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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夜泉争执, ...

  •   本应寂静无人、只有水声潺潺与虫鸣唧唧的温泉水池,此刻却被一阵突兀的、急促的、由远及近的喧哗所打破。

      “陛下!陛下您在哪儿?!”

      “快!四处找找!陛下不见了!”

      “都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人声,脚步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兵甲撞击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如同一锅沸腾的热油,泼进了这片宁静的山林。

      很快,无数火把的光亮,如同一条扭动的火龙,沿着山道,迅速地朝着温泉区域蔓延而来!将周围的林木、岩石照得一片通明,也驱散了夜色的朦胧。

      守在温泉区外围的侍从与护卫,在看到这阵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深紫色蟒袍、外罩玄色披风的身影。他的步伐看似不疾不徐,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往日的从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阴沉与焦灼。

      是尹阔。

      他竟然亲自上山来了。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迅速地扫过混乱的现场,最终,锁定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木鸟、身体不住颤抖的小小身影。

      尹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他快步上前,不顾地上的泥泞与水渍,弯下腰,伸出双手,将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轻而稳地,抱进了自己的怀中。

      动作熟稔,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

      “陛下……陛下莫怕,是咱家。” 尹阔的声音放得极低,极柔,与他此刻阴沉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没事了,没事了……”

      他的手,轻轻拍抚着小皇帝的背脊,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斐崇信在被他抱入怀中的刹那,身体的颤抖明显减轻了许多。他仰起头,看着尹阔那张在火光下显得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脸,眼中的惊恐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幼兽般的依恋。

      他将脸埋进尹阔的胸膛,小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嘴里发出含混的、委屈的呜咽声,但不再是那种充满绝望的呓语。

      看来,他对尹阔的依赖,远超常人想象。

      尹阔就这样抱着他,耐心地、一遍遍地轻声哄慰着,直到小皇帝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呼吸变得均匀,甚至在他怀中打起了小小的哈欠。

      这边,尹阔在哄孩子。

      那边,温泉池中的关卿尘,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喧嚣彻底惊扰了。

      他本就没有完全睡着,只是沉浸在温泉的舒适与药力中,有些昏昏沉沉。外面的吵嚷声、脚步声、以及那明显不对劲的火光,让他的眉心蹙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他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从水中坐起。身上的伤口因为这突然的动作而传来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周行之不在身边。

      池边也不见踪影。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顾不上身体的不适和伤口的疼痛,甚至顾不上擦干身体。他伸手抓过岸边那件月白色的外衣,匆匆、甚至有些狼狈地披在身上,也来不及系好衣带,就这样松松垮垮地、露出大片苍白肌肤和狰狞绷带地,赤着脚,踩着冰凉湿滑的地面,快步朝着喧哗传来的方向走去。

      当他穿过一小片林木,来到那处相对开阔的地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骤然一滞!
      火光通明,人影幢幢。

      尹阔抱着小皇帝,正在低声哄慰。

      而不远处,几名身着禁军服饰、手按刀柄的护卫,正呈半包围的姿态,将一个人看押在中间。

      那个人,浑身湿透,衣衫单薄,头发还在滴着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苍白,但背脊却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对周围的刀剑与敌意,仿佛浑然不觉。

      是周行之。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关卿尘的目光扫过了尹阔怀中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以及被护卫看押着的周行之。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中瞬间串联!

      小皇帝独自出现在此……周行之与之单独相处……如今被尹阔的人看押……

      一股炽烈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怒火,“轰”地一下,从他的胸腔深处,直冲头顶!

      这是他极少有的、几乎控制不住的情绪!那种被算计、被觊觎的感觉,让他的眼睛,瞬间变得一片猩红!

      他甚至没有多看尹阔一眼,也没有去管周围那么多双眼睛。他只是大步上前,径直走到了那几名看押周行之的护卫面前。

      他的身上还带着温泉的水汽和药香,披散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苍白的脸上因为怒火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双总是含着复杂情绪的狐狸眼,此刻冰冷得像是两块万年寒冰,扫过那几名护卫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然后,在所有人或惊愕、或疑惑、或畏惧的目光注视下,关卿尘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周行之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用力一拽,将周行之从那几名护卫的包围圈中,直接、不容置疑地,拽到了自己的身后!

      用自己那尚且虚弱、却挺得笔直的身躯,将周行之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背后,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危险与敌意。

      仿佛一只被触怒了逆鳞、张开翅膀护住幼雏的猛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利箭,狠狠地射向不远处、正抱着小皇帝、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尹阔。

      他的声音,因为怒火和方才的急行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硬与质问:

      “尹公——”

      “怎这般不小心!”

      “让陛下独自夜行,来至如此荒芜危险的地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黑黢黢的山林和不规则的池岸,声音更加锐利:“万一陛下出了意外……”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迸射,盯着尹阔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一字一顿地,将那句最重的话,狠狠砸了过去:

      “这口锅——”

      “谁都背不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被关卿尘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火药味的质问惊呆了。没有人想到,在这种情况下,关卿尘不是为自己或周行之辩解,而是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尹阔!

      尹阔怀中的小皇帝似乎被这突然拔高的、充满怒意的声音惊到,不安地动了动。

      尹阔低下头,看了怀中的孩子一眼,然后,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不是对着关卿尘,而是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贴在了自己的唇边。

      做了一个“嘘”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关卿尘,落在了他身后那个浑身湿透、面色沉静的年轻将军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

      然后,他重新看向关卿尘,脸上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看不出真假的无奈笑意。

      他没有对关卿尘的质问做出任何回应。没有解释,没有辩驳,也没有生气。

      仿佛关卿尘那番充满火药味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就散了。

      他只是用那种一贯的、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关切的语气,低声地、仿佛在说着悄悄话般,对关卿尘说道:

      “好好养伤。”

      “别动怒气。”

      “对身体不好。”

      说完,他不再看关卿尘,也不再看周行之。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怀中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皇帝脸上,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神情。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朝着旁边那几名还在看押姿态的护卫,极其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那几名护卫如蒙大赦,连忙收刀入鞘,低着头,迅速地退到了一旁,让开了道路。

      尹阔抱着小皇帝,转过身,不再停留,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山下走去。

      他身后那一大群举着火把、全副武装的护卫和太监宫女,也立刻跟了上去,如同潮水般退去。

      很快,刚才还人声鼎沸、火光通明的山林,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地上凌乱的脚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火把烟味,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关卿尘站在原地,胸口因为方才的怒火和急行而剧烈起伏着。他的脸色在火光退去后变得更加苍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

      方才那一番急怒攻心,加上从温热的泉水中骤然出来,又吹了冷风,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此刻强敌退去,精神一松,那股强撑着的力气顿时泄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脚下一软,就要向后倒去——

      一双有力的、温热的手臂,及时地、稳稳地,从身后接住了他。

      周行之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将他几乎瘫软的身体,完全地纳入了自己的怀抱之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支撑。

      感受着怀中人那冰凉的体温和微微的颤抖,再想起刚才他不顾一切冲上来,将自己拽到身后,用那样锋利的言辞对着尹阔发火的模样……

      周行之的心,就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地、却又重重地,挠了一下。

      一种酸酸涩涩、又温暖无比的情绪,瞬间溢满了胸腔。

      但同时,一股更深的、冰冷的寒意,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他扶着关卿尘,目光望向尹阔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沉的思索。

      关卿尘方才的话,乍听是在斥责尹阔不小心,但仔细品味,却是一个极其犀利的质问。

      深更半夜,即使不是由尹阔亲自守着小皇帝,那他身边也必定有随从、太监、宫女、乃至护卫重重守护。

      一个年仅十岁、心智不全的孩子,怎么可能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宫禁,来到这相对偏僻的皇家温泉?

      除非……是有人故意将他引到此处。

      目的又是什么?

      如果……如果方才自己没有及时收手,如果自己真的在那一瞬间,被仇恨和利益冲昏了头脑,对这个毫无防备的小皇帝下了杀手……

      那么,此刻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想到这里,周行之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手脚冰凉。

      这种后怕,甚至比当初在船坞上,他用碎瓷片决绝地刺向自己脖颈动脉时,还要强烈,还要恐惧。

      那时的绝望与痛苦,是针对自己,是一种了断。

      而此刻的恐惧,却是针对这看不见的、无所不在的、充满恶意与算计的黑暗。

      他才来到南阳多久?

      先是遭遇惨烈围杀,差点与关卿尘双双毙命。

      紧接着,又是小皇帝恰好出现在自己面前,带来一个充满诱惑与危险的选择。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背后却都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

      一个个人,都戴着虚伪的假面。一个个,都城府深沉得让人心寒。

      这大魏的朝堂,这南阳的宫阙,比他原本想象的,还要混乱,还要黑暗,还要危险。

      而怀中这个人——关卿尘。

      他是如何在这样的深渊中,在这样的漩涡里,在这样的泥泞污秽中,孤身一人,独自前行,走到今天的?

      他经历了多少算计?面对了多少危险?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这个念头,让周行之的心,疼得揪了起来。他不自觉地,将怀中那具冰凉颤抖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去驱散他周身的寒意与孤独。

      他在心底,暗暗地,对自己发了一个誓。

      以后,他不会再嘲讽关卿尘攀炎附势。不会再鄙视他手段阴险。

      因为他开始明白,在这样的地方,有时候,攀附与手段,或许只是为了活下去。或者,是为了保护更重要的东西。

      他既然已经在这里了,既然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暴。

      那么,从今往后,他就要守在他的周围。

      替他挡去一些明枪暗箭。

      同时,也要更好地保护好自己。

      不能再让他,为了自己,多费心思,多担风险。

      而此刻,依靠在周行之怀中、身体依旧因为虚弱和未消的怒火而微微颤抖的关卿尘,并没有察觉到身后人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思绪与决定。

      他的胸膛,依旧因为方才的怒火而微微起伏着。那股炽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怒意,并没有因为尹阔的离开而完全平息。

      让周行之作为质子来到南阳,已经是他所能作出的最大让步。

      不论最后的结局如何,是好是坏,是生是死……

      他都要确保,周行之能够平安地离开这里。

      然而,现在,事情似乎开始脱离了他能控制的范围。

      那些远比他想到的、还要肮脏、还要卑劣的手段,已经像是最阴毒的藤蔓,或是无孔不入的毒素,悄然地、不知不觉地,攀附、渗透到了周行之的周围。

      这条他选择的、注定充满荆棘与鲜血的不归路上,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的人。每多一个牺牲者,就让他的心更冷一分,更麻木一分,也让他离回头的可能性,更远一分。

      他已经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可是——

      如果这条路上,有人想要强行将周行之也拉进来,将他变成这盘棋上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那么,他就不得不停下脚步了。

      即使只是暂时的停顿。

      他也要给予对方,一定的警告了。

      让那些藏在暗处、伸得太长的手,知道——

      有些线,不能碰。

      有些人,动不得。

      夜风更凉了,吹动着两人湿透的衣衫和发丝。

      周行之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越来越冷,颤抖也越来越明显。他不再多想,打横将关卿尘抱了起来。

      “我们回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关卿尘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他温热的颈窝,闭上了眼睛。

      周行之抱着他,踏入了夜色。他的步伐稳健,背脊挺直,仿佛要为怀中人挡住所有的风雨与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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