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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被烫的无名 ...

  •   温迎抬起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像两口枯死的井。陆起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松开手,转身走了。

      公交车上,他靠着窗,看着外面倒退的景色。路过那个菜市场的时候,他又看见那几个小乞丐,还蜷缩在石阶上,位置都没变过。其中一个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又迅速低下头去。

      陆起闭上眼睛。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他从后门溜进去,胖子正在抄作业,看见他,压低声音:“陆起,老班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让你去办公室。”

      陆起没动,从桌肚里摸出那本皱巴巴的数学书,翻开。书页上全是涂鸦,他画了很多扇门,各种各样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后面画着问号。

      “你去不去啊?”胖子问。

      “不去。”陆起说,“能有什么事。”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教室里读书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自己耳边叫。他想起温迎早上说的“晒太阳”,还是觉得,那个声音好听多了。

      下课的时候,他还是去了办公室。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他进来,叹了口气:“陆起,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月考成绩掉了五名。”她停了一下,“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陆起没说话,看着办公桌上的仙人掌。那盆仙人掌快死了,干瘪瘪的,刺都软了。

      “你爸……”班主任犹豫了一下,“我听说,你爸又结婚了?”

      “没结婚。”陆起说,“就是带了个孩子回来。”

      班主任的表情变了,露出像吞了只苍蝇一样的表情。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不管怎么样,学习是你自己的事。你聪明,不应该浪费在这种……”

      “我知道。”陆起打断她,“还有事吗?”

      班主任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最后挥了挥手:“去吧,好好想想。”

      陆起转身出去,在走廊上撞见一个人。那人“哎哟”一声,他抬头,是陆旭。

      “哥?”陆旭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陆起没理他,侧身要走。陆旭拦住他,压低声音:“爸让我来的。”

      “什么?”

      “爸说,让你放学早点回去,有事商量。”陆旭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关于那个瞎子的。”

      陆起看着他,眼神冷下来:“什么事?”

      “我不知道啊。”陆旭摊了摊手,“我就是传话的。”

      他哼着歌走了,陆起站在原地,手指攥成拳。上课铃响了,他没动,直到教导主任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才转身进了厕所。

      厕所后面的“吸烟区”没人,他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又摁灭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又塞回去。他不知道该打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他提前离开了学校。公交车上,他看着窗外,手指无聊地敲着窗框。路过一个药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按了铃,下车。

      他在药店里转了一圈,买了瓶眼药水,又买了包棉签。他把东西塞进口袋,重新上了下一班车。

      到家的时候,天还亮着。他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张秀英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走进去,看见温迎还坐在早上的位置,姿势都没变过。

      “你又没动?”他问,和昨天一样的话。

      温迎抬起头,朝他的方向:“对不起……我不知道去哪。”

      陆起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那瓶眼药水,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温迎愣了一下,手指摸着那个瓶子:“……什么?”

      “眼药水。”陆起说,“你眼睛……也许有用。”

      他说完就后悔了。温迎的眼睛是瞎的,天生的,什么眼药水都没用。他知道的,他只是想买点什么,想做点什么,想……

      温迎握着那瓶眼药水,很久没说话。然后陆起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地抖,像被雨水击打的桃花瓣。

      “……谢谢。”温迎笑着说。

      陆起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张秀英正在炒菜,看见他,脸色一变:“怎么回来这么早?”

      “不是说有事?”陆起说,从锅里拿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洗手没有!”张秀英骂道,“饿死鬼投胎啊!”

      陆起没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

      “爸呢?不是说有事?”

      “不知道。”

      陆起烦的没说话。看着锅里的菜,他忽然说:“他的饭呢?”

      “谁?”

      “温迎。”

      张秀英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炒:“锅里还有,自己盛。”

      “你早上给他吃了吗?”

      张秀英没说话,油锅里滋滋地响。陆起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和他妈很像。那种姿态,那种沉默的、忍耐的、带着怨气的姿态,简直一模一样。

      “他是我爸带回来的。”陆起说,“但不是他的错。”

      张秀英转过身,看着他:“陆起,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陆起说,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盛了饭,又夹了菜,“我就是说,你别为难他。”

      他端着碗出去,张秀英在身后骂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温迎还坐在桌边,握着那瓶眼药水。陆起把碗放在他面前,筷子塞进他手里:“吃。”

      温迎抬起头:“……你呢?”

      “我吃过了。”陆起说,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温迎摸索着拿起筷子,慢慢吃。

      ————

      陆起连续三天没去上学。

      班主任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张秀英接的,说“陆起病了”,然后挂了。陆起坐在院子里抽烟,听到她说“病了”,嗤笑一声。

      他不是病了。他是不想去。

      那个家像个沼泽,他陷在里面,越挣扎越深。现在又多了一个瞎子,他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去了学校也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温迎蹲在墙角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第三天下午,他蹲在院子里抽烟,温迎从屋里摸出来,扶着墙,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离陆起两三步的地方停下来,面朝他的方向。

      “你怎么不去上学?”温迎问。

      陆起把烟头摁在地上,碾了碾:“不想去。”

      “因为我?”

      陆起抬起头,看着温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着他,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

      “你想多了。”陆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跟你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去?”

      “说了不想去。你别管那么多。”

      说着,陆起越过他,转身进屋。

      堂屋里,张秀英在择菜。陆旭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机的声音。陆建国不在,大概又去喝酒了。

      陆起走到桌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你什么时候去上学?”张秀英头也不抬地问。

      “明天。”

      “你爸说了,再不去学校,老师要来家访。”

      “来就来。”陆起点上烟,吸了一口,“又不是没来过。”

      张秀英沉默着,没再说话。

      “那个瞎子,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你爸带回来的,他自己不管,丢给我。我哪有那么多精力——”

      “他吃不了多少。”陆起打断她,“一顿饭,分他半碗就行。”

      “半碗?”张秀英冷笑一声,‘你说的轻巧。米不要钱?菜不要钱?你爸那点工资,养自己都不够——”

      “我出。”陆起说。

      张秀英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打工。周末去。”

      张秀英看着他,没说话。陆起把烟抽完,站起来,走进房间。

      温迎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瓶眼药水,指腹在瓶身上来回摩挲。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朝陆起的方向。

      “你以后别蹲墙角了。”陆起说。

      温迎的手指顿了一下。

      “坐床上。或者坐椅子上。别蹲着。”

      “……好。”温迎的声音很轻。

      陆起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钱。够买两包烟,够吃几顿饭。他把盒子盖上,塞回去,转身要走。

      “哥。”温迎叫他。

      陆起停下来。

      “你……能不能教我认字?”

      陆起转过身,看着温迎。

      “你学认字干什么?”陆起问。

      “我想……有用。”温迎说,“我不想白吃饭。”

      陆起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课本,翻了翻,找到第一课。

      他走到温迎面前,把课本放在他手里:“这是语文书,第一课。”

      温迎的手指摸着封面,光滑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人’。”陆起说,“第一课,第一个字,念‘人’。”

      “人。”温迎跟着念。

      “一撇一捺,像两条腿站着。”陆起用手指在温迎手心里写了一个“人”字。

      温迎的手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来。“再写一遍。”

      陆起又写了一遍。温迎的手指跟着他的笔画走,一撇,一捺。

      “‘人’。”温迎说。

      “嗯。”

      温迎把手收回去,握成拳,像是怕那个字从掌心跑了。

      那天下午,陆起教了温迎五个字。人,大,小,天,地。温迎学得很慢,大概是从小就没上过学的原因。

      傍晚的时候,张秀英在厨房里喊吃饭。陆起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迎。

      温迎还坐在床边,手指在床单上画着字,嘴里念念有词。嘴唇轻轻动着,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陆起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妈教他写名字。那时候他刚上一年级,铅笔握不稳,“陆”字写了半页纸,歪歪扭扭的,丑的很。他妈笑着说:“慢慢写,不着急。”

      他转过身,走出去。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一碟咸菜。陆旭坐在桌上,端着碗,扒拉了两口,嫌不好吃,摔了筷子回房间了。张秀英追着喊了两句,没喊回来,叹了口气,坐下来自己吃。

      陆建国没回来。张秀英低声骂了几句,声音倒是不大,感觉在骂给自己听。

      陆起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张秀英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吃这么多了?”

      陆起没理她,端着碗走进房间。温迎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过。

      “吃。”陆起把碗塞进他手里。

      温迎愣了一下:“我……”

      “吃。别废话。”

      温迎端着碗,手指摸着碗沿。碗是热的,白菜豆腐的香味飘上来。他低下头,慢慢吃起来。

      陆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金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温迎身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有声音,细嚼慢咽,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很轻。

      “明天我去上学。”陆起忽然说。

      温迎抬起头。

      “你在家待着,别乱走。”陆起说,“中午饭……我让张秀英给你留。”

      “不用。”温迎说,“我可以自己弄。你教我生炉子就行。”

      陆起看着他:“你会?”

      “会。以前在乡下,都是我生火做饭。”

      陆起沉默下来。他的视线落在温迎的手上。那里有很多疤,浅的深的,数不清。

      ————

      第二天早上,陆起起来的时候,温迎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火柴,正在生火。陆起本来还有些担心的,一个盲人怎么生火,把自己点着了怎么办,却没想到,他还真挺熟练,先放纸,再放小柴火,再放大柴火。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着了。火苗窜起来,他往后退了退,伸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慢慢把煤球放上去。

      陆起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陆起问。

      温迎转过头,朝他笑了笑:“给你做早饭。”

      陆起愣了一下,没再看他,说:“不用。”

      他走走到水龙头旁边洗脸。回头时看见温迎已经站起来,正摸索着往屋里走。他走的比前些天稳多了。他已经知道这个院子有多大,知道从炉子到门口有多少步,知道门槛在哪里。

      陆起看着他走进去,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脸。

      早饭是稀饭,馒头,一碟咸菜。温迎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你怎么不吃?”陆起问。

      “等你。”

      “等我干什么?你先吃。”

      温迎没说话。陆起看了他一眼,坐下来,端起碗。温迎听到他动了,才慢慢拿起筷子。

      陆起咬了一口馒头,嚼了两下,忽然说:“你以后别等我了。”

      “好。”温迎说。

      ————

      到学校的时候,胖子看见他,惊呼一声:“陆起!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死了!”

      “死不了。”陆起把书包扔在桌上,坐下来。

      “你脸好了?”胖子凑过来看,“上次那个印子消了?”

      “嗯。”

      “你爸又打你了?”

      陆起看了他一眼。胖子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陆起听了几句,又开始走神。

      【温迎在家干什么。】
      【是不是又蹲在墙角?】
      【有没有吃饭?】
      【张秀英会不会给他留?】
      【陆旭会不会找他麻烦?】

      他越想越烦,在纸上乱画。画了一个人,站着,旁边写了一个“人”字。他看着那个字,又想起昨天在温迎手心里写字的触感。他的手很凉,没有血色,大概贫血,指节也突出,有很多疤。

      下课的时候,他去找班主任销假。班主任看着他,叹了口气:“陆起,你要是不想读了,就早点说。别三天两头请假。”

      “没有不想读。”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回事?”

      陆起沉默了一会儿:“家里有事。”

      “什么事?”

      “私事。”

      班主任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最后她无奈地挥了挥手:“行了,回去吧。下次请假让你爸打电话。”

      陆起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老师。”

      “嗯?”

      “有没有那种……教盲人认字的书?”

      班主任愣了一下:“盲文?”

      “对。就是那个。”

      “你问这个干什么?”

      “用。”陆起说,“有没有?”

      班主任看了他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我们学校以前有个志愿者活动,跟盲校合作的。你打这个电话问问。”

      陆起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塞进口袋里。“谢谢老师。”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到班主任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最近怎么怪怪的。”

      ——
      放学的时候,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新华书店。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盲文书。问营业员,营业员说没有,让他去特殊教育学校问问。

      他又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一盒铅笔,一个本子,还有一块橡皮。出门的时候,看到门口摆着一个小黑板,白底的,可以用粉笔写。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掏钱买了一块。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厨房里有声音,他走过去,看见温迎站在灶台前,正在炒菜。他左手拿着锅铲,右手扶着灶台边缘。油锅里滋滋地响,他往后退了半步,等声音小了点,又凑上去翻了两下。

      陆起站在门口看着他。温迎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手臂。他的手背上有几块红印,大概是刚才被油溅到的。

      “你在干什么?”陆起问。

      温迎的手抖了一下,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转过头,朝陆起的方向:“做饭。”

      “我知道你在做饭。我问你为什么做饭?”

      “你回来了。”温迎说,“该吃饭了。”

      陆起看着他,没说话。温迎把锅铲放下,摸索着去拿盐罐。他的手碰到罐子,拿起来,往锅里撒了一点,又放下。

      “你放了多少盐?”陆起问。

      “一点。”

      “一点是多少?”

      温迎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陆起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白菜炒豆腐,豆腐碎了好几块,白菜有些焦了。他拿起锅铲翻了两下,尝了一口。咸了。

      “好吃吗?”温迎问。

      “还行。”

      温迎笑了一下。

      陆起把菜盛出来,端到桌上。温迎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看起来比菜好。

      “你什么时候学的?”陆起问。

      “小时候。在乡下。”温迎说,“外婆眼睛不好,我给她做饭。”

      陆起看了他一眼。外婆眼睛不好,他是瞎子。谁照顾谁?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陆起吃了一口菜,咸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看了一眼温迎。温迎正慢慢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许他觉得本就是这个味道。也许他吃不出来。

      “咸了。”陆起说。

      温迎的手停了一下:“对不起。”

      “不是让你道歉。”陆起说,“下次少放点盐。”

      “好。”温迎说,然后继续吃。

      陆起看着他,忽然把菜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多吃点豆腐。白菜咸。”

      温迎愣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

      吃完饭,陆起把黑板拿出来,放在桌上。“过来。”

      温迎走过去,手摸着桌沿,慢慢坐下。

      陆起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陆、起、温、迎。

      “这是你的名字。”他用手指着黑板上的字,然后意识到温迎看不见,把他的手拉过来,让他的手指按在粉笔痕迹上。

      “温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温,温暖的温。迎,迎接的迎。”

      温迎的手指跟着他的笔画走。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记住了吗?”陆起问。

      温迎又摸了一遍,然后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温’。”他说,“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皿’。”

      “对。”

      “‘迎’。”他又说,“外面一个‘辶’,里面一个‘卬”。”

      “对。”

      温迎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那两个字的笔画。

      陆起看着他的侧脸。15瓦的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照的很温柔。

      “以后我每天教你五个字。”陆起说。

      温迎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头。

      陆起把黑板擦干净,重新写了五个字:东、南、西、北、中。

      “方向。”他说,“东南西北中。你以后走路,要知道方向。”

      温迎的手指摸着粉笔痕迹,一个字一个字地摸。摸到“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北是哪个方向?”他问。

      陆起看了看窗户。窗户朝南,阳光从那边照进来。他想了想,拉起温迎的手,让他面朝窗户。

      “前面是南。”他说,“后面是北。左边是东,右边是西。”

      温迎站在那里,脸朝着窗户。阳光已经没了,但窗户的方向他还记得。他伸出手,指着前面。

      “南。”

      “对。”

      他转过身,指着后面。

      “北。”

      “对。”

      他转回来,面朝陆起。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指了一个方向。

      “东。”他说。

      陆起低头看着他手指的位置。那是他心脏的位置。

      “那是东?”陆起问。

      温迎把手缩回去,低下头:“……我不知道。我乱指的。”

      陆起看着他。他的耳朵红了。

      “那是东。”陆起说。

      温迎抬起头。

      “窗户朝南,你面朝窗户,左边就是东。”陆起拉起他的手,重新放在自己胸口,“所以这是东。”

      温迎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那个心脏跳的很快。

      他把手缩回去,点了点头:“记住了。”

      陆起转身去收拾黑板。粉笔灰落在桌上,白茫茫的一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陆起?”

      陆起回过头。刘大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他探着头往里看,看到温迎,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陆起问。

      “找你喝酒啊。”刘大勇走进来,眼睛还盯着温迎,“这是……?”

      陆起看了一眼温迎。温迎已经退到床边,手扶着床沿,脸朝着门口的方向,嘴唇抿着。

      “我弟。”陆起说。

      刘大勇又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陆起,又看了看温迎,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把啤酒放在桌上,从袋子里拿出一罐,递给陆起。

      “喝不喝?”

      陆起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是常温的,有点苦。他靠在桌边,看着刘大勇。

      刘大勇又看了一眼温迎。温迎还站在那里,手扶着床沿,一动不动。他的眼睛朝着他们的方向,灰蒙蒙的,没有焦点。

      “他……看不见?”刘大勇压低声音问。

      “嗯。”

      “你爸带回来的?”

      “嗯。”

      刘大勇沉默了一会儿。他打开一罐啤酒,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

      “那你现在……养他?”

      陆起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啤酒。

      刘大勇看着温迎。温迎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很大,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都盖住了。他站在那里,很瘦,很安静,像一棵小树。

      “喂。”刘大勇叫了一声。

      温迎的头转过来,朝着他的方向。

      “你叫什么名字?”

      “温迎。”

      “多大了?”

      “十四。”

      刘大勇点了点头。他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啤酒,走到温迎面前,塞进他手里,“喝不喝?”

      温迎摸到那罐啤酒,手指在罐身上摸了一下,冰冰凉凉的。“我没喝过。”

      “试试。”

      温迎摸索着找到拉环,拉开。气泡涌出来,溅在他手上,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

      刘大勇笑起来:“慢点。”

      温迎低下头,嘴唇凑到罐口,抿了一小口,随后,他的脸皱起来。

      “难喝。”他说。

      刘大勇笑得更厉害了。他转头看陆起:“你弟挺有意思。”

      陆起没应。他看着温迎,温迎还端着那罐啤酒,没放下,也没再喝。他的手指在罐身上来回摩挲,像是在记住它的轮廓。

      “不喝就算了。”陆起走过去,把啤酒从温迎手里拿过来,“给我。”

      温迎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不嫌脏?”

      “嫌。”陆起垂着眼看着他,灌了一大口。

      温迎的手缩起来,抿了抿唇,没说话。

      刘大勇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就是觉得……陆起变了。但是,也说不上来哪里变了。怪异的很。

      “那我先走了。”大勇把剩下的啤酒放在桌上,“啤酒留着,明天再喝。”

      “嗯。”陆起没留他。

      刘大勇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迎已经坐回床边了,陆起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罐啤酒,低头看着温迎的头顶。

      那画面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像……像一只狼,蹲在一只受伤的兔子旁边。

      不知道是要吃,还是……

      刘大勇打了个哆嗦,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他摸出手机,想了想,给陆起发了条短信:

      “你弟挺乖的。别对他凶。”

      发完他又觉得肉麻,想撤回,但手机不能撤。他骂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陆起回了。

      “滚。”

      刘大勇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这才是他认识的陆起吗。

      ————

      那天晚上,陆起还是睡在地上。温迎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很安静。陆起听着他的呼吸声,很久没睡着。

      “哥。”温迎忽然叫他。

      “嗯。”

      “刘大勇是你朋友?”

      “嗯。”

      “他挺好的。”

      陆起没说话。

      “他说我乖。”温迎笑着说。

      “你听他放屁。”陆起回他。

      温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陆起的方向。

      “哥。”

      “又怎么了?”

      “你明天去上学吗?”

      “去。”

      “那你放学早点回来。”

      “干什么?”

      “我给你做饭。”

      陆起沉默了一会儿:“别做了。你做的菜太咸。”

      “那我少放点盐。”

      “你分得清盐和糖吗?”

      温迎愣了一下:“……分不清。”

      陆起笑一声:“那你还做。”

      “我可以学。”温迎说,“你教我。”

      “行。”他说,“明天教你。”

      “好。”

      炉子里的火灭了,屋里冷下来。窗户上有霜花,月光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个方框。

      “哥。”温迎叫他。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骗人。”温迎从床上坐起来,“我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你躺着。”

      温迎没听。他摸索着下了床,扶着墙走到桌边,摸到搪瓷杯,又摸到暖壶。他一只手握着杯子的把手,另一只手扶着暖壶,慢慢倒水。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很响。

      “你小心——”陆起说。

      话没说完,温迎的手滑了一下。搪瓷杯从手里掉下来,他没接住。滚烫的水浇在陆起右手上。

      陆起疼得嘶了一声,从地上弹起来。右手手背、手指红了一片,水泡正在鼓起来。

      “哥!”温迎的声音变了,“哥你怎么样?”

      他蹲下来,伸出手在空气里乱摸。陆起把右手藏到身后。

      “没事。”

      “你骗人!我听见了!烫着了是不是?”温迎的声音在抖,“我摸一下——”

      “别碰。”陆起往后退了一步。

      温迎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蹲在那里,面朝陆起的方向,嘴唇在抖。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我能接住。我以为——”

      “我说了没事。”

      “你手红了。”温迎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起泡了?我外婆以前被烫过,要用酱油抹,要用——”

      “温迎。”陆起打断他,“闭嘴。”

      温迎闭上了嘴。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裤腿,攥得很紧。

      陆起看着他。月光照在温迎脸上,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灰蒙蒙的,里面什么也没有。但他的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陆起忽然骂不出来了。

      他疼得想骂人。烫伤的那种疼不是皮肉疼,是钻心的、一跳一跳的、让人想摔东西的疼。他想骂温迎看不见还乱动,想骂他多管闲事,想骂他——

      但他没骂。

      他蹲下来,和温迎平视。

      “别哭了。”

      “我没哭。”

      “你他妈没哭,那谁在抖?”

      温迎不说话了。他咬着嘴唇,咬得很用力。

      陆起把左手伸过去,碰了碰温迎的手背。凉的。

      “我没怪你。”他说。

      温迎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抬起手想擦,手也在抖,擦不干净。

      陆起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他拧开水龙头,把右手伸到凉水下面冲着。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冲了五分钟,手还是红的,无名指上,水泡鼓起来两个,亮晶晶的。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缠在手上。缠的时候疼得他直吸气。

      回到房间的时候,温迎还蹲在原地,姿势都没变过。

      “起来。”陆起说。

      温迎没动。

      “起来,回床上躺着。”

      温迎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陆起用左手扶住他。

      “哥……”温迎的声音很轻,“你的手……”

      “冲过凉水了。没事。”

      “真的?”

      “真的。”

      温迎站在那里,低着头。月光照在他头顶,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草。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

      “你已经说过了。”

      “我以后不碰热水了。我不倒水了。我——”

      “闭嘴,”陆起打断他,“你不喝水啊?”

      温迎愣了一下。

      “学。”陆起说,“下次倒满一点,端稳一点。别洒了。”

      温迎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灰蒙蒙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别的什么。

      “好。”他说,“我学。”

      陆起把他推到床边,“睡觉。”

      温迎爬上床,躺下来。陆起在地上铺好棉袄,也躺下来。右手缠着布,一跳一跳地疼。他把手放在胸口,尽量不去碰它。

      “哥。”

      “嗯。”

      “你手疼不疼?”

      “不疼。”

      “骗人。”

      陆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温迎又说:“哥。”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陆起没应。

      房间安静下来。炉子灭了,屋里越来越冷。陆起把右手缩进袖子里,侧过身,面朝墙。

      过了一会儿,温迎又说:“哥。”

      “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温迎抿了抿唇,“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烦。”

      “睡觉。”陆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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