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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酒后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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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在一片粘稠、沉重、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载沉载浮。
像溺在深不见底的酒海里,四肢灌了铅,大脑塞了棉,每一次挣扎,都只是徒劳地搅动起更多的昏沉与疲惫。
但,感知,并未完全剥离。
周行之知道,自己在回去的路上。
身下是不住颠簸的马车,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而轻微地起伏。不是躺在冰冷坚硬的车板上,而是枕在一处温软的、带着熟悉体温与清冽气息的腿上。
是关卿尘。
他的脑袋,被一只温凉的、骨节分明的手,小心翼翼地垫着。那手指时不时会轻微地移动一下,调整着姿势,仿佛生怕他被颠簸磕碰到,睡得不舒服。
这种无声的、细腻的照料,穿透了醉意的迷障,一丝一缕地,渗入周行之混沌的意识,带来一种酸涩的温暖。
明日就要出发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他昏沉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与清醒。
不知今夜到了何处留宿。马车似乎驶入了一处喧嚣的地方,外面传来隐约的人声、马嘶声、以及兵甲撞击的铿锵声。
“将军!” 有几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恭敬。
然后,马车又是一阵颠簸,似乎在继续前行。
最后,周行之感觉自己被一股不容小觑的、稳健有力的力道,从马车上扛了下来。
他的身体悬空,然后,被轻而稳地,放置在了一处并不十分柔软、甚至有些硬邦邦的床榻上。
触感粗糙,带着一种行军帐篷特有的气息——帆布、皮革、尘土的味道。
是军营。
周行之在心底做出了判断。
看来,兵马已经悄然清点完毕,集结在此。明日天不亮,便可直接从军营开拔,渡河北上。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明日就要走了。
关卿尘就要走了。
他要去奔波,去打仗,去送命。
那个在苍梧林中舞剑的身影,那个在温泉中靠在他怀中的身体,那个在尹府宴席上一杯接一杯灌酒的侧脸……所有的画面,在他昏沉的脑海中交织、闪现,最终,都化作了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
他不想出发。
不想让关卿尘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已经为他准备好的、名为死亡的火海飞去。
他还有太多事没有弄明白。
尹府窗外那段支离破碎的对话,那些充满谜团的字眼——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将他、将关卿尘、甚至将整个天下都笼罩在其中。而他,就像一个被蒙住双眼、堵住耳朵的傻子,站在网的中央,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要这样。
他不要像个傻子一样,度过余生。更不要在失去关卿尘之后,带着无尽的悔恨与疑问,苟活于世。
他要亲耳听到。
听到关卿尘亲口,说出那些被深深埋藏的真相。
这个强烈的、近乎执念的念头,在他迷蒙的意识中,点燃了一簇微弱却顽强的火焰。他开始挣扎。
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抗着那如山般沉重的醉意与疲惫。
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头痛欲裂,四肢百骸都是酸软无力的。但他还是努力地,睁开了沉重如铅的眼皮。
眼前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和一个晃动的、熟悉的身影。
“长明……”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那道身影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周行之感觉自己的半个身子被一股稳健的力道架了起来,靠进了一个硬朗的、带着冰冷金属触感的怀抱。
铠甲。
关卿尘已经穿上了戎装。
这个认知,让周行之的心又是一抽。
然后,嘴边触到了一个温热的、带着甜蜜气息的杯沿。
是蜂蜜水。
一股温热甘甜的液体,顺着杯沿,缓缓地流入他干渴灼痛的喉咙。那种滋润的、舒缓的感觉,让他忍不住顺应着,大口地吞咽起来。
紧绷的嗓子瞬间舒服了许多,剧痛的头脑也似乎因为这温暖的滋润而清醒了一些,不再那么昏胀欲裂。
他慢慢地、费力地,睁开了那双还残留着迷茫与醉意的眼睛。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投下摇曳的、朦胧的光影。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看清眼前的人。
关卿尘。
他已经褪去了宴席上那身常服,换上了一身威武的、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明光铠。铠甲的线条凌厉而流畅,紧紧贴合着他挺拔矫健的身躯,将他衬得如同一尊从天而降的战神,英气逼人,肃杀之气凛然。
他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银冠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颈项。脸上的醉意和疲惫似乎已经被某种东西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峻的平静。
只是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在看到周行之睁开眼时,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副模样,这身打扮,这个环境……
混沌的大脑,在蜂蜜水的滋润和眼前景象的刺激下,产生了一瞬的错乱。
周行之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北冥大营。
发着高烧,昏迷不醒。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在简陋的军帐里,身着戎装的关卿尘,亲自守在他的榻边,喂他喝水,替他擦汗,眼神里是同样的关切。
一种强烈的、混杂着依恋与委屈的情绪,在酒精的催化下,瞬间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他没有丝毫思索,脱口而出,声音因为虚弱和情绪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哽咽:
“师傅……”
这一声“师傅”,仿佛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将所有的时光都拉回了过去。
然而——
仅仅是一瞬。
周行之清晰地看到,在他喊出“师傅”的刹那,关卿尘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那蹙眉的动作极其细微,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周行之的头上,将他从那短暂的时空错乱中,猛地拉了回来!
不是北冥大营。
不是很多年前。
眼前的人,也不再是那个只是他“师傅”的关卿尘。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朝堂算计,隔着即将到来的生离死别。
方才那一声软乎乎的、充满依赖的“师傅”,此刻听在周行之自己耳中,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软弱。
一种被羞辱、被愚弄的愤怒,混合着对即将失去的恐惧,以及那些日夜折磨他的未解之谜所带来的焦躁,在周行之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方才还像一只受伤小狼崽般软弱无助的人,在这一瞬,眼神骤变!
所有的迷茫、醉意、依恋,都被一种更加原始的、更加凶猛的东西所取代。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或是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借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酒劲,猛地伸出手,一把狠狠拽住了关卿尘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醉酒中清醒一点的人。
关卿尘显然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手中的水杯一个不稳,“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清亮的蜂蜜水和瓷片的碎屑,崩落一地。
而周行之已经借着这一拽之力,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将关卿尘,整个人都带倒,重重地压在了那张并不宽敞的行军榻上!
“呃!” 关卿尘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背脊撞在坚硬的床板上,即使隔着铠甲,也传来一阵闷痛。
他有千百般武艺,有万千种手段可以在瞬间制服眼前这个以下犯上的醉鬼。
可是,自从窥见了这头狼崽子心底那道深不见底的、因为自己而留下的伤口后。
自从明白了他所有的愤怒、恨意、以及那些日益不加掩饰的炽烈情感背后,所藏着的,是怎样一种深沉的痛苦与不安后。
关卿尘就再也无法对他真正地狠下心来。
他总是不自觉地,纵容着他。
就像此刻。
面对周行之这明显越界的、充满攻击性的霸道行为,关卿尘身体本能的反抗与戒备,在升起的刹那,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甚至主动地,泄了力。
任由周行之将他的双手,不容置疑地,反剪到了头顶,用一只手牢牢地固定住。
然后,他就这样躺在榻上,仰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这个人。
看着那张因为酒意和情绪而泛着潮红的、俊美却又带着几分狰狞的脸,慢慢地、带着一种压迫性的气息,朝着自己压了下来。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近。
近到呼吸可闻。
关卿尘甚至能清晰地闻到周行之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酒气。
他的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但他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那双近在咫尺的、因为情绪激动而布满血丝、却依旧好看得惊人的眼睛。
喝醉了,哪有不疯的。
关卿尘在心底对自己说。
好不容易看周行之喝醉一回,就让他耍耍酒疯吧。让他发泄一下也好。
总比憋在心里,把自己憋出毛病来要强。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准备承受可能的疯狂的行为。
然而——
没有。
预想中的疯狂并没有到来。
周行之的脸,在距离他的唇只有毫厘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