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回宫救治, ...
-
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甲片摩擦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动,清晰地穿透地宫冰冷的石壁,敲打在寂静的空气中。那声音训练有素,步伐一致,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而非散兵游勇。
周行之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肌肉贲张,如同嗅到危险的猎豹。他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议厅那扇紧闭的石门上,侧耳凝神,判断着来人的数量、距离。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寻找着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件。
而坐在榻上的关卿尘,听到这脚步声,却似乎并没有周行之那般如临大敌的紧张,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他艰难地抬起手,往上拢了拢身上那几件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衣物,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些,不至于太过狼狈。
然而,目光掠过自己裸露的、布满伤痕的肩膀和胸膛,又瞥了一眼身旁同样几乎光着膀子、只着一条单薄里裤、却浑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的周行之……
这场景……实在是引人遐想,甚至有些荒唐。
不知一会儿进来的会是谁……这场面,怕是尴尬得紧。
脚步声在议厅门外,戛然而止。
一片令人心悸的短暂寂静。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少年人特有清亮、却又刻意拔高、显得异常严肃郑重的声音,穿透石门,清晰地传了进来:
“奉陛下之命——!”
是尹江望。
“得知关将军昨夜在府中遇袭,暂避此处,陛下忧心如焚!特命末将尹江望,率护卫前来,接关将军与周公子入宫,暂住偏殿,以保安全。”
“待查明行刺之人,必会给关将军一个交代,严惩不贷,以正国法!”
一番官样文章、冠冕堂皇的口谕宣读完,门外那刻意维持的严肃气氛似乎松懈了些。尹江望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焦急与关切,朝着门内喊道:
“师傅!师傅!你怎么样?受没受伤?马车就在外面候着,还需要准备什么?我我能进来吗?”
听到来者是尹江望,以及他所传达的魏帝口谕,周行之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反而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小皇帝的口谕?
那个年仅十岁、被尹阔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只会玩木鸟的傀儡小皇帝?
这分明是尹阔的意思!
派他的养子尹江望来接,美其名曰入宫暂住,以保安全……
宫中,或许是比这地宫更安全的地方。戒备森严,刺客难以潜入。关卿尘的伤,也能得到最好的御医诊治。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更华丽的囚禁?
一旦踏入那九重宫阙,住进那所谓的偏殿,在尹阔的眼皮子底下,在重重宫墙与禁军的包围之中……恐怕就真的永远也别想逃出南阳,逃出南境了。
他将彻底成为一只被锁在黄金笼中的、插翅难飞的困兽。
周行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看着床榻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弱的关卿尘,心中天人交战。
就在他僵立原地,脑中飞速权衡利弊、思忖对策之时——
“子昂。”
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因方才支起了半边身体的动作,关卿尘胸前刚刚包扎好的白色绷带,又迅速地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去外头……”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气音,但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拿两件衣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胸前那不断扩大的血渍上,补充道,声音更轻了些:
“我的伤口……又裂开了好多。”
周行之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片刺眼的鲜红时,骤然一缩!所有关于去留、关于阴谋、关于未来的思虑,在这一刻,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有什么,比眼前这个人活着、少受点罪更重要!
他咬了咬牙,不再犹豫,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石门走去。
“吱呀——”
沉重的石门被从内拉开。
门外的尹江望和一队披甲执锐的护卫,立刻看了过来。当尹江望看到只穿着一条单薄里裤、赤着上身、浑身还带着昨夜厮杀留下的血污与尘土、面色冷峻的周行之出现在门口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周将军?师傅呢?师傅怎么样了?!” 尹江望急声问道,目光试图越过周行之,看向他身后的房间。
周行之没有回答他关于关卿尘状况的问题,只是用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扫了他一眼,然后简短地、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长明受了重伤!拿件衣裳来,尽快救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以及一种刻不容缓的急迫。
尹江望被他眼神中的寒意和话语里的凝重惊得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问一句。他立刻手忙脚乱地,迅速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外袍,恭敬地递到了周行之手中。
周行之接过,甚至没有再看尹江望一眼,转身就快步走回了室内,反手又将石门带上。
留下门外一脸焦急、却又不敢擅入的尹江望和一众护卫。
不多时,石门再次打开。
这一次,周行之是抱着一个人出来的。
他用外袍,仔细地、严严实实地,将怀中人包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脸。
是关卿尘。
鲜红的血渍,已经透过了包裹的衣物,淅淅沥沥地,滴落在光洁冰冷的地砖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尹江望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才没有让自己惊叫出声。他不敢想象,昨夜师傅到底经历了怎样惨烈的厮杀,才会伤重至此!
“马车!快把马车赶过来!赶到最近的通道口!” 尹江望用带着哭腔的、嘶哑的声音,对着身后的护卫吼道,自己则率先转身,疯了般地朝着地宫入口的方向狂奔而去!
很快,一辆装饰并不奢华、但极其坚固平稳的马车,被直接驱赶到了地宫内部一条相对宽敞的通道口。
周行之抱着关卿尘,纵身一跃,轻盈而稳地落在了马车车厢之内。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怀中的是易碎的琉璃。
“驾——!”
尹江望亲自执鞭,低喝一声,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拉车的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疾奔!马车如同离弦之箭,在尹江望的驾驭下,平稳却速度极快地驶出地宫,冲入山林,然后沿着官道,朝着南阳城、朝着那巍峨的紫宸殿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扬起一路烟尘。
九重宫门,巍峨高耸,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与不可侵犯。
然而,当守门的禁军看到这辆疾驰而来、毫无减速迹象的马车,以及马车旁浑身浴血、脸色焦急的尹江望和他率领的护卫时,所有人都识趣地、迅速地,让开了道路,低下了头颅,不敢有丝毫拦截。
马车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冲过了一道又一道宫门,径直驶入了皇宫深处,最终停在了一座紧邻紫宸殿的、环境清幽却也戒备格外森严的偏殿之前。
“快!传御医!所有当值的御医,全部叫来!快——!”
尹江望跳下马车,对着闻声赶来的太监宫女,声嘶力竭地吼道。
整个偏殿,乃至附近一片宫区,瞬间炸开了锅!
御医们倾巢而出,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朝着偏殿狂奔!太监宫女们忙作一团,进进出出,脚步匆匆,人影幢幢。
所有人的目标都只有一个——救治那位身份显赫、对大魏朝堂有着至关重要影响的北冥主将,关卿尘。
偏殿内,药味弥漫,人影匆忙。
周行之始终没有离开床榻半步。他半跪在榻边,一手紧紧握着关卿尘冰凉的手,一手轻轻地扶着他的肩膀,目光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一瞬不瞬地盯着御医们的每一个动作,仿佛生怕他们有一丝疏漏。
关卿尘身上的伤口被重新清理、上药、包扎。御医们动作麻利,手法专业,但那些狰狞的伤口,尤其是胸前那道贯穿伤,依旧让见惯了伤病的御医们也忍不住倒吸凉气。
“尹公到——!”
一声尖细的、拖着长音的通传,骤然在偏殿外响起!
原本忙碌却还算有序的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全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然后迅速地、整齐地、面朝殿门方向,深深地弯下腰,跪伏在地,额头紧贴手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唯有床榻边的周行之,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步声。
急促,却不失稳健。
尹阔一袭深紫色绣金蟒纹的华贵宫袍,外罩玄色缂丝披风,竟然顾不得平日里那份刻意维持的优雅与从容,几乎是甩开了身后一众亲信随从,大步流星地,直扑偏殿而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焦躁的神情。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径直地,锁定了那张被众人围住的床榻。
然后,他看到了床榻上的情景。
关卿尘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呼吸微弱。
而周行之,正半跪在榻边,一手紧紧握着关卿尘的手,一手轻扶着他的肩,将他半护在怀中。
那姿态,强势,占有欲十足,仿佛一头守护着最珍贵猎物的猛兽。
在这硕大的、气氛压抑的寝殿内,所有人都向着尹阔俯首,不敢直视。
唯有床榻上的周行之,不仅没有跪拜,反而在尹阔进来的刹那,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寒刀,冰冷,锐利,毫不畏惧地,迎上了尹阔投来的视线。
一种无声的对峙,在两人目光相接的空中,瞬间爆开!
尹阔的脚步,在看到这副场景后,慢慢地,放缓了下来。
他脸上那种焦躁的神情,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惯常的、看上去温和好相处、却又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笑脸。
他走到床榻前,在距离床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先是在周行之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移到了关卿尘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尖细柔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仿佛在与老友寒暄:
“周将军,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周行之没有接他这虚伪的客套。他只是轻轻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低沉、充满讥诮与冷意的:
“哼。”
然后,他的手臂,不自觉地,将怀中的关卿尘,搂得更紧了一些。仿佛在宣告所有权,又仿佛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托你之福,” 周行之的声音冰冷,“还没死。”
尹阔对他这明显的敌意和顶撞,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关卿尘身上,在看到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和染血的绷带时,他那双总是含着算计光芒的眼睛,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真心的心疼与责怪,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说着,他竟然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去抚摸关卿尘裸露在外的、冰凉的手腕,似乎想要亲自为他试一试脉搏。
“别碰他。”
一只有力的、带着薄茧的手,毫不客气地,“啪”地一声,打在了尹阔伸出的手腕上!将他的手直接打开!
周行之抬起头,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地刺向尹阔,声音里充满了警告与不容置疑的拒绝:
“我说,别碰他。”
“周将军!你过分了!” 一直跪在一旁、低着头的尹江望,在看到自己父亲被如此无礼对待后,忍不住抬起头,脸上带着怒意,对着周行之喊道。
尹阔却没有生气。他甚至轻轻地笑了起来,仿佛被打的不是他的手。他伸出另一只手,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尹江望的脑袋,示意他不要激动。
然后,他不疾不徐地,将目光转向一旁跪伏在地、吓得浑身发抖的御医。
“关将军的伤势,如何了?” 尹阔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那御医连忙抬起头,战战兢兢地回答:“禀尹公,关将军已然脱离险境,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方可恢复。”
尹阔听了,微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
“行,那咱家就安心了。”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尹江望身上。
“朝堂上现在乱成一锅粥,那帮老东西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吵着要放人议和……” 尹阔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琐事,“咱家还得去处理那些糟心事。”
“良玉,” 他对尹江望吩咐道,“你就在这里,好生守着你师父。”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床榻上始终保持着警惕姿态、将关卿尘紧紧护在怀中的周行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继续说:
“周将军是咱们的贵客。”
“要是周将军有什么需要,” 他的声音拖长了些,“可不能怠慢了。”
“一定要好生招待。”
尹江望连忙低头应是:“是!父亲放心,孩儿明白!”
交代完这些,尹阔似乎对眼前这副场景失去了兴趣。他不再看周行之,也不再看关卿尘,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着殿外走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偏殿门外。
随着尹阔的离开,殿内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似乎稍稍减轻了一些。
尹江望在周行之那不是很和善的、充满戒备的目光注视下,很识趣地,对着殿内其他还跪着的御医、太监、宫女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都出去吧,在外面候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打扰。”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低着头,弓着身,快步退出了寝殿,并轻轻地带上了殿门。
很快,偌大的寝殿内,便只剩下了周行之,以及昏迷不醒的关卿尘。
殿内恢复了寂静。
只有关卿尘微弱的呼吸声,以及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周行之手臂依旧紧紧地环着关卿尘,将他整个人都拢在自己的怀抱与气息之中。
他低下头,目光深沉地,凝视着怀中人那张苍白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睡颜。
指尖,轻轻地拂过关卿尘冰凉的脸颊,为他捋顺一缕散落在额前的黑发。
然后,他凑到关卿尘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轻的、带着无尽复杂情绪的声音,缓缓地,说道:
“关长明,咱俩到底谁是金丝雀?”
“今后,你又该拿我怎么办?”
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宫殿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唯有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敲打着宫檐,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