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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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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东都。
北冥边军将领按例每年回京述职。主将程知韫带着北冥几名核心将领返回东都。
述职是其一,更重要的是维护与东都各方势力的关系——粮草、军械、马匹、冬衣……北疆几十万将士的命脉,都攥在东都那些高官权贵的手里。关系打点不好,来年边军的日子就难过了。
接连不断的酒宴、拜会、应酬……关卿尘烦不胜烦,能推则推。但有些场合,由不得他任性。
由魏帝亲自牵线、东都最核心的几位重臣出席的夜宴。
程知韫语重心长地劝他:“长明,这场合,你必须露个面。不为别的,就为让那些人知道,北冥边军,除了我程云飞,还有你关长明这号人物。将来……总有需要你独自面对的时候。”
关卿尘知道程知韫是为他好,可心里依旧抵触。他打定主意,去了就找个角落,闷头喝酒,一言不发。反正天塌下来有程知韫顶着,他最擅长在这种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场合周旋,也总能替自己这个不通人情世故、性子孤拐的副将找到合适的借口开脱。
宴上,丝竹悦耳,珍馐满案,宾主尽欢。关卿尘身为北冥最年轻的副将,战功赫赫,人又生得昳丽夺目,在东都早已是声名远播的人物。前来敬酒、攀谈的官员络绎不绝。
关卿尘眉头微蹙,脸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几乎要凝成冰,只想一一回绝。
“哈哈,诸位大人,见谅见谅!” 一个爽朗中带着些微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程知韫端着酒杯,自然而然地挡在了关卿尘身前。他年过三十,常年的边塞风霜在他脸上刻下了粗粝的痕迹,却掩不住那份沉稳如山、豪迈洒脱的大将气度。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前来敬酒的人说道:“我家这小兄弟,什么都好,就是酒量实在浅薄,一杯就倒!这杯,我替他喝了!诸位的心意,我们北冥军都记下了!”
说罢,仰头便是一杯见底。如此这般,程知韫前前后后,替关卿尘挡下了足足两坛烈酒。
等到又一波敬酒的人暂时散去,程知韫已有了七八分醉意。他趔趄着走到关卿尘身边,重重拍了拍他挺直的脊背,大着舌头调侃道:“臭小子……平日里跟那帮兵油子喝起酒来,不是挺、挺能的吗?怎么到了这儿,就跟那锯了嘴的葫芦似的?张不开嘴了?”
关卿尘肩膀一抖,甩开程知韫的手,没好气地道:“我是不爱跟他们喝。一个个虚情假意,看着就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带着难得的认真,“当然,你除外。”
程知韫哈哈一笑,又推了他一把:“行了行了,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露过面了。这儿没你事了,回去歇着吧,这儿乌烟瘴气的,别污了你的眼。”
关卿尘抬眼望去,只见还有不少官员正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盯着程知韫,显然还没尽兴,准备再来几轮。而程知韫为了替他挡酒,自己已经喝得面色潮红,眼神都有些飘了。
关卿尘心里又是愧疚,又是无奈,低声道:“大哥,你还行吗?要不……我陪你出去透透气?”
程知韫大手一挥,声音却有些含糊了:“走不开了……你先回……喝醉了你记得回来抬我……”
看着程知韫强打精神、继续周旋的背影,关卿尘心里那点因为被迫赴宴而起的火气,又添上了几分沉重。他入北冥,本是一腔热血,只想当个好兵,上阵杀敌,保境安民。可越往上走,越发现,仅仅能打仗、会带兵,是远远不够的。还得学会这些他最深恶痛绝的应酬、拉扯、交易。
幸好,有程大哥在上头顶着,替他挡去了大部分他不愿沾染的尘埃。可这份庇护,又何尝不是一种负担?
带着一肚子憋闷的烦躁,关卿尘沉着脸,转身就朝殿外走去,只想立刻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刚走到殿门附近,差点与正要进殿的两人撞个满怀。
来人是周修远,时任朝中重臣,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极高的少年。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身姿挺拔如小白杨,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样式简洁的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与……一种被保护得很好、未经世事磋磨的单纯光芒。
正是刚刚成年的周行之。
少年在抬头看到关卿尘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在了原地。灯火映照下,关卿尘那张因不悦而更显冷艳、仿佛带着月华清辉的脸,毫无防备地撞入少年眼底。
周行之的脸,“唰”地一下,从额头红到了脖颈,连耳朵尖都仿佛要滴出血来。他慌忙低下头,心跳如擂鼓,竟不敢再看第二眼。
周修远略过关卿尘,朝着殿内正与人谈笑的程知韫方向,遥遥一揖,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程将军,叨扰了。家中幼子周行之,年已及冠,身骨尚可,性情也算坚毅。不知程将军可否赏脸,收他为徒,带他入北冥军中历练一番?”
关卿尘脚步未停,心中却嗤笑一声:呵,走后门的。
他忍不住又用眼角余光扫了那少年一眼——嗯,身板不错,是块好料子。家世显赫,程大哥多半会卖这个面子收下。只是不知这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公子哥,能不能受得了北疆的苦寒和军中的严酷。
他懒得再看,抬脚就要迈出殿门。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修饰的磁性,又隐隐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
关卿尘脚步一顿。
不?竟然有人,会当面拒绝做程云飞的徒弟?这倒稀奇。他倒要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放弃了程知韫,是想拜谁为师。
他带着一丝玩味和好奇,缓缓回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如同春日暖阳般,骤然绽放的、无比明媚灿烂的笑脸。
方才还脸红低头、羞涩不安的少年,此刻已大步走到了他的面前。周行之停下脚步,对着关卿尘,恭恭敬敬地、一丝不苟地,弯腰,作揖,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炽热,毫不闪避地直视着关卿尘带着讶异的眼睛,声音朗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挚与勇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鄙人周行之。”
“今日,想拜小将军为师。”
“日后,还望小将军……”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明亮,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多多指教。”
……
“哒、哒、哒……”
清脆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将关卿尘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眼前,晨光依旧,官道依旧。只是身旁并辔而行的,已不再是那个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勇敢拜师的青涩少年。而是眼前这个,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阴郁,眼神复杂深沉,带着审视、痛苦、自嘲,甚至一丝恨意的……周行之。
那个在春夜灯火下,对他绽开毫无阴霾笑意的少年面容,渐渐模糊、消散,最终与眼前这张成熟、冷峻、写满故事的脸,缓缓重叠。
是谁的错?
是谁,将那个开朗单纯、眼中盛满星光的少年,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关卿尘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微微泛白。他猛地别开了脸,避开了周行之那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连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并射穿的目光。
那个少年,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和眼缘,就可以随意选择自己想要追随的人,所以他选了那个让他一眼万年的。
他甚至没给关卿尘拒绝的机会,就那么不管不顾地,将两个人的命运,用师徒的名义,强行绑在了一起。
若说不自愿……关卿尘当时,确实并非自愿收下这个“麻烦”。他讨厌麻烦,更讨厌与权贵子弟有过多的牵扯。周行之的出现,打破了他很多原则。
可若说,有没有后悔过收下他……
从未。
这个答案,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在关卿尘心底,如同磐石。哪怕后来经历了那么多背叛、痛苦、分离,哪怕走到今天这般兵戎相见、你死我活的境地,他也从未后悔过。
只可惜……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混小子,跟了自己三年,从未问过一句,偏偏在这最后一段、注定要分道扬镳的护送路上,要把积攒了一辈子的疑惑、委屈、不甘,统统问出来。
而他,关卿尘,不可能给他任何答案。他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重新目视前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笃定:
“我不想做的事,没人可以逼我。”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一直如此。”
说完,他不再看周行之,也不再等待他的反应。猛地一夹马腹,座下枣红马长嘶一声,骤然加速,如同一道离弦的金色箭矢,猛地向前窜了出去,瞬间便超越了周行之的乌骓马,将那个还沉浸在复杂情绪中的玄甲身影,甩在了身后,重新拉开了距离。
而被留在原地的周行之,没想过关卿尘会回复,在听见这话时,整个人如同被点了穴道,僵在了马背上。
方才的阴郁、自嘲、愤怒、不甘……所有激烈的、负面的情绪,在听到这句平静却斩钉截铁的回答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拂过。
所以……当年收他为徒,也并非完全是被迫?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骤然刺破了他心中那团纠缠多年、自以为是的黑暗与绝望。
原来,他们的开始,也并非全然是他一厢情愿的强求。
周行之望着前方那个绝尘而去、越来越小的金色背影,紧绷冷硬的下颌线,不自觉地柔和了少许。紧抿的唇边,甚至几不可察地,牵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阳光,似乎终于愿意吝啬地,洒落一丝,照亮了他眸底深处,那一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