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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我不是一个 ...


  •   “怎么了?”陆起问。

      温迎没回头,也没回答。哭声停了,被强行咽回去了。

      陆起站起来,腿麻得像是在拖着一滩烂泥在走。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床边,坐下来。床板吱呀一声,温迎往里面缩了缩。

      “做噩梦了?”
      温迎说没有。

      陆起在黑暗里看着他。温迎的背影瘦削,肩膀的骨头支棱着,把灰色的毛衣顶出两个尖。他想起白天在面包车上,那个工友问他手套是不是妈织的。他说,我弟。

      “你梦见什么了?”

      温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梦见我外婆。”

      “嗯。”

      “她叫我回去。”温迎说,“她说,温迎,你跟我回去吧,别在这儿了。”

      陆起没说话。他的手在被子下面,缠着纱布,一动就疼。

      “我跟她说,我不回去。”温迎的声音很轻,“她说,你在这儿干什么?你哥不要你了。”

      “她说谎。”陆起道。

      温迎愣了一下,嘴角挂起浅浅的笑容。他转过身来,眼睛在黑暗里对着陆起的方向,他说:“但是她真的来接我了。她站在床边,我摸得到她的手。凉的,像院子里的水龙头的自来水一样凉。她说,温迎,你跟我走吧,那边不冷。”

      陆起皱了皱眉,往温迎那边靠了靠,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温迎感应到了什么,缩了起来。

      陆起也缩了一下指尖,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便退开了。
      他说:“不烫。”

      温迎又笑起来,说:“我没发烧。”

      “那就是撞邪了。”陆起收回手,“明天我去张婶那儿要张符,贴门上。”

      温迎笑着看向陆起,“哥,你信这个?”

      “不信。”陆起说,“但贴了安心。”

      温迎不笑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往陆起这边挪了挪,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隔着一层毛衣和一层棉袄。

      “哥。”
      “嗯。”

      “我要是真死了,你会怎么办?”

      陆起转过头看他。天还是黑的,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黑洞。

      “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温迎不说话了。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互相掰扯着,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我外婆死的时候,”他说,“我在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说温迎,别哭,外婆去那边给你占个位置。等你来了,咱们还住一起。”

      “她骗你的。”陆起说,“那边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

      “我爸说的。”陆起说,“他喝醉酒的时候说的。他说,死了就死了,什么都没了,别指望有下辈子。”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你爸还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陆起说,“说他后悔生了我。说我是累赘。说……”

      他说不下去了。那些话像碎玻璃,埋在喉咙里,一碰就出血。

      温迎的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陆起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凉,干燥,粗糙。

      他说:“你不是累赘。”

      “我知道。”

      “你是好人。”温迎说,“你收留我,给我饭吃,教我认字。你是好人。”

      陆起没说话。他想起他爸最后一次暴虐地打他,当时温迎还没来到这个家。他爸用皮带抽,抽在后背上,抽断了三根肋骨。他躺在地上,看着他爸醉醺醺地摔门出去,想着,要是死了就好了。要是被打死了就好了。

      但是他没死。他爬起来,自己去了医院,自己付了钱。护士问他家属呢,他说死了。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打过架,偷过东西,还……”

      “还什么?”

      “还想过死。”陆起说,“很多次。”

      温迎的手收紧了。他的拇指在陆起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从手腕到指节,一遍又一遍。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陆起说,“现在想活着。”

      “为什么?”
      陆起转过头,看着温迎。天开始亮了,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能看清他的轮廓了。他的眼睛是空的,但他的人给人一种,金色的向日葵的感觉。

      陆起说,“因为你还没认完字。”

      温迎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扬起,又颤抖地瘪下去。

      “那你要活久一点。”他说,“我学得慢。”

      “你学得不慢。”陆起说,“你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只会写名字。”

      “不,你还会写粥、火、手。”陆起说,“五个字了。再学五个,就能写一句话。”

      “什么话?”

      “温迎是好人。”陆起说,“或者,陆起是好人。”

      温迎终于发自内心地温柔地笑了。

      他说,“两句话,十个字。”

      “那就学十个。”

      “二十个呢?”

      “那就学二十个。总有一天,你能写一本书。”

      “写什么?”

      “写很多。写你,写我,写这个院子,写那锅粥,写你的手套。”

      温迎不笑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把陆起的手包在中间,试图把自己仅剩的温热传递过去。

      他说:“那书名呢?”

      陆起配合着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雪落在我的眼睛里》。雪化了,眼睛就亮了。”

      温迎轻轻重复着书名,反复在舌尖品鉴。

      他呵出的一口白气,在清冷的晨光里缓缓飘扬,一片洁白的雪花轻轻落在了院子里的老旧自行车上。

      一道黑色的身影压下来,雪化了,接着便是自行车因为润滑液干涸而发出的咯吱声,陆起用力蹬动踏板,边回头冲着站在门口的温迎喊:“快进去,外面冷。”

      温迎站在原地没动,目送那辆自行车离开,消失在门口。

      寒冷里,他低下头,往自己掌心呵气,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指尖。离那天晚上谈论的书名,已过去三天,温迎在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上,用铅笔写道“雪落在我的眼睛里”。字迹歪斜,笔画也没有写全,像是一个一个的被拆散的骨架,漂浮在空中,不肯聚合。

      陆起是看着他写完的,他没说写的不对。

      他说:“好看。”

      温迎转身,关了斑驳的木门,走进屋里。陆建国在炼钢场打工,张秀英在一家裁缝店踩缝纫机,陆旭去了学校。

      温迎拿起自己的灰色外套,穿好,从墙角找到自己的盲杖,轻敲着地面,离开家,走到了菜市场。

      他在这里摆摊卖袜子已经三天了,挣了六块钱。

      陆起没发现。

      ——

      吃晚饭的时候,陆起右手一直放在桌下,用左手夹菜。筷子不听使唤,抖个不停。

      张秀英看了他一眼。“你手怎么了?”

      “没事。”

      “伸出来。”

      陆起没动。张秀英站起来,走过来,把他的右手从桌下拽出来。纱布上渗着脓水,黄白色的,一股腥味。张秀英的脸变了,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烂成这样还说没事?”

      “过两天就好了。”

      “过两天?你知不知道感染了会死人的?”张秀英的声音尖起来,“陆建国!你看看你儿子!手烂成这样还去搬砖!”

      陆建国坐在对面,端着一碗酒,眼皮都没抬。“他自己要去的。”

      “他要去你就让他去?他才十七岁!”

      “十七岁怎么了?我十七岁都进厂了。”陆建国喝了一口酒,“他不想读书,怪谁?”

      陆起把筷子放下。“我没说不读。”

      “那你天天往工地跑?搬砖能搬出个大学生?”

      “学费交不上,我不搬砖怎么办?”

      陆建国把酒碗往桌上一顿。“你跟我吼什么?有本事找你妈去!”

      屋里安静了。张秀英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什么,低下头吃饭了。陆旭低着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响。

      陆起坐在那里,看着陆建国。陆建国不看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吃饭。”陆起说。他重新拿起筷子,用左手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没咽下去。

      温迎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攥得很紧。

      第二天早上,陆起出门的时候,温迎追到巷口。“哥,你手还疼不疼?”

      “不疼。”

      “骗人。”温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副手套,新的,灰色的线织的,大拇指那里没有鼓出来的一块。

      “我重新织了一副。这次量过尺寸了。”

      陆起把手套戴上。刚好,手指能伸到底。“你什么时候织的?”

      “晚上。你睡着以后。”

      陆起看着他。温迎的脸被风吹得发白,嘴唇有点紫,唇角上扬着。

      “好看。”陆起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温迎还站在那里,面朝着他的方向,手缩在袖子里。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理。

      陆起把脸转回去,继续走。

      学校那边,班主任找了他三次。第一次在教室门口堵住他,“陆起,你上个月的资料费还没交。”

      “下周交。”

      “你上周就说下周。”

      “这周一定交。”

      第二次是在操场上。陆起从厕所出来,班主任在走廊上等他。“陆起,你爸电话多少?我跟他说。”

      “他不管这些。”

      “那你妈呢?”

      “死了。”

      第三次是放学的时候。陆起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班主任在后面追上来。“陆起!你等等!”

      他停下来。班主任跑过来,喘着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学校的助学金,不多,你先拿着。”

      陆起打开信封,里面是两百块钱。“我没申请过。”

      “我帮你申请的。你成绩好,不读书可惜了。”

      陆起攥着那个信封,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班主任已经走了,学生们从身边走过去,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面,拉好拉链。

      刘大勇在门口等他,靠着自行车,嘴里叼着一根烟。

      “陆起!这儿!”他喊。

      陆起走过去。

      “你班主任找你干嘛?”

      “没什么。”

      “骗人。她给你什么东西了?”

      陆起没回答。他跨上刘大勇的自行车后座。“走,去劳务市场。”

      “还去?你手都那样了。”

      “去。”

      刘大勇叹了口气,蹬了一脚踏板。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拐出去。“你爸就不能管你一下啊?”

      “问他。”

      “你弟呢?”

      “在家。”

      刘大勇沉默了一会儿。“陆起,你要是有困难,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没有。”

      “嘿——没事你去劳务市场?你缺钱了就给我说吗,虽然我这个人成绩没你好,零花钱还是有的。还有我可以帮你看着你弟。你不在的时候,我去你家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陆起没说话。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子,两边是墙,头顶是晾衣绳,衣服滴着水,滴在他头上。

      “行。”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推开门,院子里没人。堂屋里亮着灯,张秀英在厨房炒菜,锅铲撞得哐哐响。他走进房间,温迎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上面。他愣了一下,转身出来。

      “温迎呢?”他问张秀英。

      张秀英头也没抬。“出去了。”

      “去哪了?”

      “我哪知道。他又不跟我说。”

      陆起转身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碰见王婆婆。王婆婆拎着一篮子菜,看见他,喊了一声:“小起!你找温迎?”

      “嗯。您看见他了?”

      “看见啦。在巷子口那个废品站。我每天买菜回来,他都在那。”

      陆起皱了一下眉。他快步往巷子口走,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废品站在巷子口往右拐,一个小院子,门口堆着纸板和塑料瓶。他走进去,看见温迎蹲在一堆废铁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磁铁,正在吸地上的铁钉。磁铁上吸满了铁钉,密密麻麻的,像长了一层黑色的毛。他把铁钉一颗一颗撸下来,扔进旁边的蛇皮袋里。铁钉扎手,他扎了好几次,手指上全是血点子。他把血在棉袄上蹭了蹭,继续撸。

      “温迎!”他喊。

      温迎抬起头,脸朝着他的方向。“哥?”

      陆起没说话。他走过去,蹲下来,“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伸出来。”

      温迎没动。陆起抓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全是黑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指头肿了一圈,关节的地方裂着口子,和陆起的手一模一样。

      “怎么跑废品站来了?”

      温迎低着头,良久,他缓慢地说:“一天三块。”

      “什么?”

      “废品站给的钱,比卖袜子多。”

      陆起的手指麻了一下。

      “你还去卖袜子了?”

      温迎没说话。

      陆起看着他。温迎蹲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脸被风吹得发白。

      “回家。”陆起说。

      “再等一会儿。还有一点没分完。”

      “明天再分。”

      “明天还有明天的。”

      “温迎。”陆起的声音硬起来,“回家。”

      温迎没说话。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陆起扶住他。他的手碰到温迎的手臂,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他在抖。

      “你在这蹲了多久?”陆起问。

      “下午两点来的。”

      “六个小时?”陆起的声音变了,“六个小时你没动过?”

      “动了。去上了厕所。”

      陆起没说话。他拉着温迎往外走。温迎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他的腿麻了,走一步瘸一下。

      “哥,你慢点。”

      陆起放慢脚步。两个人走出废品站,走到巷子里。天已经黑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一盏路灯,昏黄的,像快要灭掉的烟头。

      “明天别来了。”陆起说。

      “那你别去搬砖。”

      “温迎——”

      “你手烂了都不去医院。你每天回来,手在抖,腰直不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

      陆起没说话。

      温迎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发烧了不说,手疼了不说,饿了不说,累了不说。你什么都不说。你当我是瞎子,我就真的是瞎子了?”

      他站在巷子里,面朝陆起的方向。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上全是黑灰,裂着口子,渗着血。

      “我不是瞎子。我看不见,但我不是瞎子。”

      陆起站在那里,看着温迎。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到了巷子尽头。他的脸朝着陆起的方向,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回家。”陆起说。

      “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家。张秀英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看见他们进来,瞥了一眼,没说话。陆建国不在。陆旭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大。

      “吃饭。”张秀英说。

      陆起和温迎坐下来。桌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三个馒头。张秀英把馒头推到陆旭房间的方向,“陆旭!吃饭!”

      没人应。她又喊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她骂了一句,坐下来,自己端起碗。

      “你爸去你姑家了。”她说,“你姑父厂里招人,他去问问。”

      陆起没说话,把馒头掰开,一半给温迎。

      “你自己吃。”温迎说。

      “我不饿。”

      “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

      “骗人。”温迎把馒头推回去,“你中午没吃。馒头还在包里。”

      陆起愣了一下。

      “你吃。”温迎说,“你不吃我也不吃。”

      陆起看着温迎。温迎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面朝着他的方向,很倔强。

      陆起把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温迎听到他嚼的声音,才端起自己的碗。两个人慢慢吃着饭。张秀英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说话。

      吃完饭,陆起把碗洗了。温迎想帮忙,被他推开了。“坐着。”

      温迎坐在桌边,手放在膝盖上。他听到陆起洗碗的声音,水哗哗地响,碗碰碗,叮叮当当的。他听着那个声音。

      张秀英从陆旭的放进走出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陆起。

      “你班主任给你的钱,够交学费了。”她说。

      陆起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老师给家里打电话了。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说要是有困难,跟她说。”

      陆起没说话。他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

      张秀英又说,“刘大勇他爸厂里缺人,问你愿不愿意去。正式工,一个月五百。”

      陆起靠在灶台上,看向温迎。温迎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着什么。

      “我说你去。”

      “我去了,温迎怎么办?我不上学?”

      张秀英没看他的眼睛,只盯着自己搭在围裙上的粗糙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刘大勇说,他会帮忙照顾温迎。”

      陆起没说话,他走到温迎身边坐下,将他的手拉过来,低下头,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温迎的手很脏,指甲缝里黑的,指节上裂着口子。他的手也好不到哪去,肿着,烂着,缠着纱布。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块被踩碎的软烂的砖头。

      “我再想想。”陆起说。

      那天晚上,陆起躺在地上,很久没睡着。

      窗外,风停了。南巷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火在响,哔哔剥剥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陆起想,他去当正式工,离开学校超过两个月,学籍就取消了。他爸不管,张秀英不管,没有人会帮他跑手续。

      最后还得是他自己把学籍扔掉。

      那天之后,他想了很久。白天在学校上课时盯着黑板发呆,晚上在工地扛水泥、搬砖头时想。

      他有点,不想读书了。

      他在犹豫。犹豫怎么跟温迎说。温迎盼着他读书。温迎觉得读书是好事,读书能出头,读书就不用再搬砖了。他不知道怎么告诉温迎——读书这条路,他走不下去了。

      又过了三天,三天里,他白天去学校,放学去厂里看,晚上躺在地上想。第三天晚上,他决定了。

      “温迎。”

      “嗯。”

      “我去厂里。”

      温迎没说话。

      “明天去签合同。正式工,一个月五百。交完学费,还能剩下。”

      “那你学呢?”

      “不上了。”

      温迎从床上坐起来。“不行。”

      “温迎——”

      “你说过要考大学的。你说过要离开南巷的。你说过……”

      “那是以前。”

      “以前是多久?一个月前?两个月前?”温迎的声音变了,“你教我的时候说的。你教我认字的时候说的。你说,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能考上大学,考了大学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你骗我。”

      “没骗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多了我?”温迎的声音抖起来,“你是因为我。你是因为多了我,才不去上学的。”

      “不是。”

      “是。”温迎的手攥着被子,攥得很紧,“你爸不管,你后妈不管,你弟不管。你要养我,你要交学费,你要买煤球、买米、买菜。你一个人扛。你扛不住。你扛不住就不上学了。”

      他坐在床上,面朝陆起的方向。黑暗中,陆起看不到他的脸,但听得到他的呼吸。很重,很急。

      “你别去。”温迎说。

      “我已经决定了。”

      “你不去。”温迎的声音硬起来,“你要去,我就去死。”

      陆起坐起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去上学,我就去死。”温迎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你不上学了,我活着干什么?”

      “温迎!”

      “你去上学。我去打工。我去废品站,我去摆摊,我去讨饭。我什么都干。你不能不上学。”

      陆起站起来,走到床边。他蹲下来,面朝温迎。黑暗中,他看不清温迎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方向。他伸出手,摸到温迎的脸。温迎的脸上湿的,全是泪。

      “别哭。”陆起说。

      “我没哭。”

      “你骗人。”

      “你才骗人。”温迎抓住他的手,“你什么都骗人。手不疼,不累,不饿,没事。你骗人。”

      陆起没说话。他蹲在那里,手被温迎攥着。温迎的手很凉,很瘦。

      “我去上学。”陆起说。

      温迎的手松了一下。

      “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去废品站了。”

      “那我——”

      “我去打工。周末去。放学去。一天干几个小时。能撑住。”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刘大勇说了,他帮我。”他停了一下,“还有你。你在家等我。”

      温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好。”

      陆起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躺下去。

      “温迎。”

      “嗯。”

      “你刚才说去死,是吓我的吧?”

      温迎沉默了一会儿。“……是吓你的。”

      “吓得好。”陆起说,“以后多吓吓我。”

      温迎没说话。黑暗里,陆起听到他笑了一声。

      “睡觉。”陆起说。

      “好。”

      第二天早上,陆起起来的时候,温迎已经在院子里生炉子了。他蹲在那里,手忙脚乱的,火柴掉了一地。陆起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拿过火柴,划了一下,着了。

      “我来。”陆起说。

      温迎蹲在他旁边,没说话,听着火苗窜起来的声音。

      “哥。”

      “嗯。”

      “你今天去上学?”

      “去。”

      “放学早点回来。”

      “干什么?”

      “我学了一个新字。想给你看。”

      陆起转过头看他。温迎的脸被火光照着,红彤彤的。他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

      “什么字?”陆起问。

      “路。”温迎说,“道路的路。”

      陆起看着他。

      “这个字是你教我的。路,我会陪你走。”

      陆起没说话。

      他蹲在炉子旁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温迎蹲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风吹过来,冷冷的。

      炉子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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