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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山上 ###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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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山上
四月初的时候,学校志愿者中心在食堂门口摆了个摊。
摊位上拉了一条横幅——
**"帝都大学第十二届春季短期支教计划·报名进行中"**
横幅底下用小字写着:清明假期前后一周,秦岭山区小学,教学+生活体验,学分+志愿时长+社会实践三合一。
沈屿路过的时候看都没看——他对任何带"体验"两个字的活动天然过敏。上次学校搞的"城市生存体验",让一帮大学生身上只带五十块钱在帝都生活一天,他光是听许唐的描述就觉得膝盖疼。
"报了。"
沈屿扭头。
许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报名表,表上的名字写的是——
**沈屿。**
"你帮我报的?"
"对啊。"许唐理直气壮,"你整天窝宿舍不健康,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山上空气好。"
"你怎么不去?"
"我怕蚊子。"
沈屿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一米八三,怕蚊子。"
"蚊子不看身高的。"许唐非常认真地说,"而且山上的蚊子比城里的大。我在纪录片里看过。"
"你……"沈屿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伸手去抢报名表,"给我,我撕了。"
"交了。"
"什么?"
"我刚才路过的时候顺手交了。"许唐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都盖章了。"
沈屿愣住了。
许唐冲他眨了眨眼,然后——跑了。
"许唐你给我站住!!!"
许唐的声音从食堂拐角飘过来:"当作锻炼嘛!去了你会感谢我的!"
"我谢你八辈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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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报都报了,还真撤不回来。
辅导员说报名表一旦盖章提交就算确认了,退出要写申请还要院长签字。沈屿算了算写申请的时间成本——还不如直接去。
他打开小本子,翻到记录排息期的那页——
四月上旬。上一次排息期是三月中旬,周期大概二十八天左右。
算了算。
支教那一周……不在排息期范围内。
松了口气。
但他还是把药带上了。三天的量,密封好塞在行李箱最底下。以防万一——他这个身体已经给过他太多"惊喜"了,他不敢赌。
分组名单出来的那天,沈屿在宿舍群里看到了截图——
**第三组:沈屿、季凌、方子骞、林一鸣、周策。**
"卧槽你和季凌一组!"许唐发了一串表情包。
沈屿回了个句号。
"怎么了?不开心?"
"有什么好开心的,又不是抽奖中了一百万。"
"你这个人真的……季凌诶!全校最帅那个季凌诶!"
沈屿打字:"第一,全校最帅的是我。第二,我跟他很熟了,没什么稀奇的。第三,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追星的语气说另一个男人。"
许唐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我错了。全校最帅是你。"
"这还差不多。"
宋辞在群里冒了个泡:"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群里发疯。"
肖俊成:"支持。"
赵远山:"支持+1。"
钱小海发了一张自己画的小画——画的是沈屿和许唐两个人吵架的简笔画,底下写着"507日常"。
沈屿把那张画保存了。
没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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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周五。
学校安排了一辆大巴,早上七点从北门出发。沈屿六点半被闹钟吵醒的时候,整个人是拒绝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过了。
许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蹲在他床边往他书包里塞东西。
"你干嘛?"沈屿声音沙哑。
"给你带了点吃的。山上伙食肯定不好。"
沈屿坐起来,拉开书包看了一眼——
虾条,四包。巧克力,两板。牛肉干,一大袋。奶糖,一罐。还有一包——
"暖宝宝?"沈屿拿出来看了看,"四月了你给我带暖宝宝?"
"山上冷!"许唐一脸"你不懂"的表情,"秦岭海拔高,晚上温度低。你又怕冷。"
沈屿想怼他两句——但看着书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零食和暖宝宝,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把书包拉上,"谢了。"
"不用谢,回来请我吃饭就行。"
"你上次说让我请客,这次又说让我请客,我暑假挣的工资是不是全要花在你身上?"
"那是你的荣幸。"
沈屿拎着书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唐站在窗户边冲他挥手,嘴里喊着"注意安全!别被蚊子咬!记得涂防晒!"
像送孩子上幼儿园的家长。
沈屿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关上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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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上,沈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方子骞坐在他旁边,上车就开始吃早餐——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吃得喷香。
"你能不能别在我旁边吃这么香?"沈屿靠着车窗闭着眼,"我没吃早饭。"
"那你怎么不吃?"
"六点半起的床,你觉得我有时间吃?"
"给你。"方子骞掰了半个肉包递过来。
沈屿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犹豫了一秒,接了。
"你咬过的吧。"
"没咬,我还没来得及——"
沈屿已经一口塞嘴里了。
"……你真的不讲究。"方子骞目瞪口呆。
"饿的时候没有讲究这两个字。"沈屿含混不清地说。
车缓缓开出了校门。四月的帝都还有点冷,车窗外的街道在晨光里灰蒙蒙的。
季凌坐在大巴的最后一排——沈屿上车的时候看到了他,点了个头。季凌也点了个头。
就这样。
不需要多余的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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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秦岭脚下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大巴只能开到镇上,剩下半小时的山路要靠一辆破面包车接驳。面包车在土路上颠得沈屿灵魂出窍——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换了个位置。
"我要吐了。"他捂着嘴说。
"忍着。"季凌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习惯了。"
沈屿扭头看他——季凌靠在座位上,神色如常,甚至还在看手机。虽然信号已经只剩一格了。
"你以前来过山里?"
"小时候在乡下住过几年。"季凌说完就不说了。
沈屿本来想追问——但他认识季凌这么久了,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事情追问也没用。于是他闭上嘴,继续忍受面包车的颠簸。
到了。
青山小学——一个非常朴实的名字,配一个非常朴实的校门。两扇铁门锈迹斑斑,门头上的字掉了一个,变成了"青山小 "。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马,黑瘦精干,笑起来满脸褶子。他站在门口等他们,身后跟着一群——
小萝卜头。
十几个,高矮不一,最大的看着有十一二岁,最小的大概六七岁。全都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们,表情从好奇到警惕到兴奋,五花八门。
"来了来了!"马校长搓着手迎上来,"大学生们辛苦了——路不好走吧?"
方子骞第一个下车,腿一软差点跪了:"马校长,你们这个路……能不能申请修一下……"
"申请了十年了。"马校长笑呵呵的,"快进来快进来。"
沈屿下车的时候,有一瞬间——
所有小萝卜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最前面那个最小的男孩——圆脸,头发乱乱的,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校服——张着嘴,非常大声地说了一句:
"好漂亮的哥哥!"
全场安静。
沈屿:"……"
方子骞憋笑憋得脸通红。
季凌别过脸去了——但肩膀在抖。
沈屿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那个小男孩平视:"谢谢。你也很帅。"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然后——
"真的吗?!"
"真的。"
小男孩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沈屿的手指——紧紧的,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屿低头看着那只小手。
很小。指甲缝里有灰。手心粗糙得不像一个六七岁孩子应该有的手感。
但是暖的。
"哥哥你叫什么?"小男孩仰着头问。
"沈屿。"
"沈——哥哥!"
"嗯。"
"我叫豆豆!"
"豆豆。"沈屿重复了一遍,"行。我记住了。"
豆豆笑得更开了。
他牵着沈屿的手往校门里走,脚步又快又急——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沈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方子骞和季凌都还站在车旁边,一个在搬行李一个在和马校长说话。
他转过头,低头看着豆豆。
"你走慢一点。我行李还没拿。"
"我帮你拿!"
"你拿不动。"
"我力气很大的!"
沈屿看了看他那跟自己大腿差不多粗的小胳膊——忍了。
"……行。你帮我拿水壶。"
他把挂在书包侧面的水壶解下来递给豆豆——豆豆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一脸郑重。
像抱着什么圣物一样。
沈屿心里有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
他没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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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小学一共十七个学生——最多的时候有三十几个,这几年陆陆续续有家庭搬去了镇上,剩下的都是走不了的。
"走不了"三个字,马校长说得很轻,但沈屿听懂了。
走不了就是没钱走。
支教团队五个人,分工很简单——沈屿教英语,季凌教体育,方子骞管后勤和生活保障,林一鸣教数学,周策教语文。
晚上住学校的旧教室——课桌推到墙边,地上铺被子,五个人挤一间。
方子骞看着地铺的时候脸色非常精彩。
"这……就这?"
"你还想住总统套房?"沈屿已经开始铺被子了。
"我没说总统套房。我就想要个床。"
"床在你心里。"沈屿拍了拍地面,"躺下来,闭上眼,想象自己在五星级酒店。"
"你这个人真的……"方子骞痛苦地坐下来,"我的腰。我还年轻,我的腰不能废。"
季凌什么都没说,已经把被子铺好了——动作利索得像做过很多次。
沈屿注意到了。
他真的在乡下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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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英语课。
沈屿站在讲台上,底下十七双眼睛盯着他看——表情各异,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完全听不懂在走神的。
黑板上写着:**My name is Shen Yu.**
沈屿本来准备了教案——课本第一单元,字母表和简单问候语。但他站在讲台上看了两分钟那些眼睛之后,把教案合上了。
"你们喜欢唱歌吗?"他问。
底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豆豆第一个举手:"喜欢!"
"好。那今天不上课。唱歌。"
林一鸣从隔壁教室探头进来:"沈屿你干嘛?你不是教英语吗?"
"我在教。用歌教。"
"……行吧。"
沈屿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You Are My Sunshine**
然后他开始唱。
他没有刻意用播音腔。就是很自然地、用他本来的声音——带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干净,温暖。
*"You are my sunshine, my only sunshine..."*
教室安静了。
十七个小萝卜头全部抬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You make me happy when skies are gray..."*
沈屿唱完一遍,指了指黑板上的歌词:"来,跟我念。You——"
"You——"十七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Are——"
"Are——"
"My——"
"My——"
"Sunshine——"
"Sunshine——"
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教了三遍之后,沈屿说:"好,现在连起来唱。预备——起。"
十七个小萝卜头张嘴——
七零八落的、节奏全是错的、有些字还咬不清楚的——
但他们在唱。
声音从破旧的教室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
季凌正扛着一袋篮球从器材室出来——他停下来了。
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
能听到沈屿的声音在里面领唱——耐心地、一遍一遍地——"sunshine的sh,舌头卷起来——对,就是这样——"
季凌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继续走了。
---
支教的日子比沈屿想象的要好。
不是舒服。是好。
怎么说呢——
这地方没有网。好吧,有,但信号约等于无。手机从满格变成一格用了大概半小时,从一格变成无服务只用了五分钟。
没有外卖——最近的外卖平台配送范围离这儿直线距离四十公里。
没有热水——有,但要自己烧。柴火灶,劈柴。方子骞第一次劈柴差点把自己脚剁了。
但是——
早上有鸟叫。
不是帝都那种阳台上叽叽喳喳的麻雀,是整片山林的鸟叫——像一个交响乐团在调音,乱但好听。
晚上有星星。
不是帝都那种扒拉半天才能看到一颗的星星,是满天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的星星。
沈屿第一天晚上看到那片星空的时候,愣了很久。
他在原来的世界也没见过。
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城市的夜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街灯把星星全淹没了。他以为星星就是课本上说的那种"一颗两颗三颗"。
不是。
是几千颗。
几万颗。
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在头顶上。
"你在发什么呆?"方子骞端着碗走过来——晚饭是土豆炖粉条,食堂阿姨做的,滋味一般但分量感人。
"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你没有审美。"
"……我有审美。只是星星不在我的审美范围内。食物在。"方子骞低头扒饭,"你快吃,一会儿凉了。"
沈屿端起碗——土豆炖粉条。
吃了一口。
还行。
至少是热的。
---
豆豆是真的粘他。
上课的时候坐第一排最靠近讲台的位置——那个位置原来是另一个男孩的,被豆豆用了两颗水果糖"买"过来了。
下课了拉着他的手不放——沈屿去食堂,他跟着。沈屿去操场,他跟着。沈屿去上厕所,他——
"你不能跟到这里。"沈屿在厕所门口制止了他。
"为什么?"
"因为这是私人空间。"
"什么是私人空间?"
"就是——你不需要知道。在这里等我。"
"好。"豆豆乖乖地站在厕所门口——等沈屿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沈屿看着他——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站得笔直像在站军姿的小小一只——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走吧。"他伸出手。
豆豆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紧紧的。
"哥哥的手好暖。"豆豆说。
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次了。室友们说过。方子骞说过。连季凌有一次传球的时候碰到他的手,都随口说了句"你手真热"。
但从一个六岁小孩嘴里听到这句话——
感觉完全不同。
"因为你哥我阳气足。"沈屿面不改色地胡扯。
"什么是阳气?"
"就是……一种让人暖和的东西。别问了,问就是你年纪太小听不懂。"
"我不小了!我六岁半了!"
"六岁半。真了不起。"沈屿非常敷衍地竖了个大拇指。
豆豆被敷衍了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拽着他的手往教室跑。
他不知道的是——
他确实暖。
不是因为阳气——而是因为他是自然人。
自然人的体温比普通人高0.3到0.5度。在排息期的时候会更高,但平时也比别人暖一点。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温差几乎感觉不到。
但小孩子不一样。
这个世界的小孩——百分之九十七是人造胚胎培育的。从培养皿里来,在恒温箱里长到足月,然后被分配给申请了养育资格的家庭。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问题。
科技已经把人造生育做到了近乎完美。
但"近乎"两个字——差的那一点点,是温度。
人造胚胎出生的孩子不缺任何营养,不缺健康,不缺智力——但他们中的很多人,从出生起就没有感受过"另一个人身体里传过来的温暖"。
恒温箱是37度。
但那不是人的37度。
豆豆不懂这些。他只知道——这个好看的哥哥的手牵着,特别暖和。比暖气片暖和。比被窝暖和。比他记忆里任何东西都暖和。
他不想放开。
---
季凌的体育课出乎意料地受欢迎。
主要原因不是季凌有多会教——而是这群孩子太缺运动器材了。
青山小学原来只有两个瘪了气的篮球和一根没有网的跳绳。季凌这次从学校体育器材室借来了一整袋——篮球、足球、羽毛球拍、跳绳、呼啦圈——孩子们看到那堆东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看到了一座金山。
"这些你们都可以用。"季凌蹲下来,语气比沈屿在学校里听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柔。
"都可以?!"
"都可以。"
然后——十七个小萝卜头冲上去抢。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季凌被四五个孩子扑倒在操场上——他们骑在他背上、拉他的胳膊、有一个还试图爬到他头上。
沈屿站在教室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第一次看到季凌笑成这样。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克制笑法——而是真的在笑。眉眼弯着,露出一排白牙,额头上全是汗。
像一个完全卸下了所有盔甲的人。
方子骞扛着一箱矿泉水路过,看了一眼:"这人谁?季凌?假的吧?"
沈屿也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认识的季凌——安静,冷淡,话少,寡言。对谁都礼貌但始终保持距离。
但被一群孩子淹没的季凌——
是另一个人。
或者说——这才是真的他。
只是平时藏起来了。
沈屿没有多想这件事。他只是把它记住了——就像记住一个意外好看的画面。
---
支教第三天晚上。
停电了。
山里时不时会停电——马校长说夏天雷雨的时候一停就是三天。现在还算好的,一般几个小时就来。
其他人在隔壁教室打牌——方子骞不知道从哪儿摸了一副扑克,拉着林一鸣和周策斗地主,吵得震天响。
沈屿受不了。
不是嫌吵——是方子骞打牌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赢了要喊,输了更要喊。他的音量大到沈屿怀疑隔壁村都能听到。
他揣着手走出了教室。
四月的山上确实冷——许唐说对了。白天太阳晒着还好,到了晚上温度直接掉到个位数。沈屿搓了搓手臂,裹紧了外套。
他顺着楼梯往上走——教学楼只有两层,但天台是开放的,没有锁。
推开天台的铁门——
咯吱一声。
季凌已经在了。
他坐在天台的矮墙边上,两条腿垂下去晃着。听到声音回了下头,看到是沈屿,点了点头。
"也受不了?"沈屿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子骞的声音能穿墙。"季凌说。
"何止穿墙。能穿山。"
沈屿坐稳了,然后——抬头。
他又看到了那片星空。
但今天晚上和前两天不一样——大概是刚下过一阵小雨,空气干净得像被洗过了。星星比前几天更亮,更密,更——
"操。"沈屿忍不住说了一句脏话。
不是因为壮观。
是因为银河。
他之前虽然看到了很多星星,但银河被云遮住了。今天晚上云散了——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贯天顶,从东南到西北,安安静静地流过头顶。
沈屿看过银河的照片。
但照片和实物的区别——就像看菜单和吃到菜的区别。
"第一次看到?"季凌问。
"嗯。"
"小时候在乡下天天看。看习惯了就没感觉了。"
"你说这种话会被打。"
季凌嘴角动了一下——没反驳。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味。远处的山是一片更深的黑,只能看到轮廓。偶尔有虫鸣——不聒噪,反而让寂静更完整了。
沈屿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说这些星星知不知道自己好看?"
季凌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那我替它们知道了。"
"……"
季凌没说什么。转头继续看星星。
但沈屿很确定——他刚才嘴角是动了的。
---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不是尴尬的安静——是那种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光坐着就觉得挺舒服的安静。
然后沈屿开口了。
"季凌。"
"嗯?"
"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
季凌转过头。
沈屿没看他——他看着天上的银河,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你做的事情比大多数话多的人做的都多。"他说,"你带那些孩子打球的时候,他们真的很开心。不是因为篮球——是因为你愿意陪他们。"
季凌没说话。
"你不用回应。"沈屿摆了摆手,"我就是突然想说。可能是星星看多了脑子抽了。"
沉默了一会儿。
"你也是。"
沈屿愣了一下:"嗯?"
"你也是很好的人。"季凌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你教那些孩子唱歌——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很有耐心。"
"那是因为他们学得慢。"
"你可以不耐心。"
"……"
沈屿想了想——好像也是。他平时对许唐都没这么有耐心。
"可能是因为他们小吧。"他说,"对小孩我脾气好一点。"
"嗯。"季凌说,"看得出来。"
然后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暧昧。不是心动。是——
怎么说呢。
像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礼貌的、客气的、"我们关系不错但也没那么亲近"的膜。
这一刻,那层膜破了。
不是轰轰烈烈地破——是安安静静地、在星光下、在山风里、像冰化成水一样自然地破了。
从现在开始,季凌不再是"那个很酷的朋友"了。
而是"朋友"。
真的朋友。
那种不需要在前面加任何形容词的朋友。
---
当然了——温馨的时刻不会持续太久。
因为沈屿的肚子叫了。
声音还挺大。
在安静的天台上——这个声音大概等同于一个闷雷。
沈屿脸都没红:"你有没有吃的?"
季凌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东西——花生。
"什么口味的?"
"原味。"
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包装,又看了一眼季凌。
"你能不能对自己的人生有点追求?"
"花生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你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出门只带原味花生。不是蒜香的、不是蜂蜜黄油的、不是麻辣的——原味。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健康的日子。"
"无聊的日子。"
"吃不吃?"
"吃。"沈屿撕开包装,抓了一把塞嘴里,"嗯……还行。"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还行。原味的也还行。能吃。勉勉强强。"
季凌没说话。
但沈屿能感觉到——这个人在那种非常克制的笑。
两个人坐在天台上吃花生。
头顶是银河。脚下是黑漆漆的操场。远处是看不到底的山谷和模模糊糊的村庄灯火。
很安静。
很冷。
但也很好。
---
支教第五天。
下午。
沈屿在院子里的一棵老槐树下打盹——上午连上了三节课,嗓子都快冒烟了。他找了个背风的位置,靠着树干坐下来,闭上眼打算休息十分钟。
然后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
感觉胳膊上压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
豆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趴在他旁边,小脸贴着他的手臂,两只手抱着他的胳膊——睡得非常沉。
呼吸均匀得像一个精密的小时钟。
沈屿没动。
他怕把豆豆吵醒了。
过了一会儿,方子骞走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哎呀好可爱"的表情。
"这孩子是真喜欢你。"方子骞小声说。
"嘘。"沈屿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方子骞拿出手机拍了张照——沈屿瞪了他一眼,他理直气壮地小声说:"留纪念。"
然后走了。
季凌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
他没拍照——就是站了一下。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豆豆的呼吸。
他以前看到过豆豆午睡——在教室里、在操场边上、在其他志愿者旁边。那个小男孩的睡眠一直不太好——翻来覆去的、有时候会突然惊醒、呼吸也不太稳。
马校长说豆豆从小就这样。人造胚胎出生的孩子里有一小部分会有这种"浅睡"的问题——不严重,但就是不太容易进入深度睡眠。
但现在——
豆豆趴在沈屿的手臂上,呼吸平稳得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小溪。脸颊上的表情是完全放松的——嘴巴微微张着,眉头一丝褶皱都没有。
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安抚了的孩子。
季凌看了两秒。
没想太多。
可能只是因为沈屿的体温比别人高——小孩子嘛,暖和就睡得好。
他继续往器材室走了。
但这个画面——
他记住了。
---
最后一天。
离开的早上,十七个孩子站在校门口。
马校长站在后面,表情平静——他送走过很多批支教老师了。来了,走了。每年都是这样。
大一点的孩子还绷得住——虽然眼眶红红的,但都咬着嘴唇没哭。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还装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哥哥们下次再来啊。"
但豆豆——
豆豆哭了。
从知道他们要走开始就在哭。
那种六岁小孩的哭法——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眼泪一颗一颗掉,嘴巴抿着不出声,但肩膀在抖。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两只手死死攥着沈屿的手指——不放。
"豆豆。"沈屿蹲下来,和他平视。
豆豆不看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看我。"
豆豆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涕也出来了。
沈屿掏出纸巾给他擦了擦脸——动作比他对自己都仔细。
"哥哥要走了。但是哥哥下次再来看你。"
豆豆的嘴唇动了动。
沈屿看了一眼——这孩子想说什么但又憋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就说。"
豆豆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哥哥能不能不走?"
沈屿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他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哥哥有事"——这些都是成年人的话,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就是"你不重要"的意思。
他想了想。
然后说:"我教你一句英语好不好?"
豆豆点头——边哭边点头。
"跟我说——See you again."
豆豆张嘴——声音是抖的:
"See……you……again……"
"很好。"沈屿笑了一下,"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豆豆摇头。
"意思是——我们再见面。"
豆豆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这次他笑了。
一边哭一边笑。
缺了门牙的笑容。
沈屿把他的手轻轻松开——指头一根一根松的。
"记住这句话。下次哥哥来了你说给我听。"
"嗯!"
沈屿站起来。
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要是回头,就走不了了。
---
大巴从山路开上了柏油公路。
窗外的风景从山林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灰扑扑的城镇。信号格一个一个回来了——沈屿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一周攒下来的消息全涌了进来。
他没看。
他靠着车窗,把脸转向窗户——闭着眼。
但他没睡。
因为他在偷偷用手背抹眼角。
有那么一点点湿。
可能是风吹的。
也可能不是。
许唐的微信消息排在最上面——一共发了三十七条。前三十六条是各种日常碎碎念:"你到了吗""山上怎么样""有蚊子吗""吃得好吗""想我了吗""你怎么不回消息""你是不是没信号""你不会出事了吧""沈屿你还活着吗"——
第三十七条是:"回来请你吃火锅。我请。"
沈屿看着这条消息,鼻子又酸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山上挺好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腿上。
季凌坐在他后面一排靠走道的位置。
他没有刻意回头看沈屿——但从后视镜的角度,他能看到沈屿靠在车窗上的侧脸。
鼻尖红的。眼角也红。
季凌没说什么。
大巴开了三个多小时回到学校。
下车的时候,人从前排依次下。沈屿站起来拿行李——季凌走到他旁边。
没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力道不重。就一下。
沈屿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凌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安静的,什么都不多说。
但那一拍。
沈屿懂。
"走吧。"季凌说。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许唐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看到沈屿就冲上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四肢健全,然后一把夺过他的背包扛在自己肩上。
"瘦了!你看你这脸——你在山上吃的什么?"
"土豆。"
"就土豆?!"
"土豆炖粉条。偶尔有鸡蛋。"
"这还是人过的日子吗!走!现在就去吃火锅!"许唐拽着他往校门外走。
沈屿回头看了一眼——
季凌正在帮方子骞搬最后一箱器材。感觉到目光,他抬头。
两个人隔着一辆大巴的距离对视了一下。
沈屿朝他举了举手——不是挥手告别的那种,是握了个拳头轻轻晃了晃。
季凌也举了一下。
然后沈屿被许唐拽走了。
---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回到宿舍,沈屿洗完澡躺在床上——
他把这一周拍的照片翻了一遍。
十七个小萝卜头的合影。
方子骞劈柴差点砍到脚的抓拍。
季凌被孩子们骑在背上的那张——沈屿偷拍的,季凌大概不知道。
还有一张——
豆豆抱着他的水壶。一脸郑重。
沈屿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下来,翻身面对墙壁。
宋辞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怎么了?"
"没怎么。"
"嗯。"宋辞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上铺丢下来一颗东西。
沈屿接住了——是一颗奶糖。
"许唐说你在山上吃得不好。"宋辞说。
沈屿把奶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他忽然很想再听一遍那十七个奶声奶气的声音——
*"You are my sunshine..."*
明年。
明年一定再去。
---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