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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夜浴香凝, ...

  •   中军终于抵达北方腹地一座相对繁华的城镇。距周家大营已不足两日路程,大军决定在此休整一晚,养精蓄锐,也稍作补给。

      夜色渐浓,城镇的喧嚣被隔绝在高墙深院之外。这处临时征用的府邸内室,水汽氤氲,烛火摇曳。

      关卿尘整个人沉在宽大的浴桶里,温热的水流没过肩头,舒缓着连日奔波和旧伤的疲惫。水面漂浮着几片不知名的香草,散发出宁神的清淡气息。他闭着眼,长睫被水汽濡湿,几缕黑发贴在颈侧,更衬得肌肤苍白,颈间那圈白纱边缘微微湿润,晕开一点水痕。

      唯有右脚脚踝处,那枚乌黑的精铁环扣依旧冰冷刺目,未曾取下。一条同样材质的锁链从环扣延伸出来,穿过屏风边缘特意留出的缝隙,一直延伸到屏风另一侧的寝室之内。

      他听见外间寝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随即,脚上的锁链传来一阵轻微而持续的抖动——是另一端正被人握在手中走动。

      周行之似乎在与人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屏风和水声,听不真切。关卿尘泡得浑身酥软,倦意上涌,也懒得去分辨,只将头靠在桶沿,任由意识在氤氲热气中漂浮。

      过了片刻,关门声再次响起。交谈似乎结束了。

      但紧接着,锁链的抖动却陡然加剧,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意的牵动,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一下,又一下,扯动着他浸在水中的脚踝,仿佛无声的催促,又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牵引。

      水波晃动。关卿尘蹙了蹙眉,刚睁开眼,便见屏风后那道高大的身影已然逼近。

      周行之绕过绘着山水的屏风,径直走到了浴桶边。他已褪去了白日行军时的沉重玄甲,只穿着一身墨色的劲装,衬得肩宽腰窄,身形愈发挺拔悍利。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氤氲水汽中扫过关卿尘浸泡在水中的、若隐若现的身躯,最后落在他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他手中托着一叠衣物,最上面一件,色泽鲜亮夺目——竟是一件质地精良、刺绣繁复的大红锦袍。那红色如此浓烈,在昏黄烛光与氤氲水汽中,几乎灼人眼目。

      周行之上前两步,将红袍连同底下配套的里衣,一并搁在了浴桶旁的紫檀木几案上,动作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关卿尘眯缝起那双被水汽浸润得愈发潋滟的狐狸眼,瞥了一眼那抹刺眼的红,唇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他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泡澡后的微哑,“许久不见,我的好徒儿……玩的花样倒是越来越多了。”他抬起湿漉漉的手臂,指尖隔空点了点那红袍,“怎的?让我着红袍……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带着惯有的、近乎挑衅的轻佻,“你要把我‘娶’回去?”

      周行之闻言,脸色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浴桶中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身上、宛如出水妖魅般的关卿尘,声音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冷硬:

      “大军得胜归来,自是要穿得喜庆些。”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锁住关卿尘含笑的眼,“而你,是我的战利品。自然……也不能素淡了。”

      说罢,他不再多看关卿尘一眼,仿佛完成了某种仪式般的宣告,转身,径直走回屏风后的寝室,和衣躺在床榻外侧,闭上了眼睛。手中那截冰凉坚韧的锁链并未松开,反而在掌心缠绕得更紧了些,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感,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压住心头那股躁动不安的灼热。

      屏风后隐约传来细碎的水声,是关卿尘还在沐浴。

      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试图去想军务,想明日的行程,想回到大营后该如何向父亲和兄长交代……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屏风之后,飘向水汽氤氲中若隐若现的身影。那件被他亲手搁下的红袍,那刺目的颜色,此刻仿佛烙印在眼皮底下,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停了。

      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水汽未干的微润,踏在地板上,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周行之紧绷的心弦上。随之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清冽中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蛊惑的气息——独属于关卿尘的气息,混合着沐浴后香草的味道,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缠绕他的感知。

      他依旧闭着眼,没有动。唯有握着锁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分,指节微微泛白。

      今夜,他们要同榻而眠。这根锁链,便是最直白也最残酷的宣告。

      同榻……

      这两个字像火星,猝然点燃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北冥边塞苦寒,军帐简陋,并非没有过与人挤在一处取暖的经历。但与关卿尘同床共枕的几次,却截然不同,每一次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年轻的生命里刻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尤其是……最初的那一次。

      也是这般夜色深沉,也是这般只有他们二人。只不过那时,他是烧得神志模糊的那个。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边塞雨夜的湿冷与帐内炭火的微暖,汹涌倒灌。

      那是他初入北冥大营的第三个月。边关的天气说变就变,白日里还是黄沙扑面,入夜后竟瓢泼大雨。操练并未因大雨停止,少年心性,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狠劲,他在泥泞和冰雨中拼尽了全力。回营后便觉得头重脚轻,夜里直接发起了高热,烧得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混沌中,似乎有人喂他喝了极苦的药汤,又有人用沾了凉水的布巾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可他只觉得冷,冷得牙齿打颤,骨髓都像结了冰。就在他蜷缩着,几乎要被那寒意吞噬时,一股熟悉又安心的冷冽清香靠近了。

      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温暖却不宽厚的怀抱。

      是关卿尘。

      那个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甚至有些轻佻随意的年轻师傅,手臂却意外地有力,稳稳地将他圈在怀里。他的声音响在耳边,褪去了所有惯常的戏谑与疏离,带着一种周行之从未听过的、清晰的慌张与担忧,一遍遍,耐心地,低柔地哄着:

      “子昂,不怕……没事的,师傅在。”

      “忍一忍,发了汗就好了……”

      “师傅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那声音像是最柔软的羽毛,拂过他因高热而疼痛欲裂的额角,也拂过他初离家门、独自面对边塞严酷时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惶惑。他无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来源蜷缩,贪婪地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与温度。

      那一夜,他在关卿尘清冽又温暖的怀抱里昏沉沉睡去,却又在更深沉的梦境里,陷入了另一场更灼热、更混乱、更令人羞耻却又无法抗拒的沉沦。

      梦里,依旧是关卿尘。

      但不再是那个拍着他背温柔哄慰的师傅。梦里的关卿尘,眉眼依旧昳丽,却染上了他从未见过的、惊心动魄的颜色。有时眼角泛红,含嗔带怒地瞪着他;有时泪光涟涟,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有时又笑得妖异放纵,主动贴近……而梦中的自己,则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幼兽,笨拙又凶狠地靠近、探索、索取……在那些破碎又炽热的梦境碎片里,他一遍遍亵渎着那个在现实中他仰望、追随、奉若神明的人。

      汗水、喘息、肌肤相亲的触感、还有那令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混杂着痛苦与极乐的奇异感受……一切真实得可怕。以至于清晨醒来,面对前来探视、神色如常的关卿尘时,他心虚得几乎不敢直视对方眼睛,耳根滚烫,心跳如擂鼓,仿佛自己真的在昨夜对师傅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丑事。

      从那时起,某种隐秘而汹涌的情感便如同藤蔓,在他心底疯狂滋长,缠绕上他所有的仰慕与崇拜,开出了罪恶又妖艳的花。他越发沉默,训练越发拼命,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逐着那道身影,又在对方看过来时仓皇避开。

      那些旖旎荒唐的梦境,成了他独享的、无法言说的秘密,也是他一次次在深夜惊醒时,汗湿重衣、懊恼又沉溺的源头。

      而此刻。

      此刻!

      那股独属于关卿尘的气息,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浓烈,混合着水汽与暖意,毫不留情地钻进他的鼻腔,浸入他的肺腑,唤醒所有沉睡的、被他用恨意强行压制的记忆与欲念。

      锁链在掌心绷紧,几乎要嵌入皮肉。

      周行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微光。他依旧紧紧闭着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孔不入的香气,隔绝脑海中翻腾不休的、属于雨夜的温柔怀抱与灼热梦境。

      可越是压抑,那画面越是清晰。红烛,帐暖,香气……与眼前这被迫的同榻、这冰冷的锁链、这扭曲的关系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更致命、更令人疯狂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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