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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急令惊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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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师傅!”
一串急促的、焦急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少年人带着喘息的呼喊,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苍梧林中这片短暂的、假象般的宁静。
是尹江望。
他的脚步声很重,很乱,显然是一路跑着上山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急,再也没有了往日在关卿尘面前那种刻意的憨直与乖顺。
关卿尘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一直轻点杯壁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
他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点心,用汗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他挺直了一直有些慵懒靠着的背脊,目光锐利地,投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那副心不在焉、等待中带着焦躁的模样,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冰冷的等待姿态。
仿佛一直悬在头顶的那颗石头,终于要落下来了。
尹江望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林间小径的尽头。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色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到石桌旁的关卿尘和周行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惶急之色更重,但还是咬着牙,加快步伐冲了过来。
他甚至没有行礼,直接冲到石桌前,一把抓起桌上那壶还剩下一些、已经凉了一半的茶,对着壶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将剩下的茶水全部灌了下去。
然后,他重重地将茶壶放回桌上,用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嘴,这才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关卿尘。
他的目光,在触及到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周行之时,明显地犹豫了一下,脸上的惶急变成了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为难和不安的神情。
但很快,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所有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平静。
他对着关卿尘,用一种仿佛在背诵公文般的、干巴巴的语调,陈述道:
“师傅。”
“周将军在南阳被刺杀的消息……不知为何,不胫而走,已经传到了正在南下的周家军营中。”
“当日,周家军就停止了行军。”
“消息传回南阳,已过七日。”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艰涩:“他们依旧未动。”
这几句话,像是几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进了本就凝重的空气中。
周行之的瞳孔,在听到“被刺杀”三个字时,猛地一缩!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尹江望说的是消息,而非事实。这是一个谣言,一个不知从何处散播出去的、足以搅动风云的谣言!
关卿尘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情。仿佛这个消息,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尹江望,等待着他的下文。
尹江望咽了口唾沫,抬眼,目光极其小心翼翼地,又瞥了一眼周行之,然后,仿佛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继续用那种干涩的声音说道:
“我爹让我来告诉你。”
“他还说……” 尹江望的声音开始有些发颤,“让你即刻点齐北冥军,带军出发。”
“趁周家军因谣言军心不稳、停滞不前之际……”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将那最后几个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渡过黄河,主动出击。”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最猛烈的霹雳,狠狠劈在了周行之的头顶!也将这片苍梧林中最后一点虚假的宁静,彻底炸得粉碎!
“你说什么?!” 周行之“唰”地一下从石凳上站了起来!动作之猛烈,带倒了身后的石凳,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几步跨到尹江望面前,一把狠狠揪住了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魏帝不是已经下了诏令吗?!” 周行之低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黄河为界,南北分治!这是你们自己定下的规矩!”
“你们凭什么——凭什么再踏入北国疆土?!”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尹江望惊慌失措的脸上:“是你们先不守约定!是你们先把我抓来做质子!我爹还没有攻进南阳,你们倒先要撕毁协议,主动挑起战端了?!”
他的怒火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字字诛心:“看来这大魏朝堂说的话,全都是狗屁!以后一个字——都不能信!”
吼完尹江望,周行之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刺向一直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波动的关卿尘。
虽然是对着尹江望吼的,但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在对关卿尘说。
“主动出击?” 周行之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诮与不可思议,“尹阉贼他知不知道,大魏在北方已经完全没有势力了!北冥军新败不久,元气大伤,就这么点兵力,让他跋山涉水渡过黄河,去攻打以逸待劳、兵强马壮的周家军?”
“这是自寻死路!是让人去送死!”
“号令发得倒是轻巧!” 周行之的怒火达到了顶点,“他怎么不亲自带兵北上?怎么不自己去送死?!”
虽然周行之对尹阔的语言攻击极其尖锐刻薄,让被揪着衣领的尹江望脸色涨红,眼中也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但他不得不承认,周行之说的,是事实。
据他所知的情报,周修远此次南下,确实带了大部分的精锐兵力。而北冥军自从上次大败,损失惨重,元气至今未复。士气低落,粮草不济,装备也不如从前。
让师傅在这种情况下,带着这样一支军队,长途跋涉渡过天险黄河,去主动攻击以逸待劳、兵锋正盛的周家军……
这已经不是“胜算几何”的问题了。
这根本就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死路。
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面对周行之的怒吼和斥骂,尹江望只是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痛苦地、无力地,低下了头。
周行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的怒火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更加炽烈。他猛地松开揪着尹江望衣领的手,将他推得踉跄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到关卿尘面前。
他的目光,深深地、紧紧地,锁在关卿尘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上。
他伸出手,用力地、不容拒绝地,一把拉住了关卿尘放在石桌上的、微凉的手。
“走。” 周行之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我带你离开这里。”
“现在就走。”
“离开南阳,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紧紧握着关卿尘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全部传递给他。
然而,关卿尘却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与周行之焦急、愤怒、充满担忧的眼神对上。
然后,他的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了起来。
勾出了一个笑容。
但那笑容,却让周行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那是一个刻意的、疏远的、甚至带着几分狡黠与算计的笑容。仿佛戴上了一张精致的面具,将所有真实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遮掩了起来。
他看着周行之,用一种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子昂,你忘了。”
“我是大魏的将军。”
“始终效忠于朝廷。”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周行之,看向了某个虚无的地方,声音更加清晰,也更加冰冷:
“只要是朝廷让我做的事,我必然,义无反顾,前往。”
“关长明!” 周行之彻底爆发了!他的怒吼声撕裂了林间的寂静,震得头顶的苍梧叶都瑟瑟作响!
“没有什么大魏了!没有什么朝廷了!” 他的眼睛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心而变得一片猩红,“全是尹阔的决定!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他让你去死——你就心甘情愿地去死吗?!”
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撕开了他心头最深的恐惧与绝望。
关卿尘在他的怒吼中,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脸上的神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了。仿佛早就预料到了尹江望会带来这个命令,也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不再有任何焦急的行为,不再有那种刻意的等待。他看起来,甚至比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只是那种放松,却让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冷与绝望。
他看着眼前因为愤怒和担忧而浑身颤抖的周行之,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与不甘……
他的嘴角,又扯出了一丝笑意。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刻意疏远的笑,而是一种极其干涩的、仿佛挤出来的、带着无奈与疲惫的笑意。
他伸出手,主动地,拉起了周行之那只因为愤怒而紧紧攥成拳头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轻轻地、却又带着一种奇异力量地,掰开了周行之紧握的手指,然后,将自己的手掌,贴了上去。
掌心相贴,一个冰凉,一个滚烫。
“一切都是未知。” 关卿尘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也没那么弱。”
“死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空茫,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某个遥远的结局。
“即使真的死了。”
“我也不害怕。”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着天气,说着花开,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我害怕啊!
周行之在心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无声的嘶吼!那声音在他的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痛,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血色的夜晚。关卿尘浑身是血,倒在他怀中,生命飞速流逝的模样。
那种即将失去的、毁灭一切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他当时真的想要杀了所有人,毁灭一切!
可是如果关卿尘去了前线呢?
如果他死在了周家军的手里?死在了父亲的手里?
那他又该怎么办?
那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将人逼疯的恐惧与绝望,再一次攫住了周行之的心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甩开了关卿尘握着他的手!
仿佛那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慌。
他又感觉到了。
那双手。
那双无形的、藏在暗处的、操控着一切的手。
一定要将关卿尘放在他们的对立面上。一定要让他们兵戎相见,你死我活。
仿佛只有这样,只有用关卿尘的血,才能打破某种僵局,才能推动那盘巨大的、充满血腥的棋局,向前走出那关键的一步。
而只有关卿尘死。
这盘棋,才能真正地进行下一步。
“呜——”
起风了。
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山风,突然变得猛烈起来。它呼啸着穿过苍梧林,将那些尚未落尽的淡黄花串和宽大的叶片,吹得簌簌作响,疯狂地摇曳、翻卷。
花瓣和叶片如同被惊起的蝶群,在空中乱舞,然后纷纷扬扬地落下,铺了一地。
风声很大,林涛如吼。
但奇异的是,在这片喧嚣的风声与落叶声中,这片小小的空地,却仿佛被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压抑的东西所笼罩。
那是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冰冷的、绝望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