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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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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闽兴号”在码头晃着。
余则成蜷在底舱,靠着舱壁,闭着眼睛。船身一上一下,木板嘎吱嘎吱响。柴油机关了,四周很安静,只有水拍船底的声音,哗啦,哗啦。
他算了算时间。上船大概二十分钟了。林老大说四十分钟后开船,还有二十分钟。
他把手伸进胸口的口袋,摸了一下那粒子弹。铜壳还带着体温,不凉了。又摸了摸腰后的枪,枪柄硌着脊椎,硬的。
然后他听见警笛声。
很远,从码头入口那边传来的。余则成睁开眼,身体绷紧了。他侧耳听——不是一辆车,是好几辆。引擎声混在一起,呜呜地响,越来越近。
他爬到舱口,掀开一条缝。
七号码头入口处亮着车灯。三辆,四辆,五辆。车灯把雨丝照成白花花的一片,像帘子。有人下车,穿着军装,手里有枪。宪兵。
他们在设卡。
余则成的心沉了一下。他把舱口的缝合上,缩回底舱。手摸到腰后的枪,拔出来,打开保险。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不是从码头入口来的,是从船舷那边来的。有人跳上船了。
“林老大!”余则成压低声音喊。
没人应。
脚步声在头顶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余则成把枪举起来,对着舱口。手很稳。
舱口被掀开了。
一张脸探进来。不是林老大。
是晚秋。
她换了一身工装,蓝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头巾包着,脸上有血。不是她的血——是溅上去的,从额头到颧骨,一条暗红色的痕,已经半干了。
“出来。”晚秋说,声音很低,很急。
余则成从底舱爬出来。船头空荡荡的,林老大不在。
“林老大呢?”他问。
“跑了。”晚秋拉着他往船舷走,“宪兵来的时候他就跑了。这种人,谁给钱就给谁卖命,犯不着把命搭上。”
余则成回头看码头入口。宪兵正在设卡,一个一个盘查。还有十分钟船就开了,但林老大跑了,船开不了。
“你没走?”他问晚秋。
“走不了了。”晚秋拉着他跳下船,踩上码头的水泥地,“码头被封了,所有出口都在查。船走不了,路也走不了。”
“那你怎么进来的?”
“我比你熟。”晚秋拽着他往码头深处走,步子很快,“这码头我走了三年,每条巷子、每个狗洞我都知道。他们封的是大路,小路还在。”
两人贴着仓库的墙根走。余则成把枪收回腰后,跟着晚秋的步子。她走得很急,但不乱,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避开水洼——水洼反光,容易被人看见。
码头里很乱。宪兵的喊声、车引擎声、偶尔有人跑动的声音,混在一起。远处有人喊:“封锁所有出口!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晚秋拉着余则成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仓库的墙,墙皮剥落,露出红砖。地上有积水,他们踩过去,水溅到鞋面上。
“我备了第二条路。”晚秋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喘,“第八号泊位,有一艘渔船。蓝色的,船号闽渔327。开船的人姓周,自己人。”
“可靠吗?”
“可靠。他在码头跑了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巷子到头了,是一个丁字路口。晚秋停下来,探头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
“走右边。”她说。
两人往右拐。这条巷子更窄,头顶有雨棚,滴滴答答漏水。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晚秋猛地停下来,把余则成推到墙边,自己也贴着墙。两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穿着军靴,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响。
“这边搜过了吗?”
“搜过了,没人。”
“再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晚秋等了三秒,拉着他继续走。她的手攥着他的手腕,很紧,掌心是热的。
“还有多远?”余则成低声问。
“两百米。”
两人加快步子。巷子尽头是另一条路,比之前宽一些,能看见码头的水面。第八号泊位就在前面,停着几艘船,黑黢黢的。
晚秋指着最边上的一艘:“那艘。蓝色,船号闽渔327。”
余则成看见了。船不大,比林老大的那艘还小。船头系着一根缆绳,拴在码头的铁桩上。船上没人,但船舱里亮着一点光,很暗,像手电筒。
两人往那边跑。
跑出巷子的时候,身后传来喊声。
“站住!什么人!”
余则成回头。巷子口站着两个宪兵,手电筒照过来,光柱扫过他们的脸。
“跑!”晚秋拽着他跑。
枪响了。第一枪打在旁边的墙上,砖屑飞起来,溅到余则成脸上。第二枪打在水里,水花溅起老高。
两人跑到第八号泊位。晚秋把余则成推到跳板上:“上船!”
余则成跳上船头。船晃了一下,他稳住,回头伸手拉晚秋。
晚秋没上船。
她站在码头上,把一把钥匙塞进他手里。钥匙是铁的,还带着她的体温。
“渔船在第八号泊位,蓝色,船号闽渔327。开船的人姓周,自己人。”她说。跟刚才说的一样,一个字不差。
“你呢?”余则成问。
“我引开他们。”
余则成摇头:“不行。”
晚秋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远处扫过来,照亮她半边脸。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她的眼睛很亮,跟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亮。
“归雁。”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名单比我重要。四十七个人换来的东西,不能折在我手里。”
余则成的手攥紧了船舷。木头被他攥得嘎吱响。
“走。”晚秋说。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身后枪声又响了。子弹打在水面上,噗的一声。
晚秋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喊:“站住!别跑!共产党在这边!”
她的声音在码头上回荡,盖过了枪声和喊声。
脚步声追过去了。很多人的脚步,轰隆轰隆的,像潮水。
余则成站在船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蓝布衣裳,头巾,瘦瘦的,跑起来步子很大。
三秒。
他蹲下来,解开缆绳。绳子湿了,打了死结,手指滑了一下。他咬住牙,用力拽,指甲劈了,疼。
缆绳解开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打开船舱的门。里面坐着一个人,姓周,四十来岁,黑脸,看见他就站起来。
“走。”余则成说。
身后又传来枪声。
不是一枪,是很多枪。连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
余则成钻进船舱,坐在底舱的木板上。
柴油机响了。船身震动,慢慢离开码头。
他透过舱口的缝往外看。码头越来越远,灯光越来越小。第八号泊位后面是那条巷子,巷子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枪声还在响。闷闷的,隔了水,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
然后停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水拍船底的声音。
余则成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粒子弹。铜壳凉了,硌着指腹。
他又摸了摸胸口的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子弹。贴着心脏。
船往北开。
他闭上眼睛。
晚秋的脸还在眼前。蓝布衣裳,头巾,脸上的血。她说“名单比我重要”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余则成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劈了一片,渗出血来,黏糊糊的。他把手指攥起来,握成拳头。
船晃着,一上一下。
他想起晚秋说的那个数字——四十七个人。
四十七条命。
他是最后一张牌。
不能折。
他把拳头松开,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
手不抖了。
他抬起头,从舱口的缝望出去。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很淡,是快天亮了。
船往北开。
海面很平,没有浪。
余则成靠着舱壁,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想晚秋。他想的是一句话——
“船在七号码头,四十分钟后开。”
吴敬中说的。
他没赶上那艘船。
但他上了另一艘。
这就够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子弹。然后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