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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风花雪月杀人夜(上) 惹到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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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傍晚席间听齐泉讲过萧师侄早年曲折经历,时三对这位师侄乖戾性情的成因就有了概念。
自小在暗娼馆长大,母亲早亡,老鸨留他一口饭吃是见他生得漂亮,当个苗子养。但他性情叛逆,不服管教,经常被逐出去露宿街头。十岁时他被封师兄捡回光明剑派收作弟子。十八岁不知何故又叛出师门,气病了师父。此后他弃剑修改乐修,九州游学,二十二岁成为辽东修罗剑派掌门罗王侯的军师。两年前,罗王侯病逝,罗媚的叔叔继掌门位,二十四岁的萧郁非重回北梁,拜入国师府。一年前,他又跟国师府闹掰了,离开神宗,返回辽东,辅佐作为总坛主的罗媚。
时三想,萧师侄脾气真的不好,罗小姐如此包容他,是真爱。
如果不是晚上赌坊那一遭,时三本打算对这个师侄保持一个不痛不痒的点头之交,看起来很不好相处的样子。
眼下。
扛着快雪剑跑路了。
师侄人不算坏,在时三从楼上栽下来的时候,贺不丢不会轻功,唐蜜和胡旋去猜酒了,原该在大厅交游的齐泉不知去了哪,总之,零个救兵。
萧师侄显然善心未泯。但被他吐了一身酒。
时三趴在被子上郁闷,这以后还怎么见面。狼狈,他把自己卷进被子滚啊滚,好狼狈。
“你看他那身衣服得多贵?”
“我看他那身衣服得很贵。”贺不丢最擅雪中送雪。
时三自被子里伸出一只食指:“一百两,我就带了这么多钱。”
“你去找齐泉借一下。不要看我,我也很贫穷的。我们画家都是这样的。”
时三捂着脸,弱小贫穷又无助。“问人都不知道他去哪了。”
此刻齐泉盯着蓝绿海水,“盘查整船人,一个一个盘,把黑衣人揪出来。”
最后时三把这一百两托人送去了,带了一封致歉感谢信。
被退回来。信也退回来。
时三彻底自闭了。
自闭了一盏茶。
爬起来,又是一条好汉。“没关系,山不转水转,早晚我能把这个人情还上,届时两不相欠。眼下,我先绕着他走。”
“你绕着他走,要如何把这个人情还上?”
“……”
洗涮更衣过后,喝了醒酒汤,时三擦擦他的小白靴,又可以干干净净出门了。这一天换了三套衣服鞋,现在又是白衣白靴。他的衣服不是白就是兰,因为他懒。
一出门,撞见隔壁的萧郁非,他居然换了身一模一样的紫衣。好家伙,他更懒。
没错,他们住隔壁。
时三真诚友善:“好巧啊,萧师侄。”
萧郁非看了一眼他那身白衣,眉尖蹙起来,又看了眼快雪剑,冷冷一笑,走了。
时三莫名其妙:“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见人穿白衣,还是不喜欢我的剑?”
“何以见得,你不要想太多,我猜他只是不喜欢看见你。”
时三捏眉心,“贺不丢,谢谢你的安慰。”
鉴酒小坊。
唐蜜他们还在猜酒,猜得热火朝天。人已微醺了。
“中了几壶?”贺不丢问。
唐蜜伸出一根手指。
“一壶?”
那手指摇了摇。
“没中啊。”
贺不丢笑得不行,被唐蜜糖葫芦砸了下脑门。她这支是夹水果的,刚买的,格外大。
贺不丢捂着头,“我来。”
他们虽说一贫如洗,但船上这些都可以随便吃随便玩,记账的,记在光明剑派。
贺不丢撸起袖子,稳妥起见,还是低声问时三,“你刚说他们作假,咋回事?”
时三提醒,“盖章的过程你见了吗?”
贺不丢想说,那是答案,怎能让人提前看见;但一细想,确实都在柜台里盖的。“有啥问题吗?杯子上桌前就盖好章,之后也没人碰过,怎么换?”
时三笑道:“上桌前就没盖过章吧。杨姑娘向皮家兄弟确认的时候,我听到柜台里有机括转过三次、轴承升降一次,只是声音轻微又被沙漏声掩盖。我猜他们有一套章在柜面下,临公布前杨姑娘才操作机括盖到杯底的。皮家兄弟不懂酒,排得胡乱,杨姑娘操作三次,剩下三杯就是随机排、碰运气,所以他们至少中三杯。胡掌门确认以后,杨姑娘没转过机括,只有一次升降轴承,所以我猜胡掌门全中——前期是需要让人看到奖励的,不然就没人玩下去了。”
贺不丢一算,这酒平均百两一壶,全错一次就是一千二百两,这一晚上还不知要有多少一千二百两。还是商人黑心啊,船还要开两天。
“那我有没有什么稳中的法子?我不想挨宰。”
时三笑了一下。
他抽出张废酒签,在背面龙飞凤舞写了两行字。挤到人前递出,“杨姑娘,你掉的酒签。”
杨雪何接过一看,秀眉微动,抬起美眸。
时三肘子拐拐贺不丢,“玩吧。”
贺不丢看他又看杨雪何,走起一轮。
排完之后他胸有成竹,主要是他信时三。
“全中!”
“真中啦哈哈!”贺不丢笑得满眼金元宝,唐蜜不知情,对他刮目相看:
“贺不丢,你这么牛哇!”
“一般一般,哈哈哈……”
半天没出全中了,人群都振奋起来,先前犹豫的人看过这么多轮,自觉十分有数,也纷纷报名。
天落起了雪花——并未飘下来。
雪花美丽的影子被放大投在地面的灯影里。
众人抬头望去,原来船顶结构如此复杂:最外层八角攒尖顶,顶心独立,可由机括升降,是个凉亭盖大小的顶棚;下一层为正常梁木;梁下为辟火海龙水云纹彩绘天花板;妙的是天花之上还夹一层独立的琉璃明瓦——此刻顶棚上升,天花开出小窗,琉璃瓦透出顶棚和边角绀青微红的天色。
雪在下。大厅里的西洋自鸣座钟“铛——铛——铛——”敲响三声。
人们突然看到四楼拐角处冲出一个人趴阑干处大喊:
“不好了,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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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洞开,风雪灌入。
窗外是漆黑的海涛声。
室内翻得一团乱,并非打斗痕迹,而是单方面的虐杀。
鲁大师脸朝右趴在地上的血泊里,银灰缎面袍子自胸前腹部被泅染得黑红,叆叇镜片右眼粉碎,碎渣扎进眼睛,血肉模糊。他的山羊胡子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头两侧的双手都盖在地上,左手底下是他用血留下的“木氵”两个字。这是他最后留给世界的讯息。
没有发现凶器,致命伤是胸腹两道剑伤。
时三浓眉紧皱,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人已死去多时却无法散去。
他们都站在房间外,不能进入破坏现场,听徐捕头说,案子很快就能破。
因为凶手留下了半枚鞋印。鞋底花纹被血清楚地保留在地毯上。血证。
徐捕头名徐行,二十五岁,孔武正直,干这行已有六年。他是随船的捕头,万剑山庄邀请他本来是以备不时之需。
徐行道:“各位不必紧张,是例行摸排,缩小搜证范围。”
二到四层是贵宾楼层,并非所有船员都能坐专属机械房梯上下出入。须有领班发的临时工作证笺。
根据尸僵、尸斑、血迹凝固状况,推断鲁偃的死亡时间大概在三个时辰以前,酉正到戌初之间。
一轮排查过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除了两个进出过第四层的侍者,还有两位宾客,以及特殊的两两作证的三组人。
一阳海客郑烟涛,本名郑鳅。三十岁,滨海人士。人称烟波客,又号三指钓公,一手海钓绝活。没有他钓不到的鱼,也没有他进不去的海域。
他有一支半臂长的渔竹篓,细长形似美人腰,挂在腰际却从不打开。
他没有右手,左手仅有三指,缺拇指小指,据传是被海中大鱼咬掉的。
时三观他生得龙睛蛾眉,说不出的粗犷又精致,英俊又清秀,是个又邪又美的面容,教人一见难忘。
但齐泉提醒他,郑烟涛的鱼篓看似平平无奇,一旦打开,听闻如太阳般耀目不可逼视,能瞬间将黑夜照白如昼;若白日打开更如天地间双日齐出,周围人瞬时不能视物,轻则失明片刻,重则永久。
而郑烟涛常年食海鱼目,双眼能在强光压下视物。多少豪杰就死于他开鱼篓这一错神的亮极而黑中——永远也睁不开眼睛了。
时三好奇那鱼篓装的什么,但更好奇郑烟涛的女伴。
由四个仆从抬来时,她伏在三尺宽高、一丈来长的琉璃水方尊里。
披散的乌黑长发下露出张清冷厌世的脸,眼尾冷绿色的珠光,衬得浅淡瞳仁如海中深邃漩涡,又像阳光下的泡沫。
郑烟涛给她取了一个人类名字,叫云霓,谈云霓。
这是时三第一次见到鲛人鱼尾,五彩斑斓的白纱般铺满方尊,她的长发飘摇在水中,鳞片闪着雪白光泽。
就像傍晚的云。
难怪叫云霓。
齐泉说谈云霓是郑烟涛买来的。时三看得心中一阵揪痛,总觉得她这么美,却被捞上岸来,再也不能回家了。
郑烟涛说,酉时到戌时,他在房中和云霓在一处,他给琉璃方尊换水。
谈云霓能听懂夏语。她拨拢自己海藻般的长发,点头。
萧郁非和罗媚也在房中。
“在做什么?”徐行边记录边问。
萧郁非凤眸自他下裳淡淡打量上去,“你说呢?当然是□□做的事。”
徐行咳了一声,匆匆记录。
时三小脸通黄。萧师侄言语无忌,大庭广众的什么都说。
但是有些奇怪。乾坤结合,信素会侵染信香,外人一辨便知。罗坛主的信素是曼陀罗辛香,迷人而魅惑,却一点没侵染到萧郁非暴力独行的血腥甜香。他俩看起来各是各的,一点没有融合迹象。
河中鬼谷子机关门少主解星芒也在房中,他自小体弱,他师兄肖辞汉给他喂药。
“喂了半个时辰吗?”徐行问。
解星芒苍白的脸泛起一点红晕,咳嗽起来;忙着给他拍背的肖辞汉剑眉一轩,微笑道:“徐捕头问这些,与本案有关吗?”
这二人站在一起,直似一双璧人。解星芒身着淡绿锦衣,披着洁白轻裘,肖辞汉银衣窄袖束腰长袍,青玉冠束髻,腰侧一枚镂刻星汉的环佩,比解星芒高,但微微躬身把他拢在怀里给他拍背。听说他们年初刚办契礼。
徐行尴尬地翻篇,“例行询问,各位见谅。”
轮到郝戒:“在茅厕。别问我在干什么。”
众人低低窃笑。
轮到拓跋云鸿。九境大藏地上师,五十三岁的禅宗宗主,在场所有宾客中最尊贵的贵客。
上师手持鎏金双轮十二环锡杖,身披深红色喇奎,下着吉祥八宝锦缎夏木特,单掌印礼道:“老衲整宿在房中禅定。”
九人鞋印比对也出来了,徐行看过,立马把结果翻扣桌面。
竟没有吻合的。
那鞋印边缘不全,得不出大小,只有中心花纹清晰,没有一张能对上。
贵宾中,上师、萧、罗、解、肖五人住第四层,郑、谈住第三层,郝戒在第二层。
二、三层负责机械房梯的两组八位船员未见过郝、郑、谈乘梯去其他楼层,按说已可排除。
但玄门人多有轻功,若从舷窗翻上四层,尤未可知。
且谈云霓是鲛人,徐行曾听闻鲛人离水可化双足,她会不会有鞋呢?
以及四层那两对情侣。酉正时分,就开始……翻云覆雨了吗?
徐行虽未婚配,并非不通人事,只觉处处透着诡异。
最没有嫌疑的大概就是上师,他德高望重,武学泰斗,在禅宗闭关三十年,大无相神功练至九境大成。方才出关一月,他有何动机用如此拙劣手法杀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学究?
“凶手拿走了死者桌上的仙晶研究手记,并在房中翻找过手记以外的某样东西,目前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如今无法排除各位嫌疑,只能对你们十人进行搜证,望各位见谅。”
郝戒第一个抗议:“查过鞋印,怎会无法排除?”
沉默许久的秦川道:“还有一个人,酉正前一刻钟见过鲁大师。”他盯着时三。
所有人的目光汇聚过来。
“时少侠,你手上的戒指是鲁大师的保命法器,千金钻。”
一石激起千层浪,贺不丢急得判官笔指着秦川“你什么意思?”
时三拦住他,“贺不丢。”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三很不喜欢解释的一个人,也需要解释了。
他走前一步,抬手向众人亮出法器:“这是鲁大师为答谢我下午帮他,所赠谢礼。”
唐蜜道:“对,我们都能作证时三帮鲁大师一个大忙,”他们俱不提下午差点沉船的事,是想保住鲁偃和光风号“永不沉没”的威名,“秦统领,时三也救你一命,你怀疑他?”
秦川蹙眉,面色复杂。
徐行道:“酉正前一刻,时少侠,你是案发前最后见过鲁大师的人啊……”
时三感到徐行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他这,刚要说,郝戒问:“千金钻是何物,贵重吗?”
秦川答:“无价。”
此言一出,众人窃窃私语,皆盯着时三(反而正被调查的十人神色各异)——秦川不待时三开口又补充,“这是鲁大师独门技艺炼制的‘各向异性’仙晶,天下只此一枚,能压制刀兵火器甚至霹雳。”
郝戒眯眼:“难怪北梁小剑圣今日大出风头,在赌桌上轻易压回我的鸳鸯双刀。”
陆巍也想起来,他的紫焰煅龙枪,千钧之力,被时三四两拨千斤。
时三总觉哪里不对,瞥见萧郁非看戏般好整以暇,心里更堵:“秦统领,我离开鲁大师房间时你在四楼拐角,谁能作证你不是最后一个见他的人?”
众人目光哗一下又聚向秦川——
“我能作证。”一个侍卫自秦川身后走出,紧张地抱反了拳礼:“秦统领没进四层,就被我喊去船长室了,他和我一道下到三楼,秦统领走幔廊去船长室,房梯值守能作证。时少侠只比我们早一趟房梯下楼。”
时三无语,“比对一下鞋印吧,我和秦统领。”
郝戒尖锐指道:“你换了双鞋。亥时赌桌上你是兰靴!”
众人哗然!
贺不丢着急:“他那是吐——”被时三捂住嘴!
萧郁非又露出那种意味不明的冷笑。时三心里一股无明火,放开贺不丢也冷笑:“既然如此,我房间不远,各位随我来。”
他走在前,众人在后,几步后他突然一停,回过头来,宽阔双眼扫过场中所有人:
“凶手,别得意,惹到我——”他逼出句狠话,“你算是惹到我了!”
啊?萧郁非一下就笑了。
人群也有低低笑声。
时三脸涨红成个番茄,打开门,进去,把窗台上晾的两双刷洗过的靴子一起拎来,“够吗?不够还有。”
徐行突然觉得自己绝对是抓错人了,很尴尬,硬着头皮用炭灰取了证——
众目睽睽之下,时三那双兰靴的花纹,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