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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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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雨夜。
余则成在擦枪。
一把勃朗宁M1910,七发子弹,上了六发。第七发在他左侧裤袋里,贴着大腿,硌得慌。这是规矩——永远留一颗给自己。
窗外雨声很大,打在铁皮棚上噼啪响。这间出租屋在三楼,临街,窗户正对着巷口。他选这里就是因为这条巷子只有一头一尾两个出口,好守,也好跑。
三年了。
三年前他跟着吴敬中从天津撤到台湾,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换了这辈子所有的来路。现在是“陈秋生”,药材商人,从上海来,做西药进口生意。邻居叫他陈老板,吴站长叫他则成,只有晚秋叫他归雁。
归雁。南飞的雁,要北归。
他把枪管装上,拉了一下枪栓,声音清脆。子弹上膛的声音他听了十几年,还是觉得好听。这是他在这个岛上唯一还能自己做主的东西。
敲门声响了。
三短一长。不对。
他没动。
手按在枪上,指腹贴着保险。三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枪不离身,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洗澡时搁在毛巾架上。他见过太多人死在“等一下”这三个字上。
“砰——”
门被撞开。
三个人冲进来。领头的举着手电筒,光柱扫过空荡荡的客厅。后面两个端着枪,一左一右,配合默契。
他们训练过这间屋子的地形。
余则成也训练过。
他站在门背后,没回头。
第一枪打灭手电筒。玻璃碎片炸开,黑暗重新落下来。第二枪打领头的大腿。第三枪打左边那个胸口。第四枪打右边那个——慢了半秒,那人已经反应过来,枪口转过来,但余则成已经侧身,子弹擦着他肩膀过去,打在门框上。
木屑飞起来。
余则成第五枪打在那人喉咙上。
三秒。三个人,四枪。领头的大腿上中了一枪,没死,躺在地上惨叫。余则成走过去,低头看他。
“谁让你来的?”
那人捂着腿,满脸是汗,说不出话。
余则成没有再问。他把枪口抵在那人额头上,扣动扳机。
第五枪。
枪声闷在雨里,像打雷。
他蹲下来,把四颗弹壳一粒一粒捡起来,装进口袋。这是规矩——不留痕迹。然后他翻了三人的口袋。证件、钞票、一把钥匙、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地址和“陈秋生”三个字。
暴露了。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归雁,组织命令:归巢。”
余则成的手停在半空。
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晚秋。
他走到门口。晚秋站在走廊里,穿一身灰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
“你来的路上有尾巴吗?”他问。
“没有。我在外面等了十分钟,确认安全才上来。”
余则成侧身让她进来。晚秋跨过地上的尸体,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她见过比这更乱的场面。
“怎么回事?”余则成问。
“你的上线被捕了。昨天的事。”晚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没关系的事,“他扛了十二个小时,今天凌晨开口了。”
余则成的手攥紧了枪。
“他知道我?”
“他不知道你的真名,不知道你的住址。但他知道你代号归雁,知道你在这片活动。”晚秋看着他,“他们已经开始排查了。你最多还有两个小时。”
余则成没说话。他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皮箱。箱子里是两套衣服、一叠□□、一包金条、一把备用枪。这是他的撤退包,三年前就准备好了,每个月检查一次,从没动过。
现在要动了。
他把勃朗宁插进腰后,备用枪塞进左脚踝的枪套里,金条贴身放,□□揣进内袋。箱子不要了,目标太大。
晚秋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东西收拾完,递过来一件雨衣。
“车在楼下。送你到码头。吴敬中安排了船。”
余则成接过雨衣,没急着穿。他看她一眼:“你呢?”
“我有我的任务。”
他懂了。不再问。
下楼的时候,晚秋走在前面。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空气里有股霉味。余则成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走这道楼梯,从来没觉得它这么长。
走到二楼拐角时,晚秋突然停下来。
“归雁。”
“嗯。”
“这三年,台湾地下党牺牲了四十七个人。”
余则成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最后一张牌。”晚秋没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名单在你身上。四十七条命换来的东西,不能丢。”
余则成看着她的背影。雨衣很宽大,把她整个人裹住,看不出胖瘦。他想起三年前在天津,她穿着旗袍,站在窗前弹钢琴,那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我知道。”他说。
晚秋继续往下走。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司机坐在里面,看不清脸。
晚秋拉开车门,余则成上车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站在雨里。雨衣帽子被风吹歪了,露出一缕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擦。
“走吧。”她说。
余则成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雨声被隔在外面。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司机挂挡,车缓缓驶出巷口。
余则成从后视镜里看巷子。
晚秋还站在那里。
她转身,走进雨幕。灰色雨衣很快被夜色吞没,看不见了。
车拐过街角,巷子消失在视野里。
余则成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吱呀吱呀地响。
他的右手伸进裤袋,摸到那粒第七发子弹。冰凉的铜壳贴着指腹,硌手。
三年前他给自己留了这一发,想着万一有一天需要用上。
今天没用上。
但不是因为他运气好。
是因为晚秋。
他闭上眼睛,把子弹攥在手心里。
车往码头开。
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