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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手套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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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中旬,南巷的巷口就开始结冰了。早上起来,水龙头拧不开,要用热水浇。院子里那棵泡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像几根断掉的手指。
陆起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在地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腰疼,地上的棉絮薄了,压得实了,不暖和了。
他翻了个身,看见温迎还睡着。温迎睡在床靠墙的那一边,缩成一团,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头顶。呼吸很轻,白气从被子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散开。
陆起轻手轻脚爬起来,把被子往温迎那边拉了拉。被子短了,盖了脚就露肩。他把自己那件旧军大衣盖在被子上,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黑黢黢的。他蹲在水龙头前面,拧开,水很小,冻得手疼。他捧了两捧水泼在脸上,激得打了个哆嗦。
生炉子的时候,他把柴火塞进去,火柴划了两次才着。火苗窜起来,照亮了院子的一角。他看见墙根那堆煤球不多了,大概还能烧一个星期。
厨房里传来张秀英的声音,在跟陆建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房子隔音不好,他听得见。
“……你那个大儿子,天天睡地上,被子也不盖,冻死了怎么办?”
“冻不死。”陆建国的声音,含混的,还没睡醒。
“我是心疼那床被子?我是说,你就不能管管?”
“管什么?他愿意睡地上。”
“还有那个瞎子,一天吃三顿饭,你当家里开食堂的?”
陆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秀英又说:“你要是再不带钱回来,这个家就别过了。”
陆起蹲在炉子旁边,听着,没动。他把手伸到炉口烤了烤,手指冻得发红,关节处裂了几道口子,沾了水就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进厨房。张秀英正在切白菜,看见他进来,嘴巴闭上了。
“早上吃什么?”陆起问。
“粥。”张秀英头也不抬。
“还有呢?”
“没了。”
陆起看了看灶台。一锅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他把馒头数了数,五个。家里四个人,加上温迎,五个。
他把三个馒头放在盘子里,端出去。张秀英在他身后说:“你拿三个干什么?”
“温迎吃两个。”
“他一个就够了。”
“他正在长身体。”
张秀英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没说话。
陆起把粥盛了,端到桌上。温迎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脸朝着厨房的方向。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陆起问。
“冷。”温迎说,“睡不着。”
陆起把粥放在他面前,又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吃。”
温迎摸了摸馒头,还是热的。“你吃了吗?”
“吃了。”
温迎低下头,慢慢吃。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样,很慢,很安静,生怕发出声音。陆起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一个月前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一点肉,但还是白,白得不像话。
“今天周六,我不去学校。”陆起说,“你在家干什么?”
温迎想了想:“背字。”
“背了多少了?”
“一百三十七个。”
陆起愣了一下。他每天教五个,一个月加起来也就一百五十个左右,温迎记住了大半。
“你背给我听听。”
温迎放下馒头,坐直了身体。
“人、大、小、多、少、上、下、左、右、东、南、西、北、中、天、地、水、火、山、石、田、土、木、林、森……”
他一口气背了五十多个,中间没有停顿。
“行了。”陆起打断他,“够了。”
温迎停下来,抿了抿唇。“我背错了吗?”
“没有。全对。”
温迎笑了一下,拿起馒头继续吃。
陆起看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没说。他站起来,走进房间,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
三块六毛钱。
他昨天买了一包烟,两块钱。上次给温迎买眼药水,五块钱。上上次买黑板和粉笔,三块钱。铁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少了。
他把盒子盖上,塞回去。
陆建国从房间里出来,穿着那件脏兮兮的工装,头发乱着,眼睛红红的。他看了陆起一眼,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就喝。
“爸。”陆起叫他。
陆建国没抬头。
“学校要交资料费。十五块。”
陆建国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喝粥。“找你妈要去。”
“我妈死了。”
陆建国把碗往桌上一顿,粥溅出来。“你跟我犟什么?我没钱。”
张秀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陆起,又看了一眼陆建国,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那我怎么办?”陆起问,“老师让交。”
“不交。”陆建国说,“爱读不读。”
陆起站在桌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包大前门。他看了看陆建国,又看了看张秀英,然后转身走了。
温迎坐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抿着唇。
陆起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蹲在泡桐树下面抽烟。烟抽到一半,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推门出去。
巷子里有风,刀子一样割脸。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外走。
南巷外面的马路上有一个劳务市场,每天早上都有一堆人蹲在那里等活。他以前上学路过的时候看过,都是些外地人,扛着铁锹、洋镐,面前摆一块纸板,写着“力工”“瓦工”“搬砖”。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去那里。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走到劳务市场的时候,天刚亮透。马路牙子上蹲了十几个人,穿着破棉袄,缩着脖子,嘴里叼着烟。有人面前摆着纸板,有人没有。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包,看了看他。“找活的?”
陆起点了一下头。
“多大了?”
“十七。”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七岁不上学?”
陆起没回答。
“会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男人笑了一下。“什么都能干?搬砖行吗?”
“行。”
“一天十五。管一顿午饭。”
“二十。”陆起说。
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跟我讲价?”
“我干得比别人多。”
男人又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最后落在他手上。陆起的手背上有冻疮,指节粗大,不像十七岁的手。
“行。二十。走吧。”
陆起跟着他上了一辆破面包车。车上还有三四个人,都比他大,沉默着,没人说话。面包车颠簸着开了一个小时,到了一个工地。尘土飞扬,搅拌机轰隆隆地响,钢筋水泥堆了一地。
男人把他领到一堆砖前面。“搬到那边去。下班前来找你结账。”
陆起弯下腰,搬起一摞砖。一摞砖十块,大概四五十斤。他搬起来,走二十米,放下,再走回去,再搬。
搬到第十趟的时候,手开始疼。他看了看手掌,磨出了水泡。他把水泡撕破,继续搬。
搬到第三十趟的时候,腰开始疼。他直起腰,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搬到第五十趟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不行了。手在抖,腿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他蹲下来,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头端来一盆白菜炖粉条,一筐馒头。那些人围上去抢,他站在后面,等他们抢完了,盆里还剩一点汤。他用馒头蘸着汤吃了两个馒头。
吃完继续搬。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流血。水泡磨破了,皮翻起来,里面的肉露出来,沾了砖灰,黑乎乎的一片。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搬。
“你手破了。”旁边一个人说。
“没事。”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天黑的时候,工头来结账。二十块钱,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他把钱叠好,塞进裤子最里面的口袋。
“明天还来吗?”工头问。
“来。”
“还是二十。”
“行。”
他走出工地,不知道自己在哪。周围是荒地,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他沿着马路走了半个小时,看到一个公交站牌,等车,上车,在车上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司机把他推醒。“小兄弟,终点站了。”
他下了车,走了二十分钟,回到南巷。
巷子里黑漆漆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他推开门,堂屋的灯还亮着,但没人。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
他走进房间,温迎坐在床边,手里抱着那个搪瓷盆,盆里是水,已经凉了。
“哥。”温迎听到他的脚步声,站起来,“你怎么才回来?”
“有事。”
温迎走过来,离他两步远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皱起眉。“你身上有灰味。还有血味。”
“没有。”陆起把手插进口袋里。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温迎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了一下,碰到了陆起的袖子。他顺着袖子往下摸,摸到了陆起的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流血了。”温迎说。
“破了点皮。”
温迎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桌边,摸索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卷纱布和一瓶碘伏。那是上次陆起给他买的,他放在抽屉里,一直没用。
“过来坐。”温迎说。
陆起没动。
“哥。”
陆起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温迎蹲下来,把他的手拉过来,倒了一点碘伏在纱布上,然后轻轻地擦他手上的伤口。
碘伏刺得疼,陆起缩了一下,没出声。
温迎的手很轻。他把每一条伤口都擦了一遍,然后用纱布缠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
“好了。”温迎说。
陆起看着自己右手上缠着的纱布,白白的,在灯光下晃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他问。
“在乡下的时候。外婆经常摔跤。”
温迎把碘伏和纱布收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走到厨房,端了一碗饭出来,放在桌上。
“你还没吃饭吧?”温迎问。
“吃了。”
“骗人。”
陆起没说话。他坐到桌边,端起碗。饭是凉的,菜是白菜炖豆腐,和工地上吃的一样,但比工地上好吃。
他吃了一口,停下来。
“你吃了吗?”他问温迎。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中午。”
陆起把碗放下。“你没吃晚饭?”
温迎没说话。
陆起站起来,走进厨房。锅里还有半锅粥,凉的。他盛了一碗,放在温迎面前。
“吃。”
“我不饿。”
“吃。”
温迎端起碗,慢慢喝粥。喝了两口,停下来。“哥,你今天去哪了?”
“干活。”
“干什么活?”
“搬砖。”
温迎的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桌上。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
“一天多少钱?”他问。
“二十。”
“疼不疼?”
陆起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不疼。”
温迎没说话。他喝完粥,把碗洗了,然后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陆起在地上铺好棉袄,躺下来。腰一沾地,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哥。”温迎叫他。
“嗯。”
“你别去了。”
“不去哪?”
“别去搬砖了。”
陆起沉默了一会儿。“不去搬砖,哪来的钱?”
“我……”
“你什么?”
温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陆起听见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沙沙地响。
“你别管。”陆起说。
温迎没再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响,哔哔剥剥的。
陆起闭上眼睛。手疼,腰疼,肩膀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但口袋里那二十块钱硌着他的腿,硬硬的,实实在在的。
他想,明天还能挣二十。后天还能挣二十。一个星期就是一百四。够交资料费,够买煤球,够给温迎买一件新棉袄。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
半夜,他被疼醒了。手上的伤口在跳,一跳一跳的疼。他睁开眼睛,看见温迎的被子滑到地上。他爬起来,把被子捡起来,盖在温迎身上。
温迎睡得很沉,呼吸很平稳。
陆起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地上,把军大衣盖在身上。军大衣上有灰味、烟味、汗味,还有碘伏的味道。
他闻着这些味道,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给他缝衣服。他妈的眼睛不好,针扎到手指,血珠子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温迎已经站在炉子旁边了。
炉子生着了,火上坐着一锅粥。温迎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了手指。他站在炉子前面,侧着头,听锅里的声音。
“粥开了。”他说,然后摸索着拿起锅铲,搅了搅。
陆起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今天还去吗?”温迎问,没回头。
“去。”
温迎没说话。他把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饭盒,把剩下的粥倒进去,盖好盖子,放在陆起面前。
“带着。中午吃。”温迎说。
陆起看着那个饭盒。铝的,瘪了一块,是以前他上学带饭用的。后来不带了,饭盒就放在柜子里,落了一层灰。温迎把它找出来了,洗干净了。
“你什么时候找出来的?”陆起问。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陆起把饭盒塞进书包里,背上书包,走到门口。
“哥。”温迎叫他。
他停下来。
“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了。”
温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他手里。是一双手套,线织的,灰色的,大拇指那里织错了,鼓出来一块。
“你织的?”陆起问。
“嗯。”温迎低着头,“不好看。但是能保暖。”
陆起把手套戴上。小了,手指伸不到底,但暖和。
“好看。”他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风还是冷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走到劳务市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那个穿皮夹克的工头已经在了,看见他,招了招手。
“来了?”
“来了。”
“今天搬水泥。加五块。”
“行。”
他上了面包车,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坐着昨天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线手套。
“你妈织的?”那人问。
“我弟。”陆起说。
那人没再说话。
面包车发动了,颠簸着开出去。陆起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梧桐树。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他摸了摸手上的手套。织错了的地方鼓出来一块,硌着他的手指。
他想,今天晚上回去,教温迎五个新字。
明天,再教五个。
总有一天,温迎能认完所有的字。
那时候,日子就好过了。
他闭上眼睛,面包车轰隆隆地往前开,往那个灰蒙蒙的冬天里开。
——
晚上陆起回到南巷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他拖着步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软得使不上劲。
今天搬了八个小时的水泥。一袋水泥一百斤,他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到仓库里。工头说加五块,最后给了他二十五。钱还是塞在最里面的口袋,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硬邦邦的踏实。
他推开门,堂屋里黑着灯。他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温迎都会开着灯等他。
“温迎?”
没人回答。
他快步走进房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
“温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转身冲出去,撞翻了门口的凳子,凳子倒在地上,哐当一声。
厨房里传来响动。他冲过去,看见温迎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火柴,正摸索着往炉子里点。
“你干什么!”陆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温迎吓了一跳,火柴掉在地上,熄了。“哥?你回来了?”
“你跑厨房来干什么!火灭了你还点,看不见你点得着吗!”
温迎没说话。他低着头,手腕被陆起攥着,白生生的,像一截藕。
陆起意识到自己太凶了。他松开手,声音低下来。“你跑厨房来干什么?”
“我想给你热饭。”温迎说,“粥凉了,我想生火……”
“你看得见吗你就生火!”
“我……又不是没生过……”
温迎又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惨白。
陆起看着他,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他站都站不稳。
他扶着灶台,慢慢蹲下来。灶台上放着那碗粥,果然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
“以后别进厨房。”他说,“等我回来。”
“你回来太晚了。”温迎说,“粥凉了,你吃了胃疼。”
“胃疼死不了。”
“能死。”温迎的声音很轻,“我外婆就是胃疼,后来查出胃癌,三个月就死了。”
陆起抬起头看他。
温迎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他的手指很长,很白,在月光下透明的没有血色。
“你以后别去搬砖了。”他说,“我去。”
“你去什么去,你看得见吗?”
“我能摸。”温迎说,“我能摸砖,能摸水泥,能摸……”
“闭嘴。”陆起站起来,“吃饭。”
他把粥倒进锅里,重新生火。火柴划了三次才着,他的手在抖。温迎走过来,想帮忙,被他挡开了。
“坐着。”
温迎没动。他站在陆起旁边,听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哥。”
“嗯。”
“我今天去巷子口了。”
陆起的手停了一下。“去哪干什么?”
“张婶说,巷子口有个瞎子算命,一天能挣二三十。”
“什么瞎子,那叫先生。”
“我也能当先生。”温迎说,“我也会算。我外婆教过我,生辰八字,天干地支,我都会。”
陆起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算什么命?你自己都看不见,你给别人算什么?”
“我能摸骨。”温迎说,“摸骨算命,不用看。”
“摸个屁。”陆起说,“你摸得出什么?摸得出人家有钱没钱?摸得出人家是好人坏人?”
“摸得出。”温迎抬起头,眼睛对着陆起的方向,“我摸得出。我摸你的手,就知道你搬了水泥,手上有伤。我摸张婶的手,就知道她儿子今年考不上大学。我摸……”
“够了。”陆起打断他,“吃饭。”
他把粥盛出来,两碗,一碗放在温迎面前,一碗自己端着。粥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口。
温迎没动。
“吃。”陆起说。
“你让我去吧。”温迎说,“一天二十,你就不用搬水泥了。”
陆起把碗放下。“你知道巷子口是什么地方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一个瞎子,往那一坐,人家把你钱抢了,把你打了,你找谁去?”
“我不是瞎子。”温迎说,“我能看见一点。有光的时候,我能看见影子。”
“影子有什么用?”
“有用。”温迎的声音低下去,“我能看见你的影子。你走进院子的时候,我能看见一个黑影。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能看见光被挡住了。”
陆起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温迎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空的,但嘴角抿着,有一种倔强的神情。
“吃饭。”陆起又说了一遍,“吃完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温迎终于端起碗,慢慢喝粥。喝了两口,他停下来。“哥,你手怎么样?”
“没事。”
“给我看看。”
“我说了没事,烦不烦!”陆起吼了一声。
温迎抖了一下,粥洒了。半碗在桌上,顺着桌沿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陆起看着那摊粥,白乎乎的,在月光下像一滩烂泥。他想起小时候,他妈煮糊了一锅粥,他爸把锅摔了,粥溅了一墙。他妈蹲在地上捡碎片,手指割破了,血混在粥里,看不出来。
“对不起。”他说。
温迎没说话。他放下碗,摸索着去找抹布。陆起先一步把抹布拿起来,把桌上的粥擦干净。
“烫着没有?”他问。
“没有。”
陆起把抹布扔回灶台上,坐下来,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温迎坐在他对面,慢慢地把剩下的粥喝完,一滴也没剩。
吃完,温迎站起来收拾碗筷。陆起没拦他,坐在凳子上,看着他在月光里摸索。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温迎洗得很慢,很仔细,每只碗都摸一遍,确认没有滑腻的地方,才把它们放进柜子。
他安静地走过来,伸出手,在空气里摸索。陆起把手缩到桌子下面,被他抓住了手腕。
“右手。”温迎说。
“左手也一样。”
“右手搬水泥。”
陆起没动。温迎的手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摸,摸到手指,停住了。
手套还在手上。线织的,灰色的,大拇指那里鼓出来一块。
“你没摘?”温迎问。
“戴着暖和。”
温迎的手指在手套上摩挲,从手指摸到手腕,又摸回来。他的动作很轻,很轻。
“湿了。”他说,“里面湿了。”
“汗。”
“不是汗。”温迎把陆起的手拉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血味。”
他摘下手套。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卷。手套摘到一半,停住了。
陆起的右手肿得像馒头,指关节处裂开了口子,血已经凝固,变成黑褐色。新的水泡叠在旧的水泡上,有的破了,有的没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温迎的手停在那里。
“包扎。”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拿来碘伏和纱布。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但焦点落在空处。他的动作很轻,倒碘伏,润湿纱布,然后找到陆起的手,开始擦。
碘伏碰到伤口,刺得陆起吸了一口气。
“疼?”温迎问。
“不疼。”
“骗人。”
温迎的手更轻了。他把每一条裂口都擦了一遍,然后用纱布缠起来。缠了两圈,打了个结,又缠了两圈,又打了个结。最后陆起的右手变成了一只白色的拳头,只露出五个指尖。
“好了。”温迎说。
陆起看着自己的手。“缠太多了。”
“明天还要搬。”温迎说,“多缠一点,少磨一点。”
陆起没说话。
忽然,他拉着温迎的手,和自己十指相扣。
“手套小了。”陆起说,“手指伸不到底。”
温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一点一点的摩挲着陆起的手,从手掌到手指,记住每一个肌肤的尺寸。
“我重新织。”他说。
“不用。”陆起说,“这个就行。”
他松开手,站起来,把温推向床边推了推。“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你呢?”
“我坐一会儿。”
温迎没说话了,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片刻后,陆起也走进来,陆起在地上铺棉袄。今天比昨天更累,腰像断了一样,弯不下去。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棉袄铺平,躺上去。
刚一沾地,他就睡着了。
梦里他在搬水泥。一袋一袋地搬,搬不完。忽然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他妈站在工地门口,穿着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起子,”她说,“回家吃饭了。”
他想答应,但嘴里全是水泥,张不开嘴。他拼命跑,拼命跑,但工地太大,怎么跑都跑不到门口。
然后他就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黑漆漆的。他听见有人在哭,声音很轻,像猫叫。
他爬起来,看见温迎坐在床上,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