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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苍梧剑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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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皇家避暑园林,坐落于南阳城外三十里的清凉山麓。这里没有皇城内的闷热与压抑,参天的古木撑起一片幽深的绿荫,山涧带来清冽的水汽,风过林梢,带走暑气,只留下草木的清香和隐约的蝉鸣。
园林深处,一片高大的苍梧林。此木四季常青,叶片宽大如掌,此刻正值花期,枝头垂下一穗穗淡黄色的、细密如米粒般的花串,散发出一种清幽的、略带苦涩的香气。
林中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此刻,正有一道素白的身影,在其中辗转腾挪,剑光霍霍。
是关卿尘。
他今日没有穿那些繁复的官服或舒适的常服,只着一身窄袖、束腰的练功劲装。布料是吸汗透气的细棉,紧紧贴合着他清瘦却线条流畅的身躯,更显得他腰细腿长,动作起来如同一只矫健的白鹤,或是一匹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手中握着的,是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剑身细长,柔韧,在林间漏下的斑驳日光中,流转着一种冰冷幽邃的寒芒。
他正在练剑。
没有固定的套路,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基础的劈、刺、撩……但每一个动作,都快到了极致,准到了毫巅。
剑在他手中,仿佛不再是一件死物,而是他手臂的延伸,是他意志的化身。剑光闪烁,如同一道道撕裂空气的银色闪电,在林间急速地穿梭、折射、交织。
他的身形随着剑势而动,时而如流云般飘逸轻灵,时而如磐石般沉稳凝重,时而又如狂风骤雨般激烈暴戾。
他仿佛面对着无数看不见的敌人,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虚空中的影子,被他用手中这柄软剑,疯狂地、不知疲倦地,一一斩杀。
剑风激荡,带起周围的气流。
头顶那些细密的苍梧花,受不住这凌厉剑气的搅动,纷纷从枝头脱落,扑簌簌地,如同下了一场淡黄色的花雨,飘洒在他的周身,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剑刃之上。
那清幽中带着苦涩的花香,也被剑风卷起,更加浓郁地在他周身萦绕、盘旋,仿佛要浸入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
他就这样,一个人,一柄剑,在这片苍梧林中,不知疲倦地舞动着。
脚下的泥土,因为他不断的移动、碾踏,已经被踩出了一圈浅浅的、明显的凹痕。汗水顺着他的额角、鬓发、脖颈不断地滑落,浸湿了他背心的衣料,在素白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他已经在这里,持续不断地,练了将近两个时辰。
从日头偏西,一直到暮色四合,林中光线渐渐昏暗。
他的动作依旧没有停下。仿佛只有这种身体的极度疲惫与精神的高度集中,才能让他暂时忘却心头那些翻涌的、沉重的东西,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
终于,在一套极其凌厉的连环突刺之后,他的身形骤然一顿,手中软剑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光,收于身侧。他挺直背脊,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胸口因为剧烈的运动而不住起伏,脸色也因为运动和热度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
他闭上眼,似乎在调息,也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手腕一翻,软剑再次扬起,看样子,是准备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就在此时——
“咻——”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从侧前方传来。
一个物事,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朝着他直直地飞了过来。
是一个杯子。通体用上好的紫玉雕琢而成,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杯中盛着大半杯清亮的液体,随着抛掷的动作微微荡漾,散发出一丝清甜的、混合着薄荷与甘草的气息。
是解暑的凉茶。
关卿尘的反应快到了极致。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扔杯子的人,手中那柄刚刚扬起的软剑,在空中极其微妙地一抖!
柔软的剑身,在他精妙的腕力与内劲催动下,仿佛瞬间被赋予了生命与力量,不再是一条随风摆动的银蛇,而是化作了一根柔韧却稳定的丝线。
剑尖,以一种妙到毫巅的角度和速度,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只飞来的紫玉杯!
“叮——”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如同玉磬相击的轻响。
剑尖不偏不倚,正好点在了杯子底部中心。那股柔韧的力道,瞬间化解了杯子飞来的冲力,让它稳稳地停在了剑尖之上,杯中的茶水甚至没有溅出一滴。
下一刻,关卿尘手腕再次一抖,动作轻柔而流畅。
软剑的剑身,随着他的动作,优雅地向上弯曲,形成一个完美的弧度。然后,借着这股弯曲蓄起的弹力,剑尖轻轻向上一挑——
“嗖——”
紫玉杯顺着剑身划出的弧线,听话地、乖顺地,从剑尖滑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更加短促的抛物线,然后,稳稳地、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关卿尘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摊开的左手掌心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从接杯,到挑杯,再到落入掌心,不过是眨眼之间。杯中的茶水,甚至只是微微荡漾了几下,依旧平静如初。
关卿尘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晶莹剔透的紫玉杯,以及杯中那清亮的、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茶汤。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微微弯了弯。然后,他抬起手,仰起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清甜微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的慰藉,也带走了些许运动后的燥热。
他终于肯停下了。
手腕一翻,软剑在空中抖出一个漂亮的剑花,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然后,被他背手,收于身后。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苍梧林边缘,那里有一张简朴的石桌,两个石凳。
周行之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个小巧的红泥炭炉,炉上坐着一把同样小巧的紫砂壶,壶嘴正冒着丝丝热气。旁边还放着一个装着点心的攒盒,以及几条干净的汗巾。
他的神情很专注,正在用一块湿布垫着,小心翼翼地将炭炉上那壶刚刚煮沸的水提下来,然后,用这沸水,烫洗着另一只同样的紫玉杯,动作熟练而耐心,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仪式。
他的侧脸在暮色的光晕中显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罕见的柔和。只是那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目光时不时会飘向林中那个不知疲倦舞剑的身影。
看到关卿尘终于停下,收剑,朝这边走来,周行之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拿起一条干净的汗巾,起身,迎了两步。
关卿尘走到石桌旁,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的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额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将那柄软剑随意地靠在石桌边,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周行之将汗巾递了过去。关卿尘接过,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擦拭着脸上、脖颈上的汗水。
等他擦得差不多了,周行之已经重新坐了下来,拿起那把紫砂壶,为他面前那只刚烫好的紫玉杯,重新续上了一杯温热的、同样散发着清甜气息的茶水。
然后,他又将那个装着点心的攒盒,往关卿尘的面前推了推。盒子里是几样做工精细、看上去很可口的茶点,有绿豆糕,有山药枣泥糕,还有几块酥皮点心。
关卿尘看了一眼茶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绿豆糕,送到嘴边,小口地咬了一下,慢慢咀嚼起来。
他的动作看似悠闲,但周行之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正搁在石桌上,食指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面前那只紫玉杯的杯壁。
发出极其轻微的、“笃、笃、笃”的声响。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带着某种焦躁不安的小动作。
周行之看在眼里,心头那丝忧虑,不由得又重了几分。
他知道,关卿尘总是这样。
当他在等待某个重要的消息,或者某个关键的结果时,他从不会像常人那样坐立不安、来回踱步。
他只会选择练剑。
用那种近乎自虐的、疯狂的方式,将自己所有的体力和精力都耗尽在剑招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强行压下心头那翻涌的焦急与不安,让自己静下来。
可一旦停下来,哪怕只是片刻,那种被强行压制的情绪,就会不自觉地从一些细微的地方渗透出来——比如那轻点杯壁的手指。
他在等什么?
周行之不知道。
多日前,在经历了温泉那夜的风波后不久,他们就搬来了这座皇家避暑园林,与外界几乎断绝了联系。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刺客的窥伺,没有无处不在的眼线。
园林深处,有一座简朴却清幽的林间小舍,便是他们的栖身之所。
关卿尘一个仆从也没有带。日常的起居饮食,打扫浣洗,乃至挑水砍柴……所有的琐事,都落在了周行之的身上。
周行之乐在其中。
看着关卿尘吃下他亲手做的、或许并不那么可口的饭菜;看着他穿上自己洗净晾干、带着阳光气息的衣衫;看着这个总是冷着脸、算计着一切的人,在他笨拙的照料下,脸色一天天地好起来,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也逐渐愈合、结痂……
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充实的感觉,就会悄然爬上周行之的心头。
而关卿尘,他每日的生活极其规律——不是在林中看书,就是像今日这般,在苍梧林中练剑。到了傍晚,山间暑气散尽,凉风习习,他便会停下一切,与周行之一起,并肩在林中散步。
他们会去山头看日落,看那一轮红日如同燃烧的火球,缓缓沉入远山的怀抱,将天边的云霞染成绚烂的金红与紫黛。
他们会去山尾看山涧,听那潺潺的流水声,看清冽的泉水冲刷过光滑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他们会去山中看繁花,看那些不知名的野花在夜风中摇曳,散发出淡淡的、与苍梧花不同的清香。
一路上,周行之总是会很自然地,牵起关卿尘的手。
起初,关卿尘还会有些僵硬,但周行之握得很紧,目光坦然而坚定。几次之后,关卿尘便习惯了。他会任由周行之牵着,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那种感觉,很奇妙。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北冥大营。那时的他们,也曾这样并肩走在校场边,走在月光下,只是那时的关卿尘是师傅,周行之是徒弟,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距离。
又仿佛……穿越了时空,去到了某个虚幻的、不存在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没有家国仇恨,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身不由己。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样一座安静的山林里,过着最平凡、也最宁静的日子。
周行之很珍惜这段时光。他甚至私心地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因为他能感觉到,在这短暂的、表面的美好与宁静之下,关卿尘的心,并没有真正地放松下来。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了。
以前的关卿尘,即使冷漠,即使算计,但在与他独处时,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真实的情绪,或是说几句带着刺却也算是交流的话。
可在这里,他变得更加内敛,更加……难以捉摸。他的目光时常会变得很空,仿佛透过眼前的景物,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无法触及的地方。他练剑的时间越来越长,强度越来越大,仿佛不是在练习,而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着什么,或是……等待着什么。
就像此刻。
他坐在这里,吃着点心,喝着茶,看似悠闲,但那轻点杯壁的手指,和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焦躁,都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周行之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即将被打破。
果不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