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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并辔前行, ...

  •   队伍重新启程,继续向南。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烟火的焦味。关卿尘骑在马上,金甲在微熹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脸上却没什么血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昨夜并未睡好。但他依旧挺直了背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延伸的官道。

      尹江望磨蹭了好一会儿,等到队伍行进了一段时间,气氛似乎不再像清晨刚拔营时那么紧绷,他才敢小心翼翼地驱马凑近关卿尘。
      然而,由于昨夜刺杀事件,周行之已严令副将周青禾重新调整了行军队列——周家军精锐组成了一个严密而灵活的环形护卫阵,如同一个移动的铁桶,将大魏使团的所有人、包括关卿尘和刘文璋的马车,牢牢圈在了中心保护起来。
      而周行之本人,则亲自坐镇于这个护卫圈最核心、视野最佳的位置,既能总览全局,又能确保关卿尘时刻处于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因此,尹江望即使靠近关卿尘,距离也绝不算远,依然在周行之眼皮子底下。甚至可以说,关卿尘始终就在周行之那双看似平静、实则锐利如鹰的目光笼罩之下。

      尹江望挨到关卿尘侧后方,耷拉着脑袋,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已知晓昨夜关卿尘遇刺,是周行之及时赶到才化险为夷,事后更是直接将人带回了自己营帐保护起来。
      这让他内心充满了挫败和愧疚。同样是徒弟,同样是保护,差距何以如此天壤之别?自己非但没帮上忙,反而因为连搭帐篷的主杆都找不到,让师傅在刺杀发生时连个像样的掩体或缓冲之地都没有,轻易就被刺客近身。
      甚至在混乱中,自己还被调虎离山之计引开,完全没能守在师傅身边。就算自己在场……就凭那点稀松平常的身手,真对上那些训练有素、招招夺命的刺客,恐怕非但保护不了师傅,反而会成为拖累。

      反观周行之……那个曾经也跟在自己师傅身后、如今却已截然不同的男人。他已经如此强大、成熟、果决,能在危急关头力挽狂澜,更能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将自己想保护的人牢牢纳入羽翼之下。

      他正是此生最渴求、最想拥有的本领,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功,不是运筹帷幄的智谋,甚至不是位极人臣的权势。

      仅仅是——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很多年前,那个火光冲天、喊杀震天的夜晚,他蜷缩在角落,眼睁睁看着家人倒在血泊中,自己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想变得强大起来,强到……当风雨再来时,他也能像今日的周行之那样,张开手臂,为他所在乎的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空。

      “师傅……” 尹江望的声音怯怯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昨夜没受伤吧?都是我的错……干爹派我来保护你,我非但没护住你,还拖了你后腿……” 他说着,眼圈都有些发红。

      关卿尘没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打了个长长的、带着倦意的哈欠,语气敷衍,甚至带着点打发意味:

      “你昨晚做得挺好。”

      他顿了顿,在马背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金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幸亏你当时没在我身边瞎掺和,” 他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要不然,我还得分心保护你,更麻烦。”

      这话声音不高,但在这清晨相对安静的行军途中,足以让不远处的某人听得清清楚楚。

      “哼。”

      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充满讥诮意味的冷哼,从前侧方传来。正是周行之。他虽未回头,但那一声冷哼里的嘲弄与不屑,简直要溢出来,明明白白就是在笑话尹江望的自不量力和废物。

      尹江望本就愧疚难当,被关卿尘这实话一刺,再被周行之这毫不留情的冷笑一激,顿时又羞又愧,整张脸涨得通红,连雀斑都显得更明显了。他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吼道:

      “我……我真是个废物!没用的废物!”

      “嚷什么嚷!”

      一声尖利而威严的呵斥,从旁边那辆华贵的马车里传出。车帘被猛地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刘文璋那张写满不耐与厌烦的脸。他狠狠瞪了尹江望一眼,斥道:

      “搭帐篷的主杆找到了吗?!还有闲心在这里吵嚷!今晚你还想不想睡了?!尹良玉!”

      他直呼尹江望的本名,语气严厉:

      “你爹派你跟着,是来处理后勤的!不是让你在这儿哭哭啼啼、碍手碍脚!今夜扎营之前,若还找不到那些杆子,你看我回去不让你爹好好收拾你!”

      尹江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刚刚涌上来的那点委屈和自厌,瞬间被对刘文璋的畏惧取代。他瘪着嘴,可怜巴巴地看向关卿尘,小声道:“师傅……我先去找杆儿了……”

      关卿尘依旧没回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动作慵懒:“去吧去吧,我这儿,不用你保护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了前方那个始终挺拔如松的玄甲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尹江望得了允许,也顾不得什么保护职责了,连忙调转马头,灰溜溜地跑到队伍后方的辎重车辆那边,继续他那“大海捞针”般的寻找去了。

      等尹江望那聒噪又委屈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在队伍后方,前方那个一直看似目不斜视、实则耳朵微动的玄甲身影,终于有了动作。

      周行之轻轻勒了勒手中的缰绳,他座下神骏的乌骓马通灵,立刻会意,步伐自然而然地放缓下来,不疾不徐。最终,与关卿尘□□的枣红马,并辔而行,齐头并进。

      两匹马,一黑一红,两位将军,一玄甲一金甲,在晨光中并排行进,倒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

      周行之没有立刻看关卿尘,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随意闲聊,但声音里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针对尹江望的鄙夷,却清晰可辨:

      “你不是最怕麻烦,最烦蠢货近身么?”

      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关卿尘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怎么,收了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聒噪得要命的废物当徒弟?是尹阔那老阉狗逼你收的?”

      他转过头,正视着关卿尘,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

      “你关长明,不是自诩潇洒不羁,万事随心么?看来,也有被人拿捏、不得不做不情愿之事的时候啊。”

      他这话,既是在贬损尹江望,更是在暗刺关卿尘与尹阔的关系,暗示关卿尘所谓的潇洒不过是个笑话,实则仍受制于人。

      关卿尘听着身后不远处,尹江望还在因为找不到东西而急得大呼小叫、与辎重兵争执的吵闹声,嘴角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缓缓地、抿出了一丝极淡的、有些干涩,却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他同样目视前方,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被冒犯或辩解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

      “良玉……”

      他顿了顿,叫了尹江望的本名。

      “是我自愿收的。”

      没有多余的解释,就这么简单、直接、肯定的一句。

      可这句话,听在周行之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自愿?他关卿尘,自愿收了尹阔的养子、那个怎么看都资质平平、毛毛躁躁的尹江望为徒?凭什么?!

      一股混合着震惊、不解、以及更深层、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与酸涩的复杂情绪,猛地冲上心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那个在他心底埋藏了六年、从未问出口、却如同毒刺般时不时扎他一下的问题,就这样脱口而出,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委屈的质问:

      “那我呢?”

      话一出口,周行之自己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问出来,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失态的语气。

      短暂的沉默。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嘚嘚声,和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没有得到预期的回答。周行之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被厌弃的自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冰冷至极的笑意,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却带着更深的自我厌弃:

      “呵……当年,是我没有眼力见儿。”

      “没看出来,你眼底的,其实是厌恶。”

      “还死皮赖脸,非要拜你为师。”

      他转过头,目光如同冰锥,直直刺向关卿尘平静的侧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带着血,生生碾磨出来:

      “关长明,我,才是你人生中,最不情愿、最想抹去的……污点吧?”

      “污点”二字,他说得极重,仿佛要用这个词,将自己,也将那段过往,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到近乎自残的质问,让一直平静前行的关卿尘,浑身猛地一颤!他惊愕地、猝不及防地偏转过头,望向身旁的周行之。

      目光相接的刹那,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发生了奇异的扭曲。

      眼前这张写满阴郁、痛苦、自嘲与偏执的成熟面容,渐渐模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脸,一张属于六年前,那个东都春夜,灯火阑珊处的,少年的脸。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倒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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