,尸身就朝西北趴在离地毯南边半米的位置。据说刚发现时屋内是漆黑的,没点灯。
窗框极薄的积尘间没有踩踏痕迹。和时三房间的窗户一样,是从外被推开的。
退出阳台,西边是书房和餐厅,东边是卧房和浴室,草稿都是从书房散落出来的,被风刮落满地。
最后他来到鲁偃身边蹲下来,看那被打碎的眼镜片,内外都是血。他眯起眼睛,跟他预想的不一样。鲁偃左手下有“木氵”两个血字,时三扫过门口围观人群,电光石火间回想到一个细节。而鲁偃左侧那滩血迹内,靠近尸体腰部的位置,有一圈瓷碗大、中央浅、边缘深的棕色印记。
他拿出他的小草,沾染地上的血气。起身,道:“这是北梁蒿,吸收血气之后,再遇到同样的血会有反应。草不会说谎,今晚谁碰了鲁偃的血,它会显示。”
他注视着众人,一步步走近,“洗不掉的。”
有些人竟不自觉往后退,人群让出一个半弧缺口。
“方才需要搜证的十位,还有秦统领,”他招招手,“侍卫大哥,你也来。”
一直站在秦川旁边那个侍卫突然被点到,第一反应想后退,但看两边,竟没敢退。
萧郁非全程在人群里注视时三,此刻径直出列,“我先来。”放开了搂着的罗媚。
时三有些惊讶,没想到萧郁非这么配合。他微笑,“萧师侄,只需要你用双手拢住它一盏茶时。徐捕头,请用漏刻计时。”
“嘀嗒”“嘀嗒”“嘀嗒”……
萧郁非双手如烤火般平盖在北梁蒿上面,时三看了看,帮他把手指摆成帐篷形状。
那手指像凉玉。时三微微抬起眼睫,撞进萧郁非审读他的视线。
像烛火。两人不约而同想道,对方的瞳孔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
“嘀嗒。”
时三居然破天荒在与人对视时先移开了视线。
他反应过来时放开萧郁非的手指。其实他没有握很久,但他感觉自己握得有点久。对方的手指已经被他染上温度。罗媚这时依上萧郁非,“好有趣,我不会打扰你们做测试吧?”
时三往后退了一步,“不会。”
萧郁非偏头跟罗媚讲了一句耳语,罗媚嗔怪地拍他胸膛一下。她的指尖美丽得像曼陀罗绿色的枝叶上开出艳丽的白花。
这一盏茶很慢。一刻钟有三盏茶,一盏茶有四十弹指,一弹指有二十瞬,一瞬有二十念。
万千念闪过,时三回过神来,“萧师侄可以移开手了。”
北梁蒿没有变化。“不是你。”
萧郁非怪异微笑:“这草真的会指认人吗?”
时三心咯噔一下。“当然。难道你是凶手吗?”
萧郁非凑近他越近越扑闪的眼睛:“当然——不是。”
血腥甜香压到人昏眩,引得草木香气不断反扑——很想压回去。
时三不能再继续对抗,自己……体质特殊,如果他想,这样的距离已经可以将对方浅标记。他的草木信素看似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如果说萧郁非的信香常被人误认为乾元,那他的信素是常被误解为坤泽。
可他最大的特质是,侵染。
侵染特性强到中庸如贺不丢、唐蜜也能感受他的信素。
他曾一度有过一个苦恼的青春期。
并不是每个坤泽都希望路过就被他标记的。乾元更厌被他的信素覆盖。
他的信素并不恼人,反而令人心情愉悦,配上他那双无辜纯澈的大眼,经常有乾元把他当坤泽来找他玩,然后被他的信素反向覆盖。
这或许伤了其他乾元的自尊。
后来他学会压制信素,并为这个特性找到用武之地:疗愈安抚发情期的坤泽。
萧郁非显然不在发情期,信香压到他眼前——“纯挑衅,作弄我”,时三想道。
他皱眉又退了一步,“下一位。”
萧郁非冷冷一笑,蒿草传递给罗媚。
时三有些懊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信素躁动得难以压制,仿佛一步踏出万劫不复。浓眉大眼纠结得皱成一团。
侍卫围在走廊两边,宾客有不小的活动范围。光风号的首航仪式,不仅有因揽剑大会而来的玄门精英,还有各地富商巨贾、政界名流受邀登船。
有些人不回房间聚集在这里,纯粹爱看热闹。
北梁蒿从罗媚手中继续向下传递,时三在每个人面前托举小花盆。
时三身上自带一种你做了错事完全不敢跟他对视的气质。此时他只是看向郝戒,郝戒手心发寒,已经觉得自己在被审判了。
“别紧张,”时三道,“你越紧张,草越指认你。”
郝戒额角渗出一滴冷汗,“我紧张什么?”
时三攥住郝戒左腕生生掰转过来,掌心赫然一道刀伤。
郝戒立即想挣脱,时三拿住他,“是你盗走鲁大师的东西,诬陷我。”
一片哗然。
郝戒痛叫:“我没杀他!你有何证据!”
徐行上前,“怎么回事?”
时三道:“把东西交出来,还是等徐捕头带人搜出来?若想脱罪,就把你知道的都讲清楚。”
“讲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
“亥时到子正时分你在何处,可有人证?”
“我……我自己在房里。”
时三叹气。“算了。徐捕头,反正他全无不在场证明,搜身搜房间吧,搜到鲁大师的东西就算他是凶手。”
“你不讲武德!”
“我武德充沛。”时三浓眉紧皱,“我问你,你当时进来是不是一片漆黑,大概亥正几刻,正起大风。你破窗而入,风把稿纸卷得漫天飞,你点了火折子去卧室书房翻找,一无所得,于是潜进客厅,被东西绊到——你轻功不俗,翻身落在地毯上,才发现是鲁偃的尸体。而你踩到半干的血,印到地毯,你慌了,不知怎么处理,想到拿我替罪。”
“一派胡言!”郝戒争辩,“这是你的推测!”
“你说是我把鞋底血印刷洗干净的?”
“我、我,我不知道是谁刷的!”
“徐捕头取证,鞋底蘸上炭灰盖在纸上,全程没给你们看鞋底,你怎么知道鞋底刚刷过?”
“你鞋都刷了,不刷底吗?!”
“鞋面是干的,你怎么知道我刷鞋了?”
“我亲眼看到你把酒吐在上面!”
“不错,是亥正二刻的事——你不是亥时起就独自在房里?”
郝戒被问崩溃,眼中凶光暴长,拔刀便刺!时三亮出千金钻,“啪”地将郝戒弹飞在墙重重落地,原来劲力越大反弹越重,侍卫们立刻将他控制起来!徐行抬手示意属下去搜房间。
时三道:“你亥时离开赌坊,气不过,在二楼继续看,看了全程。亥正二刻我去更衣,你去鲁大师房里行窃。没想到被尸体绊得踩到半干血泊里留下脚印,你往上浇水化掉脚印,但地毯上的擦不掉,想起我去换衣服,于是潜过去,趁我们出门拿走鞋,划破手掌蘸了血,特意印了一个清楚花纹盖住原本不清楚的。事后又把鞋底刷了放回原处。这样怎么都查不到你。”
郝戒揪着头发一味苦笑,“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时三道:“我不知道你盗走什么,但你现在说出你看到的,能争取减刑啊。”
侍卫们从郝戒房里搜上来一个包袱,打开有鲁偃千金钻的研制手稿——和金灿灿的各种名贵戒指!
众人都惊呆了,徐行反应过来,“你是江洋大盗十二戒!”
有些富贾巨商背脊泛寒:难怪他这么怕事情败露,他身上背了好几条人命!
怎能让这种人混上船来!
郝戒站起身来,早已切去两根第六指的双手拢了拢头发,“正是在下。没料到千金钻在你手上,”他苦涩大笑,“失之交臂,失之交臂。”
时三皱着眉,不知说什么,“若你还有线索,这个戒指可以借你戴一下。”
贺不丢拉住他,“你疯啦!”
时三道,“给鲁大师抓凶手。”
郝戒眼睛精光闪烁:“我没盗那什么仙晶笔记。”
时三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很黑,没看见别的——门窗紧闭,算吗?算线索吗?”
“算。”时三摘下千金钻递给他,他扭开两边侍卫,接过来欣喜若狂地往中指上戴。
贺不丢道:“你是同情他。”
时三摇头:“我不知道。”
唐蜜道:“他杀了好多人,有什么好同情?”
背后传来一哂。
时三回头,“你又笑什么?”
萧郁非冷笑,“笑你愚蠢。”
郝戒用千金钻陡然弹开两边侍卫的剑,飞身而出!
萧郁非紫袖甩出一金色残影!郝戒回身千金钻一挡——
竟没有用。
郝戒胸骨“啪”声脆响,金影飞回萧郁非手中,是一管流金玉箫——郝戒坠落在离窗一步之遥的地方。
时三马上跑去查看,人已气绝。千金钻竟然四分五裂。
时三回过头,一瞬间对上萧郁非凉薄目光。
萧郁非道:“别这么看我。我杀他是度他,免得他再生恶业。”
时三不解:“你怎知他会再生恶业?他只是逃命,度人度今生,若都以杀止杀,地狱早满。”
萧郁非冷道:“他以前杀过人,以后就还会杀,若人人可度——”
“地狱早空。”时三下意识接道。
两人俱是一惊。
一道声音闪电般劈入时三脑海,他痛得捂住眉心——
秦川旁那个侍卫突然冲出东侧薄弱守卫!
“拦住他,别杀!”时三捂着眉心道。
齐泉掠出君子扇一挡一回封点侍卫穴位!
侍卫定在原地,抬起的左手骨节指背多处伤口,徐行瞬间想起他出列作证时抱反的拳礼:正常左掌盖右拳,他反过来,原是为遮掩他左拳打在镜片扎出的伤。
“他是凶手!”
众人哗然!
时三缓过来,仗剑拄地站起来,“不止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