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夏至 第二十一章 ...
-
第二十一章夏至
支教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沈屿发现自己的论坛帖子又涨了。
不是他主动去看的。
是许唐。
"哥们你快来看!"许唐举着手机冲进宿舍,鞋都没换,一屁股坐在沈屿床上——沈屿正半躺着看英语原版小说,被他这一坐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你疯了?"
"你先看这个——"
许唐把手机怼到他脸上。
校园论坛。
那个帖子——【求扒!晚安鱼到底是谁!】——已经从三十多楼盖到了一百六十七楼。
沈屿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支教那一周没播节目嘛,"许唐一边说一边飞速往下翻,"结果论坛上炸了——好多人以为你退出广播站了,哭天抢地的。你看这个,八十二楼——"
八十二楼:**晚安鱼消失了整整一周,我失眠了七天。不是开玩笑。真的失眠了。以前听他的节目能秒睡,现在没有了根本睡不着。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成分?安眠药吗?**
沈屿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
不是安眠药。是自然人。
但他不能说。
"还有这个——"许唐翻到一百零三楼,"有人搞了个声纹分析。"
一百零三楼:**技术帝来了。我用音频软件做了一下晚安鱼的声纹比对,和广播站公开的几个主播样本对了一圈——排除法。结论:晚安鱼不是播音系的,不是中文系的,声纹特征和已知的十二个主播都对不上。也就是说——这个人的身份完全是个谜。附图。**
底下跟了一张频谱图。
看着挺专业的。
沈屿盯着那张图看了五秒——他不懂声纹分析,但他懂一件事:有人在认真地、系统地、用技术手段试图找到他。
"许唐。"
"嗯?"
"你觉得这个帖子……严重吗?"
许唐歪了歪头想了想:"说严重也不严重吧?就是粉丝追星那种。你又不是什么违法犯罪的人,被扒出来也就是——哦,原来晚安鱼是外国语学院的沈屿啊。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沈屿没说话。
"然后"可大了。
如果他的身份被扒出来——那些因为他声音"失眠""心跳加速""身体自动反应"的人,就会知道他长什么样。到时候见面——如果刚好赶上排息期前后——
不敢想。
"我准备退广播站了。"沈屿说。
许唐愣了:"为什么?你不是挺喜欢播节目的吗?"
"学期末了嘛。暑假要实习,下学期课也多。"沈屿说得很自然,"而且播了一学期了,也该让别人上了。"
许唐看了他一会儿——沈屿觉得这人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嘻嘻哈哈的。
但只有一瞬间。
"那行吧。"许唐收回手机,"你开心就好。不过你退了的话,论坛那帮人怕是要疯。"
"让他们疯。"
"你真狠。"
"我对自己更狠。"
---
退广播站这件事,沈屿处理得很利落。
他找了陈默学长,理由是暑假要去星辰传媒实习,下学期课程安排也紧,不一定能保证每周两次的播出。
陈默学长虽然可惜,但没有为难他:"你想好了就行。不过话说在前面——下学期你要是想回来,随时。"
"谢了学长。"
"最后一期节目什么时候录?"
沈屿想了想:"期末考前吧。就当告别了。"
"行。那期我帮你排好。"
从广播站出来的时候,沈屿在走廊里碰到了宋辞。
宋辞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冰美式——应该是刚从图书馆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退了?"宋辞问。
沈屿都没问他怎么知道的——这人的消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总是比别人快一步。
"嗯。"
"该退。"宋辞推了推眼镜,"论坛都盖了一百多楼了。再不退真被人扒出来,到时候你走哪都有人盯着你看。"
就这样。
一个朋友看到另一个朋友在论坛上被人肉——提醒他及时收手。
很正常的关心。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宋辞这个人,永远把话说到刚好够用的程度,不多一个字。
---
五月。
期末复习周来了。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507宿舍这段时间的状态——"鸡飞狗跳"都是客气的。
首先崩溃的是沈屿。
"高数二。"沈屿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课本里,声音像从地狱传来的,"高等数学·二。谁发明的这个科目?我要跟他好好谈谈人生。"
"泰勒。"宋辞头也不抬。
"什么?"
"泰勒公式的泰勒。布鲁克·泰勒。死了三百年了。"
"那我去刨他的坟——"
"你冷静一点。"肖俊成从上铺探头下来,"你上学期不也活下来了吗?"
"上学期是宋辞拿命捞的我!"沈屿一拍桌子坐直了,指着宋辞的方向,"宋辞你看看我——你忍心让我挂科吗?你忍心看你辛辛苦苦补了一学期的学生暑假在学校补考吗?"
宋辞翻了一页书:"你的挂科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教,不负责你学不学。"
"你这个人——"
许唐从对面床上伸过头来看热闹:"嘿沈屿,格林公式你搞懂了没?"
沈屿把课本翻到某一页举起来,表情像是在展示一份死刑判决书:"你看看这个。格林公式。这是人类的语言吗?这些符号组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它在跟我说话吗?"
"哦,格林公式啊。简单。你就记住——"
"你别说了。"沈屿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说的'简单'和我理解的'简单'不是同一个词。上次你说二重积分'不是很明显嘛',我差点把课本扣你脸上。"
许唐家里请过家教。从小就请。高数对他来说确实不难——但他解释问题的方式就是"这不是很明显嘛",沈屿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原地升天。
旁边的钱小海安安静静地做着练习题,偶尔抬头看一眼沈屿闹腾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些让沈屿想死的公式推导,在他笔下像流水一样顺畅。
最后是赵远山救了场。
"你过来。"赵远山搬了把椅子坐到沈屿旁边,拿过他的课本,翻到格林公式那页,用铅笔在空白处开始画图。
一步一步地画。
一步一步地讲。
声音不大——赵远山说话一向不大声,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他把格林公式拆成了三个阶段:先理解什么是封闭曲线,再理解什么是二重积分,最后两个一拼——就是格林公式。
沈屿听完之后沉默了十秒。
然后抬头看赵远山:"你怎么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赵远山憨厚地笑了笑:"我高中的时候数学老师就是这么教的。一步一步来。"
"你高中老师是谁?我要给他寄锦旗。"
"……不用了。"
那天晚上,沈屿正式宣布赵远山是他的"期末救命恩人·二号"——一号是宋辞。许唐听到这个排名表示不服:"我教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恩人?"
"因为你教完我更不会了。"
许唐被气笑了。
---
沈屿的期末复习倒是没什么压力——英语专业的考试对他来说基本等于开卷。口语、听力、翻译、写作——这些他在原来的世界就是吃饭的本事。
唯一有点头疼的是《西方文学史》。
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教授出题风格玄学。去年的期末题是"请用五百字论述堂吉诃德和阿Q的精神胜利法之异同"——这种题目你背一万遍课本也答不出来,全靠临场发挥和对文本的理解深度。
沈屿窝在床上翻了翻去年的真题,叹了口气。
"我觉得这个教授出题就是在考运气。"
宋辞从上铺伸下来一只手,递给他一张纸。
沈屿接过来一看——是宋辞手写的笔记。满满当当三页A4纸,上面列了十二个可能的论述方向,每个方向都附了关键论点和可引用的原文。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上周。"
"你不是计算机系的吗?"
"我选修了比较文学。"
"你选修比较文学干什么?"
"有趣。"
沈屿看着那三页笔记——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甚至标注了"如果出到这个方向,可以从XX切入"的提示。
"宋辞。"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担心这门考试?"
宋辞把手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上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你上周翻了三次真题集。"
就这一句。
沈屿把那三页笔记小心地夹进自己的课本里——他在心里默默地把"欠宋辞的人情账"又往上加了一笔。
这笔账已经溢出了。
---
期末考试周持续了两周。
507宿舍的战绩——
肖俊成:稳如老狗。每科都在七十五到八十五之间,不冒尖也不垫底,完美体现了"求稳"二字。
宋辞:全宿舍第一。三门专业课全是九十以上。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复习的?没有人知道。
赵远山:全宿舍第二。这个结果出来的时候,507集体沉默了三秒。然后许唐第一个开口:"卧槽远山你怎么考的?你不是说你高中成绩一般吗?"赵远山搓了搓手:"……大学跟高中不一样。大学只要背就行。我背东西挺快的。"事实上赵远山的学习方法就是——把课本从头到尾背一遍。不理解的先背下来再说。这种方法在高中不太管用,但在大学——尤其是文科和偏记忆的科目——出奇地有效。
沈屿:英语类科目全A,西方文学史考了八十八分——宋辞那三页笔记救了他的命。论述题果然出了笔记里的第七个方向。至于高数二——六十三分。
六十三分。
"我活了。"沈屿趴在宿舍桌子上,声音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六十三。宋辞——你和赵远山是我的再生父母。"
宋辞推了推眼镜:"我教了你三周,你考六十三——你好意思说这话?"
"怎么不好意思?六十三说明我学进去了至少十三分。剩下五十分是我自己蒙的。你应该为这十三分感到骄傲。"
"……"宋辞难得无话可说。
许唐:发挥正常。但他考完最后一科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过这是后面的事了。
钱小海:不声不响地交了一份漂亮的成绩单。每科都在八十上下,高数二考了八十五——全宿舍第三。这个结果出来的时候许唐惊了:"你不是说你复习的时候一直在画画吗?"钱小海红着脸小声说:"画画是休息……题还是做了的。"他就是这种人——不喊不叫不晒笔记,但翻开他的草稿纸全是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
但钱小海真正让全宿舍服气的——是画画。选修的素描课全年级第一,教授直接把他的作品挂到了系楼走廊里展览。沈屿去看了一眼——画的是507宿舍的一角。许唐的球鞋、赵远山的热水壶、宋辞挂在床栏上的耳机、沈屿枕头边的那本英语小说——
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极其精准。
"你什么时候画的?"沈屿问他。
钱小海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就……平时没事的时候画的。你们都在的时候。"
沈屿看了他一会儿。
"画得真好。"他说——语气很认真,不是敷衍的那种。
钱小海的脸红了。
---
考试周结束后,许唐干了一件事。
他查了星辰传媒。
不是随便搜了搜——是那种把公司底细翻个底朝天的查法。工商注册信息、股东结构、近三年的业务范围、合作客户名单——全查了。
这是许唐的习惯。他家是做生意的,从小看他爸尽调公司对手方资料,耳濡目染。沈屿要去一家公司实习,他就下意识地给查了一遍——不是不信任,是怕沈屿吃亏。
查完之后他兴冲冲地冲进宿舍。
"沈屿!你知道你要去实习的那个公司有多牛吗?"
沈屿正在叠衣服——准备明天的行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查什么了?"
"星辰传媒的合作客户——"许唐把手机递过来,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字,"你看,最底下这个。"
沈屿凑过去看了一眼——
**陆氏科技集团。**
"……所以呢?"
"所以呢?!"许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哥们你不知道陆氏吗?"
"不知道。"沈屿继续叠衣服,"一个科技公司而已。"
"一个科技公司——"许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我要开始长篇大论"的表情——
然后他真的开始长篇大论了。
"陆氏科技集团。创立于六十年前。最开始做的是医疗器械——后来扩展到生物科技、地产、新能源、智能硬件。到现在是帝都排名前十的综合性企业集团。"许唐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但重点不是这些——重点是陆氏是**世家**。"
"世家?"
"对。就是那种传了好几代的老牌家族企业。不是暴发户那种——人家是从你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钱的那种。"
沈屿叠好一件T恤:"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好奇吗?你要去实习的传媒公司跟帝都最牛的世家之一有合作——说明星辰传媒的量级比你想象的高。"
"我去做翻译的。不是去做CEO的。量级高低跟我有什么关系?给我发三千五就行。"
许唐被他这种务实到冷酷的态度噎了一下。
"你……你就不想了解一下你未来可能打交道的甲方?"
"我是实习生。甲方不会跟实习生打交道。"
"万一呢?"
"没有万一。"
许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沈屿一脸"你能不能别打扰我叠衣服"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叹了口气,"不过我跟你说啊——陆氏的族长叫陆衍舟。极其低调。网上连张正面照都找不到。据说三十出头就掌了整个家族的权——你说厉害不厉害?"
沈屿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里:"听着确实厉害。但跟我没关系。"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很清醒。"沈屿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我是去赚三千五的。不是去攀龙附凤的。"
许唐看着他——又是那种偶尔才有的认真眼神。
"沈屿。"
"嗯?"
"你去实习的时候——注意安全。"
"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注意安全。"许唐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了。
沈屿看着他的背影,有一瞬间觉得这人的"注意安全"说得有点重——不像是随口叮嘱,像是在提醒什么。
但他没多想。
他当时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许唐查星辰传媒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信息:陆氏科技集团不只是星辰传媒的合作客户,还是它的**第二大股东**。
这意味着星辰传媒本质上是半个陆氏旗下的公司。
许唐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安静了很久。
他没有告诉沈屿。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你要去实习的公司其实是一个超级世家的半个附属公司"——这句话说出来,沈屿会怎么想?不去了?那他暑假干什么?他没有家可以回。
许唐想了很久。
最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给自己家里的人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帮忙查了一下陆氏科技集团最近三年有没有什么负面新闻。
答案是:没有。
陆氏在业界的口碑极好。管理规范,不涉灰色地带,对员工和合作方都挺正规的。唯一让人觉得"不正常"的地方就是——太低调了。这么大的集团,族长几乎不出席任何公开场合。
许唐稍微放了点心。
但他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暑假期间,他会时不时问沈屿实习的情况。如果有任何不对——
他没有想完这个"如果"。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如果"之后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本能地想保护沈屿。
为什么?
他不知道。他以为是因为——沈屿是他最好的朋友,是孤儿,身边没什么人照顾,所以他多操点心是应该的。
他没有往更深的地方想。
---
放假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507宿舍。
行李都收拾好了。六张床——明天开始就要空出五张。
赵远山的硬座票是明天早上八点的——回河南老家,十六个小时。许唐看到那张票的时候脸色非常精彩。
"硬座?十六个小时硬座?"
"嗯。"赵远山把票装进口袋里,"便宜。"
"我帮你升卧铺——"
"不用。"赵远山摆了摆手,语气很平和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坐得了。"
许唐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肖俊成一个眼神制止了。
肖俊成是帝都本地人——他不回家也是在家。"你们走了我倒清静了。"他靠在床上说,但沈屿看到他偷偷把那张钱小海画的"507日常"简笔画用手机拍了下来。
钱小海要回老家画写生。他的行李箱里一半是颜料和画板,另一半才是衣服。临走前他给每个人画了一张小画像——Q版的,三分钟一张,线条简单但神韵极准。
沈屿的那张——眯着眼翘着嘴角,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奶茶。
"我什么时候拿过奶茶?"沈屿举着画问。
"你上周四从食堂回来手里拿了一杯。"钱小海说。
"……你的记忆力用在画画上了是吧?"
"嗯。"钱小海不好意思地笑了。
沈屿把画夹进了书里。
"暑假大家都好好的啊!"钱小海站在门口,突然有点煽情,"九月份再见!"
"滚吧你。"许唐把他推出去了。
---
人一个一个地走。
赵远山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怕吵到别人,把闹钟调到了五点半,摸着黑穿衣服。但沈屿其实醒了——他听到了那个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和门被小心翼翼合上的声音。
钱小海中午走的。他走之前在宿舍门口站了一会儿,用手机拍了一张空宿舍的照片——"开学前的参考资料",他说。
肖俊成下午出去打球了。他不算走——但他走出宿舍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沈屿看到了。
像在告别。
---
最后是许唐。
许唐的家在帝都西边——开车四十分钟。他本来可以很早就走,但他一直磨到了傍晚。
"你在磨什么?"沈屿坐在桌前看手机,"你家又不远。"
"我在检查——"许唐打开冰箱,"给你买的菜够不够吃一周的。"
沈屿歪头看了一眼——小冰箱里塞得满满的。速冻饺子、牛奶、鸡蛋、切好的水果盒、几盒便利店的便当、甚至还有一包——
"你买了虾条。"
"你不是爱吃吗?"
"我是说——你给我买了一整周的菜,然后又买了虾条。你是把我当仓鼠养?"
"你不就是个仓鼠?窝在宿舍不出门,囤东西——"
"我不是仓鼠。仓鼠可爱。我是——"
"你也可爱。"
沈屿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
"……你再说一遍?"
"没什么。"许唐关上冰箱,语气飞速恢复正常,"我走了啊。有事打我电话。手机充电器——"
"在桌上。"
"钥匙——"
"在口袋里。"
"药——"
"柜子里。你说完了吗?"
许唐在门口站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沈屿一眼——沈屿还是坐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傍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那边镀成了暖金色。
许唐忽然有一种——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不舍——朋友放假分开几个月而已,有什么不舍的。
而是——
他看着沈屿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六张床只剩一张有人——
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拧了一下。
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我周末来找你吃饭。"许唐说。
"行。"
"真的。不是说说。"
沈屿抬头看了他一眼——许唐的表情比平时认真。
"我知道。"沈屿说,"快走吧。你妈等你呢。"
许唐笑了一下。
然后走了。
---
最后一个。
宋辞。
他的行李最少——一个背包加一个手提袋。他收拾东西用了十分钟,从头到尾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沈屿靠在床上看他收拾——宋辞的动作很有条理,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都像提前规划好的。
"你几点的车?"
"七点。"
"还早。"
"嗯。"
宋辞把最后一件外套叠好放进手提袋里。拉上拉链。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宿舍——六张床,五张已经空了。窗户没关,风吹进来,吹动了赵远山那张床上忘了收的一张纸。
"宋辞。"
"嗯?"
"暑假快乐。"
"嗯。你也是。"
宋辞走到门口——
然后停了。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传过来了——很轻,像是只说给沈屿一个人听的:
"暑假一个人注意身体。别老不吃饭。"
沈屿的动作停了一下。
"……知道了,二哥。"
宋辞推开门走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沈屿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大概十秒才把手里的手机放下来。
宋辞永远是最后走的那个人。
也永远是那种——不会说太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正好是你需要听的。
---
夜里。
507宿舍安静得不像话。
沈屿以前觉得许唐打游戏吵、钱小海画画时铅笔划纸的声音吵、赵远山翻书页的声音吵——
现在全没了。
安静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明天——星辰传媒,第一天。
新的地方。新的人。新的身份——"实习生沈屿"。
不再是507宿舍的老五、不再是晚安鱼、不再是被许唐塞满零食的仓鼠。
他翻了个身。
窗外是帝都的夏夜——比山上热太多了。空气粘稠,远处有蝉鸣。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亮线。
他想起了豆豆。
想起了山上的星星。
想起了季凌拍他肩膀的那一下。
想起了宋辞走之前那句"别老不吃饭"。
想起了许唐说"你也可爱"的时候那个一瞬间慌乱的表情。
都过去了。
大一——就这么过去了。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就是暑假了。
去一家叫星辰传媒的公司做翻译。一个月三千五。包午餐。双休。
很好。很正常。很普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地叫着。
一个人的宿舍,六张床,五张空的。
但沈屿没觉得孤单——他只是觉得安静。
安静得刚刚好。
他慢慢睡着了。
---
*(第二十一章完)*
*(第二卷·日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