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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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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往码头开。
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细密的斜丝,打在车窗上沙沙响。司机不说话,余则成也不说话。他把后视镜的角度调了一下,能看见后面的路。黑漆漆的,没有车灯。
没有尾巴。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那粒第七发子弹还留在里面。右手空了,就去摸腰后的枪。枪柄温热,贴着后腰的皮肤,硌得慌,但他需要这种硌。这是他最后的依仗。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条巷子,再出来就是码头区。空气里有了咸腥味,混着柴油和烂鱼的味道。远处有船鸣笛,闷闷的一声,像叹气。
司机把车停在一条巷口,熄了灯。
“到了。”司机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余则成推开车门。雨丝飘进来,凉飕飕的。他下车前扫了一眼四周——左边是一排仓库,铁皮门,锈迹斑斑;右边是码头围栏,铁网上面缠着铁丝;正前方有一盏路灯,灯泡发黄,照着地上的水洼,亮晃晃的。
“哪个仓库?”他问。
司机没回答。车已经发动了,倒出巷口,调头,开走。尾灯在雨里红了两秒,然后消失。
余则成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钟。
没人来。没人埋伏。
他拢了拢雨衣领子,往那排仓库走。
三号仓库。门半开着。
余则成在门口停了一下。里面亮着灯,昏黄的一盏,挂在中间,照出一个人的影子。影子很长,拖在地上,一动不动的。
他推门进去。
仓库很大,空荡荡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木箱,上面盖着油布。地面是水泥的,有积水,踩上去啪嗒一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柴油,跟外面一样。
吴敬中站在一盏灯下面。
他穿着深色西装,外头套了一件风衣,没扣,敞着怀。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红着,照亮他的手指。他比三年前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肉松了,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口袋。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沉的东西——不是狠,是精。精到骨子里去了。
“则成啊。”吴敬中说。
声音不大,在空仓库里却很清楚。他没动,就站在那里,上下打量余则成。
余则成走过去,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站长。”
吴敬中吐了一口烟,眯起眼睛:“你这三年,辛苦了。”
“不辛苦。”
“瘦了。”吴敬中弹掉烟灰,“在天津的时候你还没这么瘦。那时候你跟着我,吃得好,睡得好。现在不行了,台湾这地方,水土不好。”
余则成没接话。
吴敬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里散开,灰蒙蒙的。
“东西带了吗?”他问。
“带了。”
余则成没说是什么,吴敬中也没问。两个人心照不宣。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有些事不用说透,说透了反而不好办。吴敬中要的是“文物”,余则成借的是这条船。至于那“文物”到底是什么,值多少钱,从哪来的,吴敬中不问。至于余则成上了船要去哪,以后还回不回来,余则成不说。
这就够了。
吴敬中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火星子在水里滋了一声,灭了。
“船在七号码头。”他说,“四十分钟后开。船老大姓林,福建人,跑这条线跑了二十年。你跟他说是老吴的人,他懂。”
“好。”
“过了时间,不等。”吴敬中看他一眼,“我不会给你留第二次机会。这次走了就走成了,走不成就自己想办法。明白吗?”
“明白。”
吴敬中点点头,像是满意了。他转过身,往仓库深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则成。”
“在。”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告诉你一句话。”吴敬中没有回头,声音从暗处传过来,“效忠党国,首先是效忠自己。这话你记着。”
余则成站在那里,没动。
他想起在天津的时候,吴敬中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还年轻,觉得这话太凉薄。现在他懂了——吴敬中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道里,能活下来的人,都是先效忠自己的人。
但不是所有人。
他想起了晚秋。想起她站在雨里,说“名单比我重要”。
“我记着了。”余则成说。
吴敬中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像是审视,又像是别的什么。很快,那眼神就收了回去。
“走吧。”吴敬中说,“别误了船。”
余则成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吴敬中在身后叫住他。
“则成。”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太太,”吴敬中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紧不慢的,“姓陈的那个。”
余则成的背僵了一下。很轻,很短暂,但他知道自己没藏住。
吴敬中好像没看见,继续说:“她还活着。”
余则成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我在港岛有人见过她。”吴敬中说。他点了一根新烟,打火机的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他的脸,“开了个商行,做得不小。好像是做药材的,跟你这陈老板的身份倒是对上了。”
余则成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么。不是口水,是别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三年了。
他以为她死了。或者以为她改嫁了。或者以为她回了山里,继续当她的游击队长。他什么都想过,就是没想过她会去港岛,会开商行,会活下来。
“陈秋生。”吴敬中念了一遍他现在的名字,笑了一声,“你也姓陈,她也姓陈。巧了。”
余则成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更紧了。那粒第七发子弹硌着掌心,冰凉的,硬的,让他清醒。
他不能回头。不能问。不能让吴敬中看出任何东西。
“谢谢站长。”他说。
声音很平。他自己都听不出任何起伏。
吴敬中在身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余则成迈步往外走。
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他走过那盏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前面的大门上。影子晃了一下,然后他走出去了。
雨还在下。
他站在仓库外面,雨丝打在脸上,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压下去了。
三年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的软肋都磨掉了。左蓝死的时候,他压下去了。晚秋说“四十七个人”的时候,他压下去了。现在听见翠平的名字,他也要压下去。
他压得住。
他迈开步子,往七号码头走。皮鞋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啪嗒。
走了大概五十米,拐过一个弯,能看见码头了。七号码头在最边上,停着一艘小渔船,船上的灯亮着,昏黄的一团。
余则成加快了步子。
手还在口袋里攥着。那粒子弹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七号码头。渔船“闽兴号”。
船老大姓林,五十来岁,黑瘦,脸上褶子像刀刻的。他蹲在船头抽烟,看见余则成过来,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老吴的人?”
“是。”
“上船。”林老大把烟头弹进水里,“底下舱,别出声。天亮之前到港岛。”
余则成踩上跳板。木板晃了一下,他稳住,跳上船头。
林老大指了指船舱入口:“下去。”
余则成弯腰钻进舱口。舱里很暗,有一股鱼腥味和机油味。地上铺着几张破草席,角落里堆着渔网和塑料桶。他蹲下来,靠着舱壁坐着。
头顶上,林老大发动了船。柴油机轰隆隆响起来,船身震动,慢慢离开码头。
余则成闭上眼睛。
船晃着,一上一下,像摇篮。他很久没有坐过船了。上一次还是在天津,跟着吴敬中从天津港上船,一路南行,到了台湾。
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回不去了。
现在船往北开。
他睁开眼,从舱口望出去。天还是黑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半个月亮。月光照在海面上,银白色的,碎成一片。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手掌。掌心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子弹硌出来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翠平还活着。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粒第七发子弹,举到眼前。月光照在铜壳上,反着一点冷光。
他把子弹重新装回口袋。不是裤袋,是胸口的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船继续往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