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章:囚风 饲虎 ...
-
三日前,二月初四,北梁内乱前夕。
光明剑派,盟主堂。
依此世佛经所载,人们所生活的世界中心,是一座须弥山。
一须弥乃一小世界,一千小世界乃一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乃一中千世界,一千中千世界乃一大千世界,称三千大千世界,此为一佛土。
而此中描述的世界,专指生活着有情众生的世界,至于殊无有情众生存在的世界,数量又为有情世界百倍。
是以一佛土实际为千亿有情无情小世界。而我们常说的大千世界、十亿尘寰,实际为大千有情世界、十亿有情尘寰。
这十亿有情尘寰,分布在浩渺佛土中,彼此独立,大多互不感知。
万物相形相关,此世须弥山在人间(即南阎浮提)的投影,称昆仑。
相传在两千多年以前,人神尚能通过昆仑沟通,佛陀亦在南阎浮提显化肉身,布法传道,佛经完整浩瀚。佛陀座下大弟子目犍连尊者,因见佛经奥义艰深,便将他所听闻诸天神佛转世与修行的故事,以大愿力记载成通俗易懂的文卷,辅以普度世人。
后来目犍连尊者肉身圆寂,经卷由后世德高望重的法师代为续记,每有飞升成道者便增补录入,累世愿力加身,渐渐成为一卷圣物。
然数年之后,人间帝王绝地天通,封闭昆仑通天之门,佛道经典多有失落轶散,此经也失去音讯。
至一千四百多年前,此圣物重新现世,辗转流落到地藏王菩萨处,已仅余八部天龙一卷。
天界便派化乐天使者奉取圣物施回人间。那时期人间佛寺遍起,佛法迎来短暂中兴。
又数年,朝代更迭,圣物再度失落民间,正法时代亦过渡到像法时代。此时世上正值佛法、道法、神法三法并立,修法者日增,然灵气日渐稀薄,经典又多失散,飞升者日渐减少。
直至两百多年以前,本朝开国,有八位顶级修士再次寻得此圣物,便按八部天龙众拆分为八卷,裁剪成册,各持一部开宗立派,各依法门修行。这便是如今八大派的前身。
因八大派多以佛道双修,且圣物在两千多年漫长辗转的历史中,记录在案的飞升者早已不局限于佛修,八部天龙卷便被后世正式更名为八部乾坤经,隐去佛护法八部众原身。
传说目犍连尊者在世曾有预言,在两千多年后的末法时代,此经卷存世的经文里将会显现一则救世箴言,助世人平安度过末法之劫。
没有人知道末法之劫是什么。就像十二年前八大派各自为政、不肯让其他门派窥看本门修法根基、而迟迟没有拼合经卷查看救世箴言的时候,也没有人料到后来其中一部经卷失窃,剩余七卷却根本拼不出救世箴言。
当时玄门遭遇了最惨重的打击,在除魔平乱一役,玄门精锐十成去六,玄门人一度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末法之劫了。
但随着八派结盟反攻,那场浩劫最终是度过了。
如今是大昱天佑三十年,预言中大劫来临前的最后一年。
“我认为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搞清楚敌人来势汹汹盗走圣物掳走各派同道的目的。”
“好提议,派你去查。”
“陆巍!你休在这里阴阳怪气!今日开会你除了喝茶贡献过一条有价值的提议吗!”
“没有,我就是来喝茶的。”
“你!”
名叫陆巍的男人,眉目冷傲,紫金冠束发,白袍玄甲,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侧一柄银威凛凛紫焰煅龙枪,正大马金刀地坐在尊位上喝茶。如今茶也喝不高兴了,撂下茶杯,提枪走人。“北地战事吃紧,我快马加鞭赶回来听你们讲了一日废话。玄门已乱成这样,不救也罢。”
跟他对线的崆峒派副掌门司徒季,眼下气得捋着胸口坐下顺气,身侧侍女立即奉上茶水。
“陆将军且慢。”一道柔美声音喊住陆巍。
“看来将军对诸位盟友的提议都不感兴趣,不知将军对营救之事有何看法?”
说话的女子一开口,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或许是她墨绿丝缎长衫下依约的雪肤太过洁白,在斜西的阳光下众人总觉得她在发光。
当然她本也总是在发光的,连她鼻尖那颗妩媚的小痣都在微微发闪。
她就是辽东修罗剑派的掌门、玄门第一美人,罗媚。
陆巍偏过头来,侧脸锋利的轮廓被夕光晕得模糊,显得他的冷笑不那么冷。
“说实话么?你们既已接到密报,还能待在这毫无作为,是不敢救——还是不想救?”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司徒季拍案而起,“你胡说什么!”
“萧郁非十二年前被玄盟挫骨扬灰,若他复生,他抓的那些人一个都不会放过。司徒副掌门,”陆巍炯炯扫过堂中众人,“丘副掌教、骆副掌门、刁副掌门——恭贺升迁。”
这下连老好人骆彦斌都坐不住了,他起身解释,“人死复生本就是无稽之谈,当年我亲眼看到萧逆伏诛,灰都扬了怎么还能活回来?何况若为杀人,根本不必掳走再杀,只怕其中有诈,是专门放出他复生的假消息乱我们阵脚、诱我等前去自投罗网。玄门现在最该做的是保存实力以期反戈一击,敌不动我不动,等他们提条件。”
“他们提条件了吗?”
“还没……”
“一个能一夜间掳走玄门一千五百名高手的庞大势力,想抓你们,需要拿你们的同袍做引?不想救就不救,不敢救就缩在家里养王八,找这么多借口。”陆巍不耐烦地一抡枪头,扬长而去。枪风扫过的茶盏“咵嚓”碎了。
堂中众人面上都十分难看。岭南长风派副掌门刁清烈余光里觑了觑众人,一咳起声道:“罗掌门,刁某有一事不明。若真是箫贼回来复仇,罗掌门怎会平安无事……”
江北阴宿派净坛主、人称花巷陌少的王孙辞一听笑嘻了,“这有甚么奇怪,一夜夫妻百日恩,当年谁人不知萧郁非那坤泽是罗大小姐的情人——”
“放肆!”修罗派大护法罗心一剑横在王孙辞眼前,吓得王孙辞倏然闭嘴。
“不会说话的嘴,通常长在哑巴和死人身上。”
罗媚慵懒地使绢帕擦了擦涂有蔻丹的指尖,墨绿的蔻丹衬得她指尖玉白比兰花瓣还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手尾指,戴有一枚镂金嵌宝的珐琅玫瑰花窗护甲,精致到不近人情,美艳到令人胆寒。
刚还窃笑的众人立马收了心,刁清烈看了一圈,忽弱声道:“诸位有没有发现,除罗掌门和刚走的陆将军,在座诸位,不是中庸就是坤泽……”
司徒季怪叫:“那不然呢?我要不是中庸,说不定也被抓去了。”司徒季一直认为中庸在玄修天赋上就是比乾元差一截,崆峒现任掌门是他三师兄的弟子,位置没传给他,他承认技不如人,但总觉吃了性别的亏。
骆彦斌却反应过来——“?名册!拿名册来!”
陆巍尚未走出曲水回廊,迎面碰上光明剑派大总管庄凡余,展颜一拦,“老庄,我正找你。我要回北地了。”
庄凡余了然笑答:“茶水喝够了。”
陆巍摇头笑道:“一个月不想喝了。”他还是忍不住严肃道,“齐天赐怎么带的兵?你看那一屋人,自家老大失踪的等着当掌门,别家老大失踪的等着看对方门派就此衰落、他们好渔翁得利。我知玄门现在要保存实力,但尸首还没见到一具,躺的躺、趴的趴,都准备好举行大丧了是吧?”
他口中的齐天赐正是盟主齐权的大名。
庄凡余呵呵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有心思的人有,有人也只是怕事些,心并不坏。你也想想他们的处境,存亡之秋了。”
陆巍甩甩他枪上的红缨。忽问:“老贺唐蜜他们呢?这次来怎么不见?”
庄凡余道:“他们去昆仑了,昨夜见过我就走了。”
陆巍道:“我正要说,你们快想办法把时老三弄出山吧,这事得他管。”
庄凡余点头笑道:“已经办上了。老贺带着信去的。”
陆巍惊奇:“写信有用?我在北地可是听说他八年只出过一次雪山。”
庄凡余大笑:“八年一次?你信吗?我可不信。”
两人都短暂地陷入沉默。庄凡余叹道,“我没在信里提那位。不论真假,希望事情有好的结果吧。”话锋一转,“小冷这回也下山了,师徒俩都不在怜尘谷,谷里的雪天莲怕是要遭人惦记喽。”
陆巍也笑,“看来你们并未指望盟主堂那帮人出力,他们不知你们计划,还在忙着选什么狗屁代盟主!”
庄凡余无奈一笑:“你看到了,本来就不能指望。”他拍拍陆巍的肩甲:“走,我存了朔雪冷,喝一顿,我给你饯行?”
陆巍摇头,“留待下次吧。”他不再言语地看向远方即将沉入暗色的霞光。北边吃紧,他回来一日,急报已收到三封,战火有愈演愈烈之势,烧得连天色都隐隐不祥。
.
“都是乾元!”骆彦斌吃惊,他浏览查阅过失踪名单以后失惊道。
罗媚一把夺过名单,柳眉倒竖,美脸变色,边看边问责:“统计的时候怎么不说?!”
掌管录入统计资料的掌事孙元惶恐:“是属下失职……”
其实不怪孙元,要是放在五年前,这条信息大抵都不会这样被忽视。
罗媚越看越心惊,她随口问:“白玉京呢?他还在闭关吗?”
“是。”
白玉京是滇西玉龙剑派现任掌门,滇西王府小王爷。他是一名坤泽,同时也是当年主持将萧郁非挫骨扬灰的领头人。
白玉京于十二年前开始闭关,据说在研究尸解升仙的硬飞升法门,沉迷炼丹闭门不出。这些年他派中事务都交给大护法龙青衫在打理。好笑的是,这次玉龙剑派被抓的是龙青衫。
白玉京都能被放过。
罗媚掌心沁出冷汗,陷入久远的回忆。她喃喃问道:“易玄府……是什么地方?”
.
幽暗的地牢里,潮湿阴冷的水汽,侵袭得人骨头里发出寒意。
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肮脏的淤泥和血污间,有一团浮光般的洁白。
要走近看,走得足够近,会发现那不是一颗暗夜里的明珠,而是伤痕斑驳、白衫破碎的一个人。
他在睡觉。
双指粗的玄铁链贯穿了他的琵琶骨,向上缀连到天花板。他的手腕被钢索镣铐高悬。他闭目跪坐在污血里,几绺刘海被冷汗浸得滴水。高束的长发也凌乱地散落在胸前。密而弯的睫毛轻轻颤动,伏在白皙的脸颊上,像蝴蝶。
他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水迹,不知是冷汗还是眼泪。门开了,光影经过他的鼻梁,路过他的鼻尖,经过他凉薄的上唇莹润的下唇。他的嘴唇上薄下圆,淡淡的色泽,像某种蔷薇。光栅继续下移,扫过下颌,他不是尖下巴,那在他整张脸上会不完美。于是他下颌收窄成坚毅的弧度,在地牢幽暗的光影里切出纵深。
那样轮廓深刻英俊的一张脸,那样浓郁华贵的五官。
出现在这地狱一样的场景里。让他满身裂伤,诡异般浮起糜艳。
萧郁非早用洗髓液泼去了他身上的遮香,空气里弥漫着温和醇厚的草木香,那是时若尘的信素。
他还在睡。
他还睡得着。
萧郁非垂下睫毛,用马鞭的尖梢微微拨开时若尘已破碎的白色里衣,露出心脏位置的一点朱红,像颗成熟的茱萸——“啪!”
时若尘皱眉,他已在流血,应是疼醒过来。
但叹了口气,缓了缓,才睁眼。反正他是瞎子,看不见。
他的眸子是琉璃一样半透的灰。半睁时,有些厌世般的下三白,像狼。但等他完全睁开,那清纯而惹人好感的圆眼睛,总有些犬只的味道。
萧郁非冷白修长的手指碾着鞭尖上的血,有些不悦道,“一碰就裂。”
时若尘无奈道:“阿非。”
萧郁非突然烦躁揪住他的衣领几乎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没受够是吧?不是让你别叫我?”
时若尘的腿已经打断了,两只膝盖鲜血淋淋。跪不住,也站不起来,索性任由他拎着。但那神情是平静的。
萧郁非见时若尘又不吭声了,直接握住他的腰把他揪到眼前,试图在他眼里找到什么。可那注定是徒劳。那里面只有茫茫的风雪,什么都不会有。
萧郁非不知道时若尘在想什么。
——一个已经零落在他掌心里随时可以碾成泥的人,他居然还需要去猜对方在想什么。
萧郁非松开时若尘,在原地踱步,忽然转身吩咐,“随便带几个玄门人过来,叫刑师来,剐了。”
身后传来铁链挣动的声音,“这有什么用?”
萧郁非笑了。好看的笑容晃了侍卫的眼,但侍卫也不敢多看一眼,退下去提囚徒。
他给时若尘喂了红酥手解药。但易玄素……又到发作的时候了吧?
萧郁非抬起时若尘坚毅的下巴。
“寻常人一个时辰都撑不过来,你居然撑了三天,怎么没憋死你呢。”
时若尘轻笑,苍白的脸上终于透出点血色,“活人怎么会被春药憋死。我非得用你么?”
萧郁非凤眸眯起:“既然讲荤话,就别脸红。这么多年了,怎么脸皮还是这么薄?”手指掐着时若尘的脸,忍不住用力。
“皮薄馅大不是我的错。”
萧郁非眉毛直跳。以前他用这句话形容过时若尘。是十成十的挑逗。现在从时若尘嘴里讲出来,却带着毛茸茸的讽刺。时若尘循循善诱的嗓音温润得毛茸茸的。吃下去让人心里发痒。
“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口。”
他来到时若尘背后,手指顺着那人颈前往下滑,摁到他咚咚的心跳:
“想要吗?”呼吸相闻的距离间:“这么多年不见。”
草木馨香更浓郁了,和严霜的气息交织对抗,与阴湿囚室里的血腥气缠绕得暗流涌动。
时若尘脑海中闪过一些旖旎画面。
这么多年了还是有些羞耻……羞耻得令人怀念。
时若尘笑了一声。但他自己不知道,他那声有点抖,萧郁非听出来了。
“我要,你就给吗?”
“给。”萧郁非在后掀开了他后背里衣。
“欸?欸?从、从后面啊……”时若尘挣扎得铁链慌慌作响。
说话间囚徒已经带到,一排四个,看到这边的情景,骇然震惊。有一个人突然大挣起来,怒吼:“魔头!你抓我们来做甚!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休想折辱我等!”
萧郁非笑着自时若尘颈窝处上移贴住他的脸,“看你痛苦,我就爽快。”
时若尘不动:“你明知道,我并不会为他们痛苦。”
“哦?”萧郁非饶有兴致,偏过头来审视他,“那你抖什么?”
时若尘回过头,一双琉璃灰的眼瞳仿佛注视进萧郁非,“我在替你感到痛苦。”
萧郁非右眼角扭曲一跳,回头对那边怒吼的人道:“如你们所愿!”
剐师立马端着片肉剔具走上来。
怒吼的人一怔,另三个先吼起来,“不得好死”、“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所有能想到最恶毒的诅咒都发作出来,再不喊没机会了。
然而时若尘不放弃,他神色悲悯地“注视”萧郁非:
“他们今生罪业将因无辜惨死你手一笔勾销;而你却会因此积攒更多业果到来生,值得吗?”
萧郁非蓦然笑出声:“来生?谁告诉你我有那东西的?”
第一个人已经开始剐了。惨叫渗人地回荡在整间牢房里。
萧郁非扳起时若尘下颌,让他直面这人间炼狱,“看到了吗?他们因你而死。”萧郁非撕开他中裤,“你不是好奇,易玄府是什么地方?”
时若尘抓着铁链的手臂青筋暴起,但在听到这一句,软化了一些:“是什么?”
……
时若尘绷直了脖颈咬着下唇几乎叫出来,涔涔冷汗都从他额头上渗出来,萧郁非揪着他的长发气息颠簸道,“我们玩个游戏,你何时把我弄出来,他们何时停,看你能救几个人?”他低笑,“四个不够杀,还有。”
时若尘根本跪不住。颠簸得快要被碾进泥里。
…………
“怎么还是这么敏感?”
萧郁非恶劣的声音。他其实也疼,逼得眼角绯红充血。但他更爽。
时若尘发着抖承受,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有铁链被不断拉紧绷直发出动荡激越的清脆声响,和远处的惨叫声,剩下三人被这两幕画面冲击到的不自知的吞咽声,混合在一起,回荡放大在空旷的地牢之中。时若尘紧闭的眼角溢出了泪水。
“不行啊,时大善人。第一个人好像快死了。”
时若尘睁开眼,发着抖,学着久远记忆里萧郁非的样子,微微迎上去。
这个动作引发了萧郁非极大的破坏欲……
直到手背“啪嗒”打上一滴水,萧郁非感觉时若尘的下颌上也挂着水滴,扳过脸一看,居然是眼泪。他很少掉眼泪,那么乐观豁达的一个人啊,萧郁非瞬间简直想把他翻过来做。萧郁非身心舒爽地开口,嗓音沙哑带喘息。
“痛苦吧……恨我吗?”
时若尘咬死下唇没有发出破碎的呻吟,“我不恨你……”
“不恨我,你哭什么?”萧郁非笑得十足恶劣:“爽得要死?”
时若尘的下颌被他钳在掌中,垂下眼睫,满是悲天悯人。“我看不到你,可我觉得你很伤心。”
“放屁!我伤心?!我有什么好伤心?!我不知道有多快活!”萧郁非气得一张美脸扭曲变形,掐住时若尘的脖子往死里弄他,心说弄死算了。
可他还是压着怒火克制着慢下来,务必要拖到那边死一个。
“我知道你是来救人的。可我偏不把你跟他们关到一起。我还打断你的腿,锁住你的气海,你不知道他们在哪怎么救?你连这间牢房都出不去!你不是好奇易玄府是什么地方吗?我就是这世上第一个易玄,你会是第一个被我转化成坤泽的天乾。别的人变成我的易玄大军,而你,时若尘,你出不去了。永远待在这个地狱里吧。”
时光重叠,记忆像白鸟振翅,又像死前的走马灯,一幕一幕明暗交错。
时若尘眼前是黑白色的星星。
他走过忘川河畔岁岁年年燃成天火的八百里彼岸花,膝行过药王谷前皑皑无尽的大雪,见过沧海变成沙漠,人间荒无人烟。
最终都定格在不记得多少世以前。
他们在地狱渡口分别。萧郁非立在船头,与他遥遥相望。
之前是酒友、法友。
而彼时彼刻,已是生死之交。
他有些怅然,他们还没来得及喝更多酒,做更久的朋友。
但机会难得,那是萧郁非心心念念进入三十三天城的好机缘,他在那次护法行动中立了功。
船开动了。
像谎言一般,萧郁非同身边人讲了几句,忽然飞身下了船。
他睁大琉璃眼睛看向十米开外落在对面的人。“非哥……”
那人在海边丰沛的阳光里,对他淡淡一笑。
“魔王难缠,他早晚会看出端倪,我不放心留你一个。”
“你不去三十三天城了?”
“我陪你去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