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似是故人来 迎头痛击 ...
-
时三被海水冲翻没顶的瞬间,在一片腥咸寒冷的气泡中依稀看见一滴水飞速滑过眼前。
不错,一滴水。
确切说是一大滴,好大一滴,像水银又像气泡,滑过眼前时他看见自己浸在蓝绿海水中的脸映在它表面。
黑衣人倏然重剑杵地借力自水中追上去!
时三伸手想抓他,却被海水拍向北舱板,他“噗”地冒出水面,抹了把脸,水面一片混乱,黑衣人却不见了。
贺不丢浮在西门边,他方才最后一刻把唐蜜推了出去,时三游上前拽住他,“黑衣人呢?”
时三深知南舱晶板旁那黑衣人已被浪卷走,海水里一度都是血腥味,高速旋转的螺杆可能把人都绞碎了,唯一的活口只有刚才那位黑衣高手——消失在西边。
贺不丢皱眉,“哇喂,你还有心管别人,咱们怎么出去哇!”
水位持续上涨,就要及胸。秦川并几个船卫也游过来,而多数人及时逃到了东边隔舱。贺不丢唐蜜这边应是不熟悉机括开关,耽误了时间,不然两人都能逃出去。
时三钻进水里捡他的剑鞘。
这柄剑最漂亮的就是鞘。
通体流银磨砂,錾刻六芒雪花如流星般疏疏洒落,鞘长三尺一,轻薄纤细,剑一入鞘寒芒尽敛,有一抹萧疏清旷的风情。时三觉得拿着它衬得自己手都更好看了。
当然他的手本来也很好看啦。
他再度“噗”从水里冒出来,袖子擦擦脸上的水,“这不就开了吗?”
门竟应声而开。
水“哗”地涌进西隔舱,吓得贺不丢马上要把门钮摁死,时三剑鞘一勾挡住他,唐蜜急得喊“快过!”她面纱都湿脸上了,秀致的脸玲珑隐约,羽帽不翼而飞,散下股股细辫在滴水,秦川看得一呆。
时三马上钻过去,却见这边水也很深,皱了皱眉;众人都纷纷钻过来;秦川扫尾摁下机括。门阖死时水流像泄洪一样弯曲成瀑布,最后被密封门彻底闸住。
时三早听到了西舱对话:众人先开的排水机括,却发现排不完,静默片刻唐蜜突然喊“开门”。
期间一直鸣震的还有那些铁管,时三猜测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方式。
时三问:“水为何排不完?”
唐蜜一听秀眉紧蹙,拉着时三游进南舱,只见地板从东墙下延伸出一条蜿蜒裂缝,隔着海水冒出细细气泡。
时三发现裂缝还在缓慢扩散。这位置……
外面忽然骚乱,是鲁大师带人开了西门,贺不丢喊人撤;众人快速再往西撤退一隔;这一隔舱里没多少水,一队船工正从应急箱里拿木塞忙着堵东墙气孔。
“安全了!”唐蜜终于复活,大哭贺不丢不讲义气,把她一个人推出去,贺不丢十分心虚,表示得有人去报信。
时三心中不安:“鲁大师,隔壁南舱的地板为什么会裂?”那一舱不是晶板舱。
鲁偃脸色难看:“长板榫接少,我们用长板减少接点,一板经常跨越两舱……现在已经波及了七个舱……”
唐蜜:“什么意思?”
鲁偃银灰缎子长衫被海水打得发皱,像他死灰般的脸色:
“船要沉了。”
这句话很轻,落在嘈杂的空间里几乎没惊起什么涟漪。船工们还在忙碌,谁也没注意这里,秦川指挥船工的手似乎顿了一下,又继续指挥开排水阀。
鲁偃摘下叆叇,擦了擦镜片上的水,又走向西边摁开舱门,“最西侧是悬梯,几位原路返回,上楼拿好细软,救生船稍后安排。”
“你们呢?”
“我们先排水,抢出撤离时间,”见时三几人不动,鲁偃道:“船不够。”
每句话都像一个惊雷,平地炸响在耳边。
时三记得光风号很大,当时他们没走贵宾通道,因唐蜜瞧见码头边有炒糖货摊。几人行囊和通关文牒都提前交到贵宾管家手里,由管家团带上船舱安置。只有随身细软单独打了两个小包,背在贺不丢身上。
他们登船那处靠近船尾,是跟船仆们一起。光风号停在半里开外,远观如庞然巨鲲,占下一个码头:九桅十二杆,船体出水十丈,甲板上还有四层楼,锦彩描金,碧瓦飞甍,四角垂下长长的朱红宫灯,旌风如织,何等气派。
而他们排队的时候,有一波人横穿过队伍。
是一队疍民船工。个个脸色黧黑,打着头巾,布裤赤脚在发烫的土地上走。
与时三齐泉相比,船工普遍要矮一些,但他们很有力气,背着一袋袋逾人高的货物,背脊躬成虾米驮伏着货麻袋前移;皲裂晒黑的粗大脚趾每一步都牢牢扎进黄土地里,行过之处留下一串串灰黄精瘦的上身甩下的汗滴,在地上打出些个铜板大小的水迹。
秋天午后的日头并不大,但时三看着他们,不由也觉得日头有些毒辣了。
空气里都是热烘烘的尘土味。糖葫芦的焦糖甜香和蒿草的清香都仿佛蒙了尘。
齐泉素喜洁,一阵扬尘飘过,他皱了皱眉,视线落在时三手里两只糖葫芦上。“别吃了吧。”
时三感觉船工经过时,脚下甚至微微震颤。“他们背的什么,这么重?”
“听说是矿石。”
“咱们这艘船还运货?”
齐泉笑了。“若我大漕帮能建起此等巨舶,我不会只拿来接送客人。”
这次从北梁出发的各门翘楚,一共五十三人,加上参加首航仪式的各地富贾名流,贵宾也不过百人。除一楼宴会大厅,往上三层皆是客房。这三层也分出三六九等,因光明剑派忝列八大派之一,时三他们被安排在采光最好、有露台小花园的顶层。而地下一层是商贾随行人员,后厨、粮仓、浆洗等功能分区设在这里。这层住了大概两百人。
最底层是船仆和船工。五百人。就是他所站的这个看不到阳光的地方。
时三想起这些暗舱像什么了。
像墓室。
鲁偃叫来秦川,“你送他们上去,救生船只能装下五百人,不要宣张,通知贵宾们先撤离。鸣金报告船长室,全力减速!”
过道往西又一舱门“啪”地打开,是齐泉。
他纤尘不染、大步流星而来,见几人安全,对鲁偃摇了摇头。
鲁大师:“有劳。抓不抓得到已无所谓,晶板已经用不上了。几位速速离去吧!”说着推他们到临舱里,就要摁门钮。
秦川持铁椎敲击铁管,把船员码敲得悲声震天,不知名的字符沉沉扩开,在地下二层拥挤混乱的空间里,如丧钟哀鸣。一路传到了等待消息的船长室,船长和几位副舵沉重对视,“下令调转风帆与螺旋桨方向,全面减速。诸位吾友,”他神色复杂地笑道:“这是我们最后一班岗了。”
时三脑子里飞速计算,他算术不好,不知道算得对不对——
每层十七隔舱,四之一数,即不超过四到五隔。
歹徒撬的是晶板四舱,波及三舱,那么底舱至少有十隔未进水,抵不掉本层被波及的三舱吗?
“等等!鲁大师,能讲讲为何下层十舱不进水,船也会沉吗?”
齐贺唐神色各异:???
鲁偃扶了扶叆叇镜片,他懂时三想问什么,因为光风号的数据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下层只高一尺半,体积不够。”
为了增加货运空间,他压缩了底舱层高。
牺牲了部分水密体积。
他痛苦地捂住脸,“我考虑过海匪、暗礁、冰山,就是没想过贼盗……”
齐泉:“这不能怪您。”他表情同情又遗憾,示意时三该走了。
时三全没听见,他记得很清楚,船只震了一次,是二号晶板舱发动机被暴力起出地板,当时船舶骤然失去四之一动力产生偏转,底舱也被高转速、固定在底板的螺杆撕裂,加上巨大水压冲击,才沿板材裂到了隔壁舱。
这是隔壁舱进水原因:隔壁底舱先开裂进水,水才由上层地板裂缝灌压进上舱。
其他隔舱绝没有这么严重,上层地板被撬裂,但下层力弱,未必都像二号底舱破损严重、迅速裂及隔壁底舱,甚至有可能不祸及隔壁。
“上层七舱是全进水了吗?有没有地板裂开但没进水的?”
“有两个。但那只是时间问题……”
时三双眸亮得逼人:“你们不知道底舱什么情况,对吗?”
“封舱板用的燕尾斜接,绝户榫,打不开。刚才船舶没停,不能下水查看——这有什么意义?”
“如果最终只有五个底舱五个上舱进水,船能保住吗?”
贺不丢唐蜜凑成一对金鱼、两个倒品。贺刮目:“你说你算术不好?”
时三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二十以内还成。”
鲁偃那边已经把图纸打开了,上面有精确尺寸,齐泉在旁边扫了一眼,“有余。”
鲁偃用算盘珠算过,心里也是吃了一惊,面上不显,“能是能——可怎么保证后续航行船板不继续开裂?水压太大,不能拿整船人冒险啊。”
时三“唰”地拔出快雪,唐蜜吓一跳:“别动手!”
时三:“这把剑,破开你的船板不在话下。我在开裂方向纵切一道,就不会继续裂。”
贺不惊:“你说你读书少……”
“但砍柴多。”时三上前一揖,“请不要放弃那三百人。”
不知什么时候,很多船工聚集过来,他们皮肤黑,眼白也不是那么白,多有些发黄,但时三看出来他们眼里都写着“我想活”。
为什么不反抗呢?是有抚恤金,还是押着卖身契?为什么不反抗呢?时三心里揪得发紧。
鲁大师眼眶通红,扶住时三,“少侠,船还没停,现在下水太危险。何况你能找到开裂点吗?水下可没有光。”
“我能。给我一炷香时间。如果我没回来,你们就安排人撤离。”
.
时三从二号舱下水,唐蜜哭得贺不丢哄都哄不住,但她没有拦时三。
“回去吧,这舱快要淹了。”他露出一个笑容,“一会我从船尾上来,你们在这儿可等不着我。”
鲁大师几乎忘了说什么。那笑容像春天午后毛茸茸的阳光,对方宽阔明澈的大眼睛就纯然在阳光里望过来。照得阴暗的船舱里,潮湿腥咸的海水气息都遁然散去,花草葳蕤生长。
但那花草转瞬就没入水中。鲁偃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如果他当初设计得再周全一些呢?
可惜没有如果。
.
他深吸气——落入水中,冰寒的海水挤压向胸腔,他一手捂口鼻,一手仗剑向下划水,这一口气必须憋得足够长才行。耳边是呼呼的水流和有力的心跳声,光线渐暗,前方是出口,船未完全降速,船板破损处水流变快,时三刚到就被水流猛然卷出去!
快雪卡住船板!
他心跳咚咚,挂在船板边缘被拖行向前,耳膜鼓痛感也更加明显;四周几乎没有光,并非天黑,而是他处于船舶的阴影里。水极寒。
这艘巨舶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时三看完设计图,记住了两个舱位;他已适应船速,可以跟得上,便拔剑出鞘,剑在船底借力一撑,游梭般飙向东边第一个舱位。
听。
气泡的声音。
由大到小,由强变弱,最后变成断点的细线。海水很冷,时三全然迎接,刺骨的冰点水温在他身上扎满冰刺,他不敢战栗,不敢运化内力,这点不纯的真气要留待保命。其实他说出“我能”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底。
他闭眼集中所有感官在耳边,剑尖抵在船底隔舱的抱梁肋骨处,开裂声只要别超过去,他祈祷——
就是这里!
他一剑挥出,船板被划开的木屑泥灰笼罩短暂的雾,他整个人像一尾白色的流鱼,衣摆似盛放大朵的花,剑尖一点寒芒绽放在深海里。
成功了!他弯起嘴角,洁白牙齿间漫出两颗气泡。折返比刚才顺利,船速叠加他自己的游速,几息间就游到船尾。
只是——气快不够了。
好在方才被海水刺得剧痛无比的肢体现在不太疼痛了,或许他在失温——他听音辨位时耳中出现了干扰的杂音,像根细弦穿透两边耳膜,仿佛出血。
他闭目放开一切杂念与幻觉,任由水流把它们冲刷掉,只留下气泡的声音。
听。
他所预测不错,这块板的开裂程度更轻——这是齐泉支援的一号舱,齐泉修为远在他之上,君子扇、兰佩剑一出,玄门谁不叹服。
他提上一股真气运剑一挥!快雪削金断玉般将船板划透整齐切口,这段开裂被纵向封绝。
补丁打完!收工!
他急速往外游,剑在指间一划,保持清醒,缺氧逼得他眼前金一阵白一阵,失温在夺走他的行动力,麻痹,但不再冷,短短几丈距离仿佛穿越过一个世纪,在即将触到天光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水流忽然将他向后卷去——他迟迟回头,巨大的螺旋桨。
您还没停呐。
时三心里异常平静,上船前他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碍于他预感一向很准,又碍于大家都是开心出来玩的,齐泉问他一路他也都敷衍了过去。
他这回的预感堪称离奇——他预感他今天会遇见一个人,或一件事。
这是他命里的劫数。
他一向是个随缘的人,顺其自然,命运之轮滚到眼前,他卧倒不起,一觉醒来,命运已滚过去。
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睡两觉。
可是眼下他不能睡过去。
他总觉得今生还有事未完结。
这个劫数,他要拔出剑来,迎头痛击。
.
萧郁非被旌旗迎头痛击。
他不耐烦地拨开。
旗子插得这么矮,迎接的贵宾都身高五尺么?
面前身高不足五尺,气焰超过九尺的船官接过他的文牒翻来验去。
他负手背后,一手握着罗媚的扳指,摩挲把玩。
甲板边有动静。他随意地一瞥,看见一只儒艮,顶着海带,试图爬上来。
被栏杆迎头痛击,差点掉下去。
他又看了一眼,是个人。
.
时三被栏杆撞得眼冒金星,他对自己活着回来十分感恩,对栏杆如此为难十分无语,太冷了,他的头发披在脸上,感觉结了厚厚冰壳,非常坚硬,且有形状。
他喘出一口气,往前爬了爬,撑着胳膊扒开坚硬的甩到脸前冻住的马尾,露出一张冷淡得有些艳丽的脸。他五官浓郁华贵,现在倒像拓在了白纸上。本该同样苍白的嘴唇为保持清醒咬破了,淡淡一抹颜色,睫毛上结了冰霜,缓缓地扑闪,缓缓地抬起——
夕照最后的霞光里,有一个身穿紫色锦袍的人,带着一身温暖霞色,用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读进他的灵魂。
他不由自主地朝他伸出手去。这个画面与一瞬识海中闪过的陈旧画面相重叠。
我仿佛在哪里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