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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磐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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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渔船“闽渔327”靠上港岛码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海面上一层薄雾,把远处的山和楼都蒙住了,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纱。
余则成从底舱爬出来,站在船头。腿有点僵,蹲了一夜,膝盖疼。他活动了一下脚腕,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姓周的船老大从驾驶舱探出头,往码头上看了一眼。
“到了。”他说,“下去吧。往前直走,出了码头就是街。有人接你。”
余则成点头,跳下船。脚踩在水泥地上,踏实了,反而有点晕。船晃了一夜,地不会晃了,他倒觉得不习惯。
他往前走。码头上人不多,几个装卸工在搬货,光着膀子,汗津津的。远处有个女人在扫地,扫帚刮地面,沙沙响。
余则成低着头走。雨衣还在身上,帽子压得很低。他不用看路,眼睛扫四周就够了——左边三个人在聊天,右边一个老头在抽烟,前面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看报纸。
没尾巴。
他出了码头,拐进一条街。街两边是骑楼,楼下是铺面,卖布的、卖米的、卖杂货的,都还没开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腥味,混着早点摊的油烟。
他在一个卖粥的摊子前停下来。
“一碗粥。”他说。
摊主是个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舀了一碗粥递过来。粥很稀,漂着几片菜叶。余则成端着碗,慢慢喝。他在等人。
喝了半碗的时候,有人坐到他旁边。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灰色中山装,戴眼镜。他要了一碗粥,也慢慢喝。
“陈先生?”那人问,眼睛看着碗里的粥。
“嗯。”
“有人让我来接你。跟我走。”
那人放下碗,站起来,往街那头走。余则成把剩下的粥喝完,放下碗,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十来步。走了三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藤蔓。走到尽头,是一扇铁门。那人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一个小方桌。院子里没人。
“在这儿等着。”那人说完,转身走了,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余则成站在石榴树旁边,等。
阳光从墙头照进来,照在树叶上,绿得发亮。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蓝的。很久没有见过这么蓝的天了。在台湾的时候,天也蓝,但不是这种蓝。那边天蓝得发白,刺眼睛。
他听见脚步声。
从屋里传出来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笃,笃,笃。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翠平站在门口。
她穿着灰色西装,白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耳。比三年前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但眼睛没变,还是那样,黑亮黑亮的。
余则成看着她。
她看着他。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隔着一棵石榴树。太阳在头顶照着,影子很短。
翠平先开口。
“归雁?”
“是。”
“跟我来。”
她转身往屋里走。余则成跟上去。
屋子里很暗。客厅不大,摆着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港岛的,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翠平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坐。”她说。
余则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翠平低着头在纸上写什么,没看他。她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写完了,她把纸推到一边,抬头看他。
“名单呢?”
余则成从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信封很薄,但很重。四十七个人,四十七条命。
翠平接过来,没打开,放在桌上。
“完整吗?”
“完整。”
“路上有尾巴吗?”
“没有。”
翠平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把信封锁进最上面的抽屉里。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
然后她坐回来,看着他。
“任务。”她说。
余则成等着。
翠平从桌上拿起那张纸,递给他。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刚才写的。
余则成接过来看。
“归巢计划。目标:护送核物理学家钱维钧、赵世安、李慕白自港岛至羊城,转送北京。路线:港岛码头—元朗—深圳河—羊城。时间:待定。执行人:归雁、磐石。”
他把纸放下。
“三个人?”
“三个。钱维钧五十三岁,身体不好,需要照顾。赵世安四十一岁,李慕白三十八岁。”翠平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国民党特务已经盯上他们了。最迟一个月,他们就会动手。”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组织通知。先接你,再安排他们。”
余则成点头。
翠平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今天住这里。”她说,没回头,“楼上有一间房,床单是干净的。别出去,别开灯,别跟任何人说话。明天有人来给你换证件。”
“好。”
翠平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像是不经意扫过。然后她把目光移开,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张纸,看。
余则成站起来,往楼梯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翠平。”
她抬头。
“谢谢。”
翠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纸。
“上去吧。”她说。
余则成上了楼。
楼上是一间小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用黑布蒙着,不透光。床单是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有一股肥皂味。
他坐在床沿上,把雨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腰后的枪硌了他一夜,腰上红了一圈。他把枪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条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看着那条裂缝,眼睛慢慢闭上。
楼下很安静。偶尔有椅子挪动的声音,翻纸的声音,很轻。
他想起翠平的样子。
灰色西装,白衬衫,短发。瘦了,老了,但眼睛没变。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的眼睛,看桌子,看窗户,看手里的纸。就是不看他。
三年了。
他以为她会问。问他这三年怎么过的,问他为什么不回来,问她一个人在山上等了多久。她什么都没问。
只问了名单、尾巴、任务。
余则成闭上眼睛。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粒子弹。铜壳凉了,贴着手心。
他想起吴敬中说的话:“你那个太太,姓陈的,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把子弹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
楼下又传来翻纸的声音。很轻,很稳。
他睡着了。
翠平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楼上的动静。
脚步声停了。床响了一下。然后是安静。
她把手里的纸放下,看着天花板。楼上没有声音了。
她低头,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没打开,就放在桌上,看着。
四十七个人。
名单在她手里了。
她把信封重新锁进文件柜,钥匙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街上有人走动,骑车的,挑担的,步行的。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在对面的墙上,白晃晃的。
她放下窗帘,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抽屉里还有一把枪。她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夹。七发子弹,满的。她把枪放在桌上,手边。
然后她拿起那张写了任务计划的纸,重新看了一遍。
“归雁已入港。预计今夜到。”
那张纸条是昨天傍晚送来的。她看了三遍,烧了。三年前她会哭,会发抖,会想他这三年吃了什么苦,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想过她。
现在她什么都不想。
她只想任务。
她把纸叠好,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着,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子。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棵树,站了一会儿。
楼上很安静。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门,坐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枪,别在腰后。
她还有事要做。
今天晚上,她要出去一趟。去码头附近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尾巴。明天换证件的人来了,她要在旁边看着。后天约了钱维钧见面,要先踩点。
她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归雁已接回。明日换证。三日后见钱。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楼上有翻身的声响。很轻,床板嘎吱了一下。
她没有睁眼。
手放在腰后的枪上,指腹摸着枪柄。凉的,硬的,跟她的心一样硬。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会恨他。恨他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上,恨他没有消息,恨他让她等了三年。
没有。
她也不恨自己了。不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等他,不恨自己为什么不走,不恨自己为什么还记着他。
都不恨了。
她只记得一件事——她是共产党员。
这就够了。
她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外面的光。
太阳又高了一些,影子短了。
她放下窗帘,走到门口,打开门。石榴树还在风里晃着,叶子沙沙响。
她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树叶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
楼上又安静了。
她关上门,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笔,继续写明天的安排。
一笔一划,很慢,很稳。
手不抖。
天快黑了。
余则成醒来的时候,屋里是黑的。他躺了一会儿,听楼下的动静。没人。
他坐起来,摸到枕头底下的枪,别在腰后。雨衣还搭在椅背上,他拿过来披上。
下楼。
客厅里没人。办公桌上收拾过了,文件、笔、纸都不在。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桌面。
厨房里有一点声音。锅铲碰铁锅,滋啦一声。
余则成走过去。
翠平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在炒菜。她换了衣服,穿着一件蓝色的棉布褂子,袖子卷到手肘。案板上切好的青菜,旁边有一碗米饭。
她没回头。
“醒了?”
“嗯。”
“吃饭。”
她把菜盛出来,放在桌上。炒青菜,没有肉。碗筷摆了两份。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
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翠平突然开口:“你今晚别出去。”
“好。”
“明天上午有人来换证件。你别下楼,在屋里等着。”
“好。”
她又不说话了。筷子夹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余则成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她低着头,不看他的眼睛。
“翠平。”他说。
她停了一下,没抬头。
“嗯。”
“你——”他顿了一下,“你这些年,怎么过的?”
翠平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大概两秒,然后继续夹菜。
“工作。”她说。
余则成等着。
她没有再说别的。
两人继续吃饭。碗筷碰着碗,叮叮当当的。锅里的油凉了,凝成一层白。
吃完饭,翠平收拾碗筷,去厨房洗。余则成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翠平从厨房出来,擦着手。
“上楼去吧。”她说。
“你呢?”
“我还有事。”
余则成看着她。她站在台灯旁边,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条。
“翠平。”
她抬头。
“谢谢你。”他说。
翠平看着他,这一次没躲开。她的眼睛很亮,跟三年前一样。
“不用谢。”她说,“上去吧。”
余则成上楼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水声。她在洗碗,哗啦哗啦的。
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上了楼,关上门。
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碗碰碗,水声,然后安静了。
脚步声。她上了楼,但不是他这间,是隔壁。
门关上了。
安静。
余则成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粒子弹。铜壳温了,贴着手心。
他攥着它,闭上眼睛。
隔壁很安静。
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
他想起三年前在天津,翠平也是这样炒菜给他吃。那时候她手艺不好,青菜炒老了,盐放多了。今天这盘青菜,火候刚好。
他闭上眼睛。
手心里的子弹,越来越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