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共乘马车, ...

  •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在路上,车轮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内空间本不算狭小,此刻却因周行之的存在而显得格外逼仄。
      他一身玄甲未卸,只解了覆面,坐在靠车门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如枪,手中捧着一卷军书,目光沉静地落在字里行间,仿佛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也隔绝了对面那人的存在。

      与他相对的,是半倚在厚软靠枕上的关卿尘。
      颈间缠着的白色纱布,衬得他失血过多的脸色愈发苍白憔悴,唇上淡得几乎没有血色。长途跋涉的疲惫,加上前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与失血,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罕见的、真实的虚弱。
      他姿势松散,几乎是陷在靠枕里,一条腿曲着,另一条则随意伸着——右脚脚踝上,那枚乌黑的精铁环扣依旧刺眼,周遭的皮肤因昨日的拉扯和摩擦,红肿了一圈,在冷白的肤色上显得触目惊心。

      车厢内静得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以及两人清浅不一的呼吸声。

      关卿尘闭着眼,似乎在小憩,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但不过片刻,他便耐不住这死寂般的沉闷,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狐狸眼里没了往日惯有的、或慵懒或妖异的流光,只剩下些许倦意和百无聊赖。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正襟危坐、仿佛入定的周行之身上,又垂下,落在自己那只红肿的、套着锁链的脚上。

      静默了片刻。

      忽然,那只没穿鞋袜、脚趾圆润、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红肿的赤足,毫无征兆地抬起,轻轻一挑——精准地踢掉了周行之手中那卷军书。

      “啪。” 书卷落在铺了毛皮的车厢地板上。

      周行之动作一顿,目光从骤然空了的掌心,缓缓移到那只肇事的长足上。

      那脚并未收回,反而得寸进尺,顺着踢掉书的势头,脚背一抬,竟堂而皇之地、带着点挑衅意味,径直搁在了周行之并拢的双腿之间——那是一个极其微妙且充满暗示的位置。
      冰凉的、带着红肿的脚心,甚至还不安分地、用力碾了碾底下紧实的大腿肌肉。

      然后,关卿尘才抬起眼,苍白着脸,用一种理所当然又带着点埋怨的口吻,懒洋洋道:“脚疼。” 他顿了顿,补充,更像是命令,“给我揉揉。”

      周行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如同深潭寒水,隔空“瞪”向关卿尘。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沉沉的、压抑的警告,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关卿尘却像是没看见,反而因他这沉默的瞪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静谧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追忆往昔的怅惘。

      “长大了啊……” 他喃喃,目光飘向车顶,又落回周行之紧绷的脸上,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自嘲般的弧度,“翅膀硬了。以前啊……在北冥的时候,哪用得着为师开口?你可是天天抢着烧好了热水,眼巴巴地端来,非要伺候为师洗脚沐足,赶都赶不走。”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更缓,像是在叙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每个字却都像细针,轻轻扎在周行之的心上。

      “现在倒好,” 关卿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旧搁在对方腿间的脚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蹭过衣料,“连揉一揉……都不愿意了。”

      说着,他作势就要收回那只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仿佛只是觉得无趣,不想再自讨没趣。

      然而,他的脚刚动了分毫——

      一只大手,带着行军多年磨砺出的、粗糙坚硬的厚茧,迅疾如电,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了他纤细的脚腕!

      掌心滚烫,力道不容抗拒。

      周行之依旧没说话,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下颌线绷得更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避开关卿尘投来的、带着些许讶然的目光,深深地、几近凶狠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垂下头。

      他不再看关卿尘,也不再看他处,只是沉默地、近乎固执地,用那只布满老茧、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了那只红肿的玉足。

      动作起初有些生硬,但很快,他便找到了某种节奏和力道。拇指与其余四指配合,或轻或重,或揉或按,精准地落在红肿的脚踝周围,避开伤口,手法竟然出奇地老道而温和。粗粝的指腹刮过细腻柔嫩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带着细微刺痛感的舒适。

      暖意,从那只滚烫的手掌,一点点渗入冰冷红肿的皮肉之下。

      关卿尘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周行之低垂的、浓密的睫羽,看着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看着他专注而沉默的侧脸。
      阳光偶尔透过被风吹起的车窗帘隙,跳跃着洒进来,恰好落在两人相触的地方——那只古铜色、带着伤痕与力量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揉捏着那只白皙秀美、此刻却带着伤痕与禁锢的赤足。

      光与影交错,温暖与冰凉相融。这一刻,车厢内静谧得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北冥大营某个平凡而温暖的午后。
      年轻的徒弟笨拙而认真地为他处理训练时受的伤,他则懒散地靠着,嘴里叼着根草茎,漫不经心地指点江山。那时,只要他一个眼神,一点细微的不适,少年便会毫不犹豫地放下一切,围着他打转,将他所有的需求,奉若圭臬。

      仿佛只要他关卿尘想要的,周行之便会无条件地给。不问缘由,不计代价。

      风,似乎大了些,将车帘掀开更大一角。更多的光涌了进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细微的……

      血腥味。

      很淡,混在初春荒野草木萌发的气息和泥土的腥气里,几乎难以察觉。但车内的两人,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打过滚的人,对这种味道,有着野兽般的本能警觉。

      几乎是同时,周行之揉捏的动作猛然顿住。关卿尘一直半阖的眼睫,也倏地抬起。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穿透晃动的车帘,投向窗外。

      风景在后退,远处的地平线上,渐渐显露出一片低矮残破的轮廓——那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城镇,或者说,曾经是。如今望去,断壁残垣,了无生气,在黯淡的天光下,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荒原之上。

      马车,正朝着那个方向行去。

      周行之的脸色,在看清那片废墟的瞬间,骤然变了。

      方才那片刻的、近乎虚幻的柔和与专注,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以及……一种关卿尘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深刻而压抑的愤怒。那愤怒如此剧烈,以至于他周身的气息都骤然冰冷、锐利起来,仿佛出鞘的刀。

      他猛地松开关卿尘的脚,动作快得甚至有些粗鲁。那红肿的赤足跌落在柔软的毛皮上,微微弹了一下。

      “停车!”

      周行之的喝声,如同平地惊雷,穿透车厢,响彻整个行进中的队伍。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以及一丝几乎压不住的戾气。

      训练有素的周家军令行禁止,队伍立刻缓缓停了下来。前头的周青禾不明所以,急忙打马从队伍前端向中军赶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刚勒住马,还未及开口询问,就见周行之已然掀开车帘,弯身走了出来。

      阳光落在他玄甲上,反射出冷硬的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黑沉得如同暴风雨前最深邃的海,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煞气,冲破天际。

      更让周青禾心头一跳的是,周行之并未独自下车。他回身,探入车厢,手臂穿过关卿尘的膝弯与后背,竟是打横将人抱了出来!

      关卿尘猝不及防,低低“唔”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周行之胸前冰冷的甲片。他脸色比方才更白,颈间的纱布刺眼,整个人在周行之怀中,显得异常单薄脆弱,与周行之高大悍厉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

      周行之抱得并不温柔,甚至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力道。他跳下马车,落地时震得关卿尘又是一阵眩晕。

      然后,他看也没看赶过来的周青禾,更没对任何人解释一句。抱着关卿尘,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不远处那座死寂的、破落的城镇废墟走去。

      背影决绝,仿佛裹挟着千军万马也难以阻挡的雷霆之怒。

      周青禾僵在原地,担忧地看着两人迅速远去的背影。周行之那身骇人的戾气,以及他怀中关卿尘苍白如纸的脸色……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大帅……该不会是要把这位北冥主将,带到那无人的废墟里,杀人……埋尸吧?

      风,卷起尘土,掠过旷野,也掠过那走向废墟的两道身影。

      周行之的步伐又大又急,关卿尘被他颠簸得难受,却抿着唇没出声。他能感觉到周行之身体紧绷如铁,胸膛下心脏在剧烈地搏动,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悲怆。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但在这紧密的肢体接触之下,却仿佛凭空生出了一道无形而冰冷的天堑。
      隔阂深重,旧日那片刻虚假的静谧与温情,被眼前这座突兀出现的死城,和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淡却刺鼻的血腥味,击得粉碎。

      关卿尘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周行之紧绷的下颌,投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宛如巨大坟墓的城镇轮廓。心底,某个被刻意遗忘、尘封的角落,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