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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千灯血碑, ...

  •   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卷起地上的浮尘与枯草,也吹动了周行之玄甲的边缘和关卿尘未束的长发。
      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踏入这片死域后,骤然变得清晰而沉重,混合着泥土、焦木和某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与时间腐朽的味道。

      周行之抱着关卿尘,步伐沉重地走进镇子入口。目光所及,尽是倾颓的屋舍,烧得焦黑的梁柱,散落一地的破碎家什。没有活物,连虫鸣鸟叫都绝迹,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仿佛连声音都被这片土地吞噬了。

      他走到一块半埋在瓦砾和枯黄藤蔓中的石碑前,停下了脚步。手臂微微用力,将怀中的关卿尘放下。
      关卿尘脚踝的锁链拖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轻响,在这片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身形微晃,站稳,脸色在夕阳余晖下,苍白得近乎透明。

      周行之看也没看他,径自上前,“锵”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剑光在暮色中一闪,凌厉地斩向缠绕石碑的枯藤。藤蔓簌簌断裂落下。他收剑归鞘,竟不顾甲胄在身,单膝半跪在石碑前,抬起手臂,用玄色衣袖,用力地、近乎执拗地擦拭着碑面上的厚重尘土。

      尘土飞扬,模糊了他冷硬的侧脸轮廓。

      渐渐地,石碑上被岁月和尘埃掩盖的字迹,一点点显露出来。

      千灯镇。

      三个大字,镌刻得并不算特别精致,却透着一股朴拙的意味。只是此刻,那石质的碑面上,除了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残留着大片大片暗沉发黑的、早已干涸凝固的血渍。那些血渍渗入石纹,呈现出一种狰狞而凄厉的形态,无声地诉说着当年此地曾发生过怎样惨烈的事情。

      关卿尘就站在石碑几步之外。他脸上惯有的轻佻神情,在这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肃穆。风扬起他额前的碎发,拂过他颈间洁白的纱布,他静静地望着那块石碑,望着“千灯镇”三个字,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渍。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荒芜的地面上。风声呜咽,恍惚间,仿佛不再是风,而是无数凄厉的、绝望的哭喊与哀嚎,从这片土地的每一个缝隙、每一处断垣中渗透出来,萦绕在耳畔,刺痛着神经。

      周行之擦拭石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背影僵硬。片刻,他猛地回过头。

      夕阳的余晖刺眼,将他玄甲的轮廓镶上一道金边,却照不进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与翻腾的戾气。他死死盯着关卿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混合着血与恨,生生碾磨出来:

      “当年,太子殿下领军在此,对抗闯入大魏境内、肆意屠杀我大魏百姓的山戎军时……关卿尘,你在盘算什么?”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因压抑到极致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剜心刺骨的质问。

      “当太子殿下为这被屠戮殆尽的千灯镇冤魂报仇,将山戎人赶出国界,誓要保卫大魏河山百姓安危的时候……” 周行之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逼近一步,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关卿尘完全笼罩,“你是不是……已经和尹阔那老阉狗,谋划好了要杀他,要另立那个痴儿为新帝?嗯?”

      最后一声“嗯”,尾音上扬,却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下。

      “关、长、明。” 他叫出了关卿尘的表字,这个曾经在北冥军中被程知韫偶尔唤起的、代表着亲近与期许的称呼,此刻从他口中吐出,却充满了冰冷的讽刺与滔天的恨意,“你对得起那个……为了百姓安危甘愿亲上战场的储君殿下吗?”

      他抬手,指向那块血迹斑斑的石碑,指向这片死寂的废墟,手臂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你对得起这镇子里……未能安息的万千冤魂吗?!”

      最后,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眼中赤红一片:“你对得起……这天下本该有的,清明与太和吗?!你告诉我啊,关卿尘!”

      声浪在空旷的废墟上回荡,惊起远处枯树上几只黑鸦,扑棱棱飞走,留下更深的死寂。

      关卿尘一直静静地站着,背对着渐渐沉落的夕阳。金色的余晖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身形勾勒成一道修长而模糊的剪影,脸上的表情湮没在逆光之中,看不真切。只有颈间那圈白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风更急了,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长发狂舞。

      他没有回答周行之任何一个问题。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周行之激动到有些狰狞的脸,投向他身后——那片深邃的、如同巨兽张开大口般的镇子废墟深处。
      断墙之后,似乎还有断墙,焦木之下,或许掩埋着更多的枯骨。那里曾经有过千家灯火,有过炊烟笑语,有过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而现在,只剩下一片被血浸透、被火焚尽、被时光遗忘的虚无。

      一滴冰凉的水珠,毫无征兆地,从关卿尘低垂的眼睫末端,倏然滚落。划过他苍白消瘦的脸颊,在下颌处悬停一瞬,然后,无声地坠下。

      “啪。”

      极轻微的一声,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细微尘烟,迅速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周行之所有的怒吼与质问,在这一刻,骤然噎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他好像……从没见过关卿尘哭。

      无论是在北冥严寒的练兵场上受了重伤,还是在朝堂诡谲的风波中遭遇明枪暗箭,抑或是……在他印象中,关卿尘永远是一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模样。眼泪这种东西,似乎与这个如狐狸般狡黠、如罂粟般艳丽的男子,毫无关系。

      可此刻,那滴泪,真真切切,落在了尘土里。

      周行之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恨意,像是被这滴突如其来的冰凉泪水,短暂地浇熄了一瞬,露出一片茫然而无措的空洞。他脸上的狰狞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不解,甚至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的复杂神色。

      他完全站起身来。夕阳又沉下去一些,不再那么刺眼。他比关卿尘高出不少,此刻低头看去,逆光不再那么严重,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关卿尘的脸。

      那双总是流光潋滟、或媚或冷的狐狸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模糊的水光,但更多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那不是简单的悲伤或悔恨,更像是一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揉杂了无尽疲惫、痛楚、决绝以及某种更深邃东西的复杂神色。
      复杂到……周行之一时竟完全看不透。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问道:“你……是在后悔吗?在……自责?”

      关卿尘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不再看那片黝黑空洞的村镇废墟。仿佛再多看一眼,都是无法承受之重。

      他抬起手,用指尖,极轻地抹了一下眼角,那里已再无湿意。

      然后,他迈开脚步,拖着脚上沉重的锁链,开始往回走。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单薄而孤直。

      “算是吧。” 他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仿佛耗尽了力气,“总要有人……为这些死去的生命,担起责任。”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风里,却让周行之的心猛地一沉。他品不出这话里真正的意味,只觉得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关卿尘!” 周行之低吼一声,几步追上去,手臂一展,再次从身后将人狠狠箍进自己怀中。这次,不再是之前的粗暴禁锢,带着一种更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急切。

      他一手紧紧环住关卿尘纤细却柔韧的腰身,另一只手则带着薄茧的掌心,用力捧住了关卿尘冰凉的脸颊,迫使他微微侧头。拇指的指腹,摩挲过那湿润的眼角,还能感受到一丝残存的、冰凉的泪痕。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喷在关卿尘耳畔,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逼问的语气:“那关大将军……是愿意投降了?愿意弃暗投明,站到周家这边了?”

      关卿尘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桎梏。他只是目视着前方越来越暗淡的天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一字一顿:

      “我,誓死守卫大魏。”

      周行之环在他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抚在他脸上的大手,倏地下滑,再次狠狠扼住了他缠着纱布的脖颈!只是这一次,避开了伤口,力道控制着,没有带来窒息感,但那冰冷的威胁意味,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强烈。

      “那你的下场,只有死。” 周行之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地狱传来的判词,带着血腥的寒气。

      脖颈被温热而有力的大手扼住,关卿尘却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轻松。

      “子昂,” 他微微偏头,仿佛想贴近身后那具紧绷炽热的躯体,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如果……死在你手里,你是开心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扼在他颈间的大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力道,也随之,松动了一丝缝隙。

      尽管极其细微,但关卿尘清晰地感觉到了。

      答案,不言而喻。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柔和,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绝覆盖。

      “我不想让你难过。” 关卿尘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柔的疲惫,“所以,子昂,带我回周家大营后……就不要再管我了。”

      他想让他放下。放下这扭曲的执念,放下这无望的纠缠。

      然而,他低估了周行之的执拗,也低估了那恨意之下,早已扭曲变形、却依旧炽烈如岩浆的情感。

      身后,那短暂的松动与沉默之后,是更凶猛的反弹!

      那只大手再次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收紧!比之前更用力,更不容抗拒!压迫性的气息如同山岳般从头顶笼罩下来,灼热的呼吸再次喷吐在敏感的耳廓,带着一种毁灭般的偏执,一字一句,烙进关卿尘的骨髓:

      “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我不管你是忠于大魏,还是忠于什么……你的命,你的罪,你的所有……只有我能处置,只有我能终结。”

      “想让我放下?想让我不管你?”

      周行之猛地将他的身体扳过来,两人再次面对面。暮色四合,光线昏暗,但周行之眼中那簇疯狂燃烧的火焰,却亮得骇人。

      “除非我死。”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重新将人打横抱起,无视关卿尘瞬间僵硬的身体和复杂难言的眼神,转身,迈着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决绝的步伐,朝着来路——那停驻着周家军、通往北方、也通往未知囚笼的方向——大步走去。

      千灯镇的废墟在他们身后,彻底沉入浓重的黑暗。风声呜咽,如泣如诉,仿佛无数亡魂无声的目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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