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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北梁小剑圣 我有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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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昱天佑十八年,北梁。
时值深秋,风和日丽。
熙熙攘攘的码头上,时三叼着根蒿草眯眼看阳光透过他举过头顶的手腕间那枚龙纹银镯闪出的细碎波光,被身后人一声唤,“师弟,想什么呢?”
回头,是齐泉。
齐泉风雅地摇着折扇,一袭玉色锦衣,玉颜竹身,立于人群比白鹤还亮眼,是来喊他登船。
时三露齿一笑,摘下蒿草,“没什么,只是忽然有种预感。”
“什么预感?船要开了!”一名身着鹅黄衫裙、头戴天山羽帽、四十股乌亮细辫散在背后、笑眼如星、面戴白纱的雪肤少女穿过人群而来,众人都主动给这位仙女让路,“锵锵”她递给两人一人一根糖葫芦。
时三不及道谢,人群又像布一样被裁开,一个小胖子游开人群连声“借过”一路气喘吁吁挤到他们跟前,险些栽倒,被时三一扶,张口就抱怨:“哇喂,唐大小姐,你属黄雀吗……飞这么快……”
时三噗嗤一笑,知道唐蜜又捉弄贺不丢。
唐蜜躲在时三背后乐不可支:“哎呦!差点把我们贺不丢贺巨侠弄丢了,罪过罪过!”
贺不丢一抖石绿长衫,背上两只金绸包袱一动:“丢了我,本朝损失堪丢国宝。”
唐蜜飞脚踢他,被他灵活躲开,“呔,说你胖你还喘!”可怜时三被俩人夹在中间左拦右劝团团转,一手举高糖葫芦,“唉呀,别打,别打。”
齐泉见光风号巨帆已扬,滚滚水波掺杂鸣笛声浪向着岸边袭来,只道:“走吧,国宝们。”
时三趁势矮身钻出重围,“先到的有好位置!”
唐贺对视,冲!
时三摇头笑笑,掸掸衣纹,跟齐泉并肩走在人群里。
一行人正是代表光明剑派,受邀登上万剑山庄的接风航船。他们将经过桃源海峡与北冥洋,驶向山庄所在的北冥岛,参加本朝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玄门盛会:揽剑大会。
说起这“剑”可大有来头,相传一千多年前,天界曾派一位天人使者下界传经,使者在凡间除魔平乱,威名无两,便是后来加封执掌一方天国的光明天王。而他的佩剑名唤逍遥。
光明天王在人间有千年鼎盛香火,光明剑派的名号亦由此来。未想三年前神剑竟重现人间,辗转收入万剑山庄维护重铸。
如今剑庐将开,万剑山庄愿为神剑觅得善缘。
剑乃器。
器有容。容人之能。剑的威力也要看使用者能灌注多少内力、使出怎样出神入化的剑法。不然砍柴未必有柴刀趁手。
自古名剑如美人,美人如玉剑如虹。端看是哪位英雄豪杰能揽这柄绝世宝剑入怀。
时三也为此剑而来。
他倒不是没有剑,他的剑名快雪,轻灵骠悍,削铁如泥,也是天下一等一的宝器。
但他嫌轻。
他亦不是倚武托大,他虽有个北梁小剑圣的尊号……此事说来话长。
下回再说。
眼下几人没有坐在金碧辉煌的豪华船厅看歌舞,而是站在阴冷湿暗的船底舱,发出此起彼伏的低叹。
不是时三不想看歌舞,而是齐泉太想看船。
这艘远洋航船——光风号的设计者正在介绍他的得意之作,集结了当世人类智慧之晶与能工巧匠心血汗水的闪耀之作。如同神迹一般。
时三眼前这块像流动的金沙一样的水晶,泛着透彻光泽,只有半指节的厚度,平铺在一块未知材质的白板上,如果不低腰凑到跟前仔细看,他几乎无法分辨这是无数小方晶片无缝拼合成的晶板。
可这面屏风一般大、足有三尺见方的晶板,却那么薄。
“不容易碎吗?”他在晶板边缘露出一双大眼,像水边探头的鹿。
“这个高度掉在地上,碎不了。”设计师鲁偃身穿银灰缎长衫、戴着玳瑁叆叇,是个老学究,他捋着山羊胡笑道:“当年我们发现此晶,正是注意到此种摔不碎的‘土’:那些日晶吸附硌土变得似寻常土块,完全不反光。”
晶板四角被竹节虫一样的机械木爪抓牢,随缆绳牵引一寸一寸向上。时三抬头看到采光井直通船顶,幽深得像在地狱仰望天光。他们所在地下二层,甲板之上还有四层。六层楼板中央机括齐齐打开,光射入不见天日的船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晶板每上移一寸,光线就被擦除一段。
阳光本就不属于这里。
天花东北角垂下一根铁管,未知其用。不同于天花和地板纯木板,四围皆是灰蓝铁皮墙;东墙顶部有些小圆孔洞,指头粗细,露出铁皮下的木头。
房间深长,东西宽丈许,南北深四丈;两盏壁灯分挂南北,不知燃点着什么油,发出幽微蓝光。
这房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时三一时想不起是什么。
展示完毕,鲁大师朝天摁动一个镶嵌晶石的卵状白瓷手把件。
“啪。”
晶板下降。
人们再次感叹神迹。
“这是何原理?隔空指挥机括?”齐泉求教。
时三却又被竹节虫一样的细木爪吸引了。
竹枝般的爪就能抓住,显然这晶板不重。升降却小心翼翼。或许它没鲁大师说得那样结实。
啊,或许它是纯贵。
鲁偃不能容忍自己讲述杰作的时候,有人居然不认真听。
“仙晶能储光。”
日晶又称仙晶、仙金、日金。因它刚发现时就充满神秘,色如黄金、晶体透明、密度是水之五倍半、比铁轻软强韧、遇硝也能稳定。人们搞不清它是一种金属还是盐。而它最像仙家之物的点在于它能储光。
“日照之后,捕获的光被吸收储存在晶体内部,连接伴生陨铁就能爆发形成人畜触之皮肉溃烂的仙晶微光。”鲁偃提高声量,指着地板中央的晶台,现在晶板马上就要接触晶座,“就像现在这样。”
时三唰地弹开了。鲁偃微笑捋胡须:原来不是没在听。
唐蜜见时三大眼直眨惊魂甫定,笑得不行,“瞧你那小胆。”
时三保持风度,狡辩,“这是敏锐。人类最可贵的品质之一。”
“可贵在哪?”
“可贵在保命。”
唐蜜哈哈:“少年子弟江湖老,时少侠,你这么惜命,怕是闯不了江湖。”
贺不丢不同意,跟时三勾肩搭背,“惜命咋了,我也惜命。”时三笑道:“就是,我们的命可是很珍贵的。”
唐蜜看他们哥俩好就嫌腻歪,狐朋狗友,赶明她也认个姐妹来。
晶座已经下沉。一个白瓷土罩被机括“平举”到晶板上方,盖住,随之下沉到与地面扣合,“哒。”
时三听到地下又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哒”,随后是机械启动的轰鸣——也算不得轰鸣,以时三的耳力都听着不大的话,这舱室隔音很好。
他推测第二声“哒”才是晶板接触陨铁,白瓷罩上红漆写着“禁止触摸”,看材质和晶板采光时用的白衬板、鲁偃手里的白瓷把件是同一种,能吸附仙晶又能盖住它的光——莫非是鲁大师说的硌土?
“这是硌土罩,大家不要触碰,防止仙晶微光泄漏。此光可催动金属涡轮旋转,用在大型机括上。如果使用玻晶涂层光帆,光压甚能直接推动光帆加速。
……
“我们测算,仙晶压缩释放后的微光能量高达十亿倍阳光,虽光压驱动转换效率远低于燃料机,但同质量仙晶依然比同质量煤炭能提供的实际功率高出三百到三百四十倍。”
齐泉失声:“这么高?”
时三如听仙书一般。
但很少见齐泉这样惊异,果然内行看门道。
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帮、水运漕帮的少主。听闻他家帮会的沙船今年刚改换了最先进的“燃料机”,快速且不受季节限制。但他说过美中不足是要带的煤炭量大,挤占货运空间。
“像光风号此等千万斤级的大型航船,倘使做成燃机供能,一天要消耗五万斤煤炭,加速阶段最快也需一盏茶时。而现在我们携带的仙晶总重仅一斤,却能提供十万八千马力功率,不须瞬目就能把船舶推进到二十三节平均航速!”
唐蜜:“十万八千马什么功?何意味?”
齐泉:“大约就是,以你轻功起飞的速度,搬山。”
唐蜜也睁圆了星眸。连盹着的贺不丢都醒了。时三一直抱肘立在一旁给他靠着,见他睁眼,肘子拐拐他。他恋恋不舍地,因时三身上有种特别舒服的草木香气,能盖住海水的腥咸,安心养神,时三牌抱枕,用过都说好。
时三问:“我们能下去看看吗?”
脚下这块晶板就在工作。
确切说下方整套光动力系统都在运转。
更关键是,时三担心再听下去,他们三个将睡成一排,太丢齐泉的脸了。
鲁偃笑道:“并非鲁某藏私,只是底舱我们从船上进不去。”
他引众人出舱,对面也有同样舱门,均在门口两侧有壁灯、应急箱。
过道两人宽,长丈余,东北角天花也垂下一根铁管。东边的铁皮墙上有道门,门中间有条横接缝,他摁下门边圆纽,“以齐公子的见识,或解其中关窍。”
“啪!”一道放气声,门开了。
齐泉想到,“水密隔舱?”
半门上升半门下降,眼前是一模一样的过道和两舱室。
时三听出舱里住人。还不少。应该是船工。
“不错,包括底层,两层一共三十四隔。老祖宗的智慧。”
唐蜜问时三,“水蜜什么?”
齐泉道:“隔舱。大船底部隔出数个舱区,个别舱室破损进水,其它舱排水量也够支撑船不沉没。这一段就是一隔,必要时可以完全封闭,那道门是密封门。”
时三恍然,墙上的孔原是透气用。进水再堵上?
他们约又前行三隔,时三愈发听到前方隔舱下有机械声,是两组光动系统?
但是,还有些别的声音。
像,打铁……零零散散,远近不一。
“底舱只有光动涡轮发动机组、螺旋桨驱动杆和海水降温系统,故封舱隔音,作为船底安全气室。即便底舱全部进水,本层也有足够水密空间。极端情况是本层亦被波及,考虑到晶板室与下层有机械连接,下舱受创确有波及上层风险,而进水舱不可再超余舱四之一数,某遂采用最大尺寸晶板,做成两舱四室工作、两舱四室待机,两组轮替。即便四舱全军覆没,光动失灵即改风帆动力,船仍能平步汹涛。”
鲁大师语气微微自傲:“光风号乃当今天下最快最坚固之船,光风一起,永不沉没。而各位,是登上这艘擎天巨舰的第一批贵客!”
众人都与有荣焉。
随着密封门打开,一声巨响,船体狠狠一震!
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三听到奇怪的开裂声,整个楼层忽然骚乱——前后方铁管皆鸣震起来!
不对!时三似条水貂般窜过半开门洞,身后传来鲁大师惊呼:“一号晶板舱遇袭!请几位少侠相助!”唐蜜:“小十三你走错了!”
甫一落地,剧烈的晃动让时三东倒西歪,他一脚踹开南舱门,眼前景象令他冲击不已:
一个背对他站在晶板室中央的黑衣人,脚下硌土罩被撬开,晶板连接的金属螺杆支出地板疯狂旋转!
“危险!”
时三上前就要拉人,余光瞥见过道一黑衣人闪向北室,他瞬间明白是团伙,冲着晶板室去的!
他伸手腰间快雪一闪,银剑出鞘!
东侧赶来的船卫们都惊呆了,狭窄过道白光四溢间——
见一少年,烨然若神。
一凛银光劈天锉下,将那黑衣人的重剑格在门外!
冲起的剑气如破雪般扫向东边不及闪避的众人面上,有人眉毛登时结霜。
卫队长秦川眼见黑白两道身影短兵相接火星迸射,时三回身竟以同一招再度封架蒙面黑衣人,轻剑快雪劈出扛鼎之势——不由钦羡道:
“不愧是北梁小剑圣!一招足可退敌!”
折返的唐蜜贺不丢在西门边瞧见这一幕:两眼一黑。
.
时三今年未满十八,年岁不大,辈分不小。
因自小被师父太清天尊捡回山门收作亲传,许多比他早入门的侄孙都比他年长。
他的同辈多唤他小十三,显得山门十分壮大、枝繁叶茂。
其实太清天尊统共就收过五名关门弟子,时三上面还有四位师兄,在玄门中都是鼎鼎有名人物,宝号敬称清尊、大师之类。即便齐泉为外门,也是玄门中颇有威望的清泉君子。
而时三就叫时三。
据说此名空悬多年,直到师父照着八字捡回他这个有缘人。
他师父曾说起此名由来,时间的时,三生万物的三。
三横,可作天地人,三又形易之第一卦乾,象徵天。
时三自觉三字很大,一向不这么介绍,都说作一二三的三。
时间无情,众生有情。不像他师父修行无情道,时三修的是有情道下的无情剑。
可惜还没入门。
……
这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时三五岁那年,一百零五岁高龄的太清天尊,坐化了。
时三的剑术只学了第一式。
其他几位师兄所修各不相同,没人会无情剑。而师父所留镇派圣物记载的功法诀窍,又如天书般佶屈晦涩。
于是他跟着天一地二两位师兄,在蓬莱方外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随便学学看看玩玩练练地长大了。
光荣的成为一名“一剑式”。他最常练的就那一剑,日积月累小有威力,一剑不成,跑路即可。
有没有跑不掉的时候呢?
那是没有的。
他与山门的师侄师孙们关系友善,还从未有谁追得这位小师叔小叔公满山乱窜落花流水。
可惜也可惜在这里。
导致他最可能大有建树的逃命轻功,也练得马马虎虎。每年山门大考,擦线而已。
时三两剑便挡不住了,反震回来的内力冲得他肺腑涌上腥甜之气,面前黑衣人内功深不可测,但气息沉滞,右臂还在滴血,似身负重伤,不然时三连这几招都拖不住,他瞥见唐贺,几欲流泪:“贺不丢!乾位!唐蜜!巽位!”
两人惊醒,正要掠出,时三却见黑衣人面罩下两个眼孔异光闪烁看向他身后,电光火石间,他知道那开裂声是什么了:
底舱船板。
“关门!”
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汹涌冰冷的蓝绿色海水从南舱室中压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