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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醉倒迷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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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卿尘走到为他预留的座位前,默默地坐了下来。
他刚一落座,主座上的尹阔便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拿起桌上那壶酒,径直走到了关卿尘的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在宫廷中那种刻意的疏远与客套,也没有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的神情,是一种罕见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庄重。
他拿起关卿尘面前的酒杯,亲自为他斟满了一杯酒。
然后,他端起那杯酒,目光看着关卿尘,用一种平静的、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特殊含义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此次一别,愿君事成。”
这句话,很简单。是最常见的临别赠言。
但听在关卿尘耳中,却仿佛是某种约定成俗的暗号。
他的脸色,刹那,骤然变得一片惨白!毫无血色!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在瞬间褪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紧紧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斟酒的人。
但尹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仰起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关卿尘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然后,他也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仰起头,将杯中那晶莹的液体,一口气,全部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划过,带来一阵灼热的疼痛。但这疼痛,却仿佛让他麻木的神经稍稍清醒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拿起酒壶,重新斟满了一杯酒。
这一次,他没有再喝。
而是端着那杯酒,缓缓地,站了起来。
面朝着北方,缓缓地,将杯中的酒,倾洒在了地上。
晶莹的酒液溅落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啪嗒”的轻响,然后迅速地渗了进去,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像是一场祭奠。
尹阔静静地看着关卿尘的动作,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含着算计光芒的眼睛,在昏暗的灯火下,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他没有说话。没有询问,也没有阻止。
关卿尘洒完酒,默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从此刻开始,他的心情似乎彻底跌入了谷底,他完全无视了宴上的所有人。
他只是拿起酒壶,一杯接一杯地,兀自地,不知疲倦地,往自己的杯中倒酒,然后,仰头灌下。
动作机械,神情麻木。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某种可以暂时麻痹神经、忘却痛苦的毒药。
他在用这种方式,发泄着心中那无法言说的愤怒、不甘与绝望。
看着他这样不要命似的喝法,宴上的其他人,都沉默了。
没有人再上前敬酒,说那些送别祝词。
尹江望眼中含泪,想要劝阻,却被尹阔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文璋只是低着头,不断地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的菜。
而坐在关卿尘对面的周行之,也没有劝一句酒。
他知道,有时候,关卿尘需要酒来做思考,或者说,需要酒来麻痹自己,才能面对某些无法面对的事情。
他也知道,关卿尘心里难受。那种难受,可能比刀割还要疼痛,比火烧还要煎熬。
所以,他没有劝。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了自己面前的酒杯。
关卿尘喝一杯,他就跟着喝一杯。
他的酒量并不好,远不如关卿尘。但此刻,他想要陪着他。想要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分担一点他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也想要体会一下,那种烈酒焚心的感觉。是不是这样,就能更加理解关卿尘此刻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喝了多少杯。
周行之感觉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忽远忽近。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
他强撑着,放下了酒杯,想要保持清醒。
可他不知道的是,南阳的这种酒,看似清冽,后劲儿却极大。尤其是对于他这种不常饮此地烈酒的人来说,更是如同慢性毒药。
即使他停下不喝,那股强大的醉意,也如同潮水般,迅猛地、不容抗拒地,袭上了他的大脑,剥夺了他的意识。
就在一瞬间——
天旋地转。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就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桌面上。
“砰!”
杯盘撞击,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
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沉入了一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海洋。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很久。
周行之感觉自己被人抬了起来,移动着。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周围的一切都很模糊,很安静。
他被放在了一处柔软的、带着淡淡熏香气息的床榻上。
有人为他盖上了被子。
然后,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四周恢复了寂静。
但周行之的大脑,却并没有完全沉睡。
一股强烈的意志在挣扎着,与那汹涌的醉意搏斗。
不能醉……不能睡……
他还要找关卿尘……他要守在他身边……万一他喝醉了……没人照顾……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在他昏沉的意识深处顽强地燃烧着,刺激着他,让他不断地试图清醒过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战斗。
那股强大的醉意,终于稍稍退去了一些。
周行之感觉自己的四肢,虽然还是一片麻木,但已经能够勉强地、迟缓地动一动了。
他的大脑,也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
搏弈成功了?
他用力地睁开沉重如铅的眼皮,眼前是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月光,让他勉强能分辨出这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他挣扎着,翻下床榻。
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他扶住冰冷的墙壁,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站稳。
他要去找关卿尘。
他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布置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门在哪里?他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一时竟分不清东南西北。
就在他踉跄着,试图摸索到门边时——
一阵压低的、却依旧清晰可闻的争吵声,透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飘了进来。
夜很静,所以那声音格外明显。
而其中一个声音——即使因为愤怒而有些变调,即使压得很低——周行之也一下就认了出来!
是关卿尘!
“你要不是把他拖下水,我会把消息透露出去吗?!” 关卿尘的声音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质问,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再说这本来就是事实!你也看到了,周家停军了!”
“当初怎么说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要死——也只能我们几个人死!”
“你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把他扯进来!”
一句接一句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绝望。仿佛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将所有的愤怒、不甘、痛苦,都倾泻了出来。
而他聊天的对象,那个被他如此激烈指责的人,却始终没有出声反驳。只是静静地听着,承受着他所有的怒火与指责。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短暂的沉默。
只有关卿尘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等他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一些,不再那么激烈地嘶吼时,幽暗的环境里,才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尖细,平稳,不带一丝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关卿尘会有这样的反应。
“马上要出发了。”是尹阔的声音。
“莫要动气。”
“咱家不过是想试探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这未来的主人。”
“未来的主人?” 关卿尘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诮与不屑,“是你心里脏,才会觉得所有人都脏!”
尹阔对他这句充满攻击性的话,并不在意。他只是轻轻地、仿佛在说着某种无奈的事实般,回应道:
“没办法,咱家要是不脏,这天下,就要脏了。”
“哼!” 关卿尘用一声极其冰冷、充满不信与厌恶的冷哼,作为了回应。
然后,对话戛然而止。
周行之听到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朝着不同的方向,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窗外,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周行之僵硬地站在房间中央,手还扶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段断断续续的对话,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在一起,却如同天书一般,让他如坠五里雾中,完全摸不着头脑。
透露什么消息?
周家停军又跟这些有何关联?
谁要死?
未来的主人又是谁?
所有的疑问,如同一团乱麻,在他的脑中疯狂地缠绕、打结。加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醉意,让他的头,痛得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用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指尖深深陷入皮肉,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来思考。
可是,想不通。
完全想不通。
他只感觉自己仿佛突然被抛进了一个他完全不知道的、巨大的、宏伟的世界中。
在这个世界里,有着他从未接触过的规则,有着他无法理解的谋划,有着血腥而残酷的交易与牺牲。
而他自己,就像是一颗一直被压在棋碗底下、蒙着灰尘的棋子。直到此刻,才被一只无形的手,漫不经心地捡了起来,随意地,摆上了那张已经厮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棋盘。
他能看到棋盘上的惨烈,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与算计。
可他看不懂棋局。
看不懂自己为何被摆在这里。
看不懂下棋的人,究竟想要什么。
这种无力感与恐惧感,比任何□□上的疼痛都要折磨人。
他的头,更痛了。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刺扎。
他踉跄着,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个房间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这陌生的府邸中,凭着一股本能和残存的记忆,竟然奇迹般地,找到了回去的路。
他摇摇晃晃地,重新回到了那座灯火已经不再那么通明的宴厅。
厅内,宴席似乎已经散了。
桌上杯盘狼藉,酒壶也空了大半。
而关卿尘,依然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
他没有再喝酒了。
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暴怒的、绝望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踉跄进来的周行之身上。
那眼神里,瞬间掠过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担忧,歉疚,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
而在主座上,尹阔也依然坐在那里。
他的姿态从容,脸上的表情,与周行之醉倒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模样。
他也正看着周行之,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酒醉归来的晚辈。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窗外黑暗中的、激烈的争吵,只是周行之醉酒后产生的一场荒诞的、光怪陆离的梦。
周行之站在宴厅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两张平静的脸。
一种强烈的、令人作呕的虚幻感与真实感,在他的脑中疯狂地撕扯、搏斗。
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是他醉了,产生了幻听?还是眼前这一切,才是一场更加精心编织的、更加可怕的假象?
他分不清。
他的头痛得像是要裂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醉意、疑惑、恐惧、还有那种被蒙在鼓里、被人当作棋子随意摆布的愤怒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呃……”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几步。
眼前的景物开始天旋地转。
最后的意识里,他看到关卿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快步朝他走来。
然后——
他再也支撑不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整个人,就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重重地、毫无缓冲地,向前扑倒了下去。
倒进了一个带着淡淡酒气和清冽气息的、温暖的怀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