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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夜帐同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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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北地春夜的寒气,即便是在厚实的营帐内,也无孔不入。帐中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行军的卧榻本就狭窄,临时加铺的褥子下,甚至能感觉到地面透上来的湿冷。最要命的是,白日扎营时,谁也没想到这将军的卧榻上会多出一个人,只有一床厚实的棉被。
此刻,周行之与关卿尘便挤在这张不大的榻上,同盖着这一床被子,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条僵硬而清晰的界限。谁也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放轻,仿佛生怕惊扰了对方,又或者是惊扰了这帐中过于微妙、令人窒息的空气。
可谁都知道,对方没睡着。
方才,周行之曾悄悄唤来周青禾,让他从行军辎重里,尽可能搜罗了所有能现做的、稍好一些的吃食送来,满满当当摆了一小桌。他记得,记得刻在骨子里——关卿尘肠胃弱,又挑嘴,在军中也从不亏待自己。
可关卿尘显然还没从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刺杀、燕决明的血泪控诉、以及亲手刺伤的冲击中缓过神来。他坐在案前,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空茫。
他看着满桌食物,眼神却没有焦点,似乎想喝酒,但行军途中严禁士卒饮酒,此次护送任务特殊,辎重里也确实没备。他蹙着好看的眉头,勉强用筷子夹了几根素菜,食不知味地嚼了嚼,便轻轻放下了筷子,一言不发,起身,默默爬到榻上,面朝里侧躺下了。
从头到尾,没看周行之一眼,也没对那桌特意准备的饭菜,多说一个字。
周行之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看他放下筷子的瞬间,周行之握着筷子的手也紧了紧,自己面前的饭食,也没动几口。他沉默地、快速地扒拉完碗里剩下的饭菜,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任务。然后起身,吹熄了那盏本就昏暗的油灯。
帐内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帐外巡逻士兵偶尔经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未曾完全熄灭的火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隐约传来。
此刻,周行之的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回那个血腥的夜晚,奔回三年前北冥军变的那一刻。
他想起,燕决明……以前和关卿尘关系其实不错。在北冥时,燕决明算是程知韫麾下比较直率豪爽的将领,时常和关卿尘一起喝酒、比试,关卿尘偶尔也会指点他几招。可今夜,关卿尘刺向燕决明的那一剑,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但,他没杀他。
避开了要害。
而且,在剑尖刺入燕决明身体、鲜血喷溅而出的瞬间,周行之清晰地看到,关卿尘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在被他拽回营地的路上,关卿尘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失魂落魄,浑身冰冷僵硬,直到回了帐内暖和过来,那细微的颤抖才渐渐止息。
那是一种……后怕?是杀人后的惊悸?还是……别的?
如果,刺伤燕决明都会让他如此失态……那么,三年前,当他亲手将长剑,从背后刺入那个待他如亲人、一手提拔他、对他有着知遇之恩的程知韫时……他又是怎样的心情?
那天,周行之也在场。他亲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在混乱中骤然发难,长剑贯穿了程知韫的胸膛。太快了,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关卿尘就站在那里,站在缓缓倒下的程知韫身旁,握着滴血的长剑,一动不动。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愣住了。
周遭是瞬间爆发的惊怒、悲吼、刀剑出鞘声、喝骂声、哭喊声……可关卿尘就那么站着,对周围汹涌而来的敌意和攻击,仿佛毫无所觉。是早已安排好的、他麾下的亲信死士,迅速组成人墙,将他死死护在中间,挡住了那些悲愤欲绝、想要冲上来为程知韫报仇的北冥将士。
再后来,是带着大魏新帝旨意、早已等候在侧的阉人,领着大队宫廷侍卫和京畿兵马赶到,以镇压叛乱、捉拿逆党的名义,控制了整个混乱的场面。程知韫和他的心腹被定为谋逆,关卿尘则平叛有功,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北冥军的指挥权。
那天太过混乱,人潮汹涌,杀声震天,周行之拼命想靠近,想冲到关卿尘面前,想问他为什么?想听他的解释。只要关卿尘肯说,无论说什么,哪怕是最荒谬的借口,当时的周行之,也会选择相信。
可他冲不过去。层层叠叠的士兵,刀光剑影,鲜血飞溅,将他隔绝在外。他只能远远地,透过混乱的人群缝隙,看着那个被亲卫簇拥、面无表情、金甲染血的背影,一步步,走向权力的中心,也一步步,走出他的世界。
自那之后,山河破碎,师徒反目,他再也没有机会接近过关卿尘。
今夜……或许阴差阳错的给了他最后的机会。
如果现在不问,等交割完毕,关卿尘南归,他北返……天各一方,甚至兵戎相见,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亲口问出那个缠绕了他三年、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问题了。
周行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在狭窄的榻上,翻转过身子。
由背对,变成了侧卧,面朝着关卿尘的后背。
距离很近。近到在黑暗中,他能勉强勾勒出关卿尘侧卧的轮廓。那身单薄的里衣下,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腰身细得惊人,整个人蜷缩着,仿佛想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这副身子……比在北冥时,瘦了太多。周行之心里没来由地一涩,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人,从来就不知道怎么照顾好自己,饮食挑剔,起居任性,身边又没个知冷知热、细心妥帖的人照料……
这个念头刚起,另一个身影就猝不及防地跳入脑海——那个总黏在关卿尘身边,一口一个师傅,聒噪又殷勤的尹江望!
一股酸涩闷胀的情绪,瞬间堵住了他的胸口。还没开口,心绪已是一团乱麻。
“怎么,我在这里,妨碍着周将军睡觉了?”
出乎意料地,反而是背对着他的关卿尘,先开了口。声音在寂静的帐中响起,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微哑,却又清晰得仿佛能穿透黑暗,直抵人心。他甚至没有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你盯着我后背看了半天了。
周行之喉结滚动,咽下那口翻涌的酸涩与忐忑。他定了定神,不再犹豫,将那个在心底盘桓了太久的问题,用尽力气,从喉间挤出,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干涩,却又异常清晰:
“北冥起兵那夜……”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字都送达对方耳中。
“你明明可以,像今天对燕决明那样……留程大帅一条活路。”
“长明,” 他叫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称呼,“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决然要杀了他?”
“长明”二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背对着他的关卿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个称呼……太久了。久到几乎陌生。从成为北冥叛将,与旧部决裂后,身旁环绕的,要么是畏惧,要么是谄媚,要么是刻骨的恨意。已经很少有人,会这样平静地、不带任何前缀与后缀地,唤他“长明”了。
而从周行之口中听到,更是别有一番复杂难言的滋味。这仿佛是在宣告,那些属于徒弟与师傅的过往,彻底翻篇。
从今往后,是周行之,与关卿尘。
可周行之的问题,来得如此突兀,直指那个他最不愿触碰、也从未想过要向任何人解释的、血淋淋的核心。他从未为此编造过任何理由,因为不需要,也不屑。所以此刻被猝然问起,竟一时语塞。
他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没有转身,似乎在黑暗中组织着语言,声音有些磕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云飞不死……太子得势……大魏,就不会掌控在我们手里了。”
云飞,是程知韫的表字。
“我们?” 周行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尖锐,“你和那尹阉贼?!”
“对。” 关卿尘的回答,简短,干脆,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坦荡。他猛地一个翻身,动作快得让周行之猝不及防!
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侧卧的姿势,鼻尖几乎相抵,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缠。昏暗中,周行之能看清关卿尘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丝深埋的疲惫。
关卿尘望着周行之眼中瞬间燃起的怒火,继续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敲在周行之的心上: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大魏,已经牢牢掌控在我们手里了。”
“我们”二字,他咬得极重,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周行之的耳膜,也将他自己,与尹阔,与大魏那个荒唐的朝廷,牢牢绑在了一起。
周行之没有退让,反而就着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又向前逼近了半分,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脸上细微的绒毛。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灼热的怒气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宣告:
“牢吗?”
“早晚有一天,我会亲自,踏平你们那虚假的朝廷,斩断你和尹阔之间肮脏的牵连,将你们——”
他刻意加重了“你们”二字,仿佛要将关卿尘与尹阔彻底捆绑,再一并踩碎。
“彻底,踩在脚下!”
出乎意料地,在听到周行之这番充满火药味、近乎宣战的豪言壮语后,月光从帐帘缝隙漏进一丝,恰好映在关卿尘的脸上。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缓缓地,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清晰无误的、带着几分奇异光芒的笑意。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带着夜间的微凉,轻轻抚上了周行之因愤怒而紧绷的脸颊。指尖拂过他凌厉的眉骨,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难以言喻的温柔,与话语中的内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是吗?”
“那……我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他望进周行之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顿,轻声道:
“说好了。”
“战场上,可不能……手下留情。”
“啪!”
周行之猛地抬手,一巴掌拍掉了关卿尘抚在自己脸上的手!动作又急又重,在寂静的帐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怒视着关卿尘在昏暗中那张带着浅笑、却说着最决绝话语的脸。
他不喜欢!极度不喜欢关卿尘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就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定位在你死我活的敌对战场上!每一次,关卿尘都在有意无意地强调这个结局,仿佛那是什么既定的、无法更改的宿命。
可隐隐地,周行之又感觉到,似乎不知从何时起,冥冥之中有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早已将他们所有人——他,关卿尘,死去的程知韫,被迫北上的周家,甚至更多人——都摆上了一张庞大而残酷的棋盘。每个人都成了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而那只手,正在冷漠地搅动着风云,肆意踢子出局。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无力,与更深的愤怒。
就在他心绪翻腾、怒火未熄之时,关卿尘却已收回了被他拍开的手,不再看他。他默默拉起被两人方才对峙时扯开了一些的棉被,向上拽了拽,一直拉到了鼻尖以上,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
然后,他在被窝里轻轻动了动,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自然而然地,朝着周行之这个天然暖炉的方向,靠拢了过来。动作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他的脑袋,轻轻抵在了周行之的胸膛前。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
呼吸,渐渐变得清浅、均匀。
他竟就这样……贴着周行之,闭上了眼睛,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尖锐,陷入了浅显的睡眠。长长的睫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脸颊因为方才的拉扯和温暖的被窝,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健康的红晕。
周行之所有的怒气、质问、不甘、困惑……在这一刻,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倏地泄了个干净。
他看着怀中这个卸下所有尖刺、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人,看着他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疲惫的小猫,蜷缩在自己胸前。那毛茸茸的脑袋,那半截露出的精致侧脸,那主动贴近的、温热柔软的身体……
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却又真实地发生在眼前。
周行之僵硬的身体,缓缓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他迟疑着,抬起手臂,试探性地,轻轻环住了关卿尘单薄的肩膀,将他更妥帖地拢进自己怀中。
怀中的人没有抗拒,甚至无意识地在他胸前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周行之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又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他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关卿尘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对方的、清冽又冷幽的气息。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
仿佛吐尽了这漫长一夜,所有的惊心动魄、剑拔弩张、与无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