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等晴》雨泞

7、第 7 章 初秋的傍晚

　　初秋的傍晚，暑气彻底消散，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意，穿过复旦校园的香樟林，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小径与教研楼的台阶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边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粉，随后慢慢沉成浅灰，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将往来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学术交流会进入后半程，晚间安排了小型的学术研讨沙龙，地点定在教研楼三楼的小会议室，相较于白天的正式报告厅，空间更小，氛围也更偏向轻松交流，参会人员只有双方核心的几位学者，人数不多，却更显紧凑。

　　谢晴作为校方对接人，提前半小时抵达会议室，着手布置准备工作。她依旧是一身深色简约西装，长发束成利落的低马尾，没有多余配饰，周身透着惯有的清冷干练。手里抱着一叠精简版的研讨资料、纸笔和水杯，推门走进会议室时，室内还空无一人，只有空调运行的细微风声，和窗外透进来的晚风气息。

　　她没有耽搁，将资料逐一摆放在会议桌的对应位置，按照参会名单，精准放在每个人的座位前，连摆放的角度都保持一致，随后将温水杯一一斟满，放在资料旁侧，又检查了会议室的投影、音响和灯光，确认所有设备都能正常运行，才走到最靠角落、离主位最远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静静等候其他人到来。

　　这个位置，是她刻意挑选的，远离门口，远离发言席，也远离了大概率会被安排在主位附近的苏雨姿，尽可能拉大两人之间的距离，减少所有可能的对视与接触。

　　坐下后，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页面，指尖握着笔，看似在提前梳理研讨要点，实则目光落在纸页上，没有丝毫聚焦，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前日午后，实验楼楼下的那场相遇，苏雨姿轻唤她名字时的语气，还有那句平淡的叮嘱，不受控制地在心底闪过。

　　谢晴微微蹙眉，指尖用力攥了攥笔杆，强迫自己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研讨资料上，一页页慢慢翻看，用文字和数据，隔绝所有不该有的念想。她很清楚，今晚的沙龙空间狭小，两人同在一个密闭的会议室里，避无可避，只能全程专注于工作，用最标准的职业态度，维持住疏离的界限，不露出半分异样。

　　没过多久，参会的学者陆续抵达，脚步声与轻声交谈声从楼道里传来，随后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校方的王主任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位复旦的老师，看到坐在角落的谢晴，笑着点头示意：“谢老师，都准备好了吧？辛苦你了，每次都这么细致。”

　　谢晴立刻站起身，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客气：“王主任晚上好，资料和设备都已经核对完毕，随时可以开始，不辛苦。”

　　“好，有你在，我们都放心。”王主任笑着摆摆手，走到主位旁的座位坐下，与身边的老师低声交流着日间的学术内容。

　　陆续又进来几位港大的随行老师，两两结伴，轻声说着粤语，互相打招呼，落座后便翻看桌上的资料，会议室里渐渐有了声响，氛围慢慢热闹起来。

　　谢晴始终站在角落旁，等所有人基本落座，才缓缓坐下，目光垂落在桌面，没有看向门口的方向，心底却隐隐清楚，还有一个人没有到。

　　就在她坐下的瞬间，会议室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轻缓沉稳，和记忆里的节奏一模一样。

　　谢晴的指尖微微一顿，没有抬头，没有侧目，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翻看手中的资料，周身的气息却不自觉地绷紧，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苏雨姿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简约的浅色系上衣，搭配深色长裤，长发束成低马尾，没有戴眼镜，眉眼温和，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跟在最后一位港大老师身后，走进会议室后，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精准落在角落的那道身影上，仅仅停留了一秒，便移开目光，朝着王主任示意的主位旁侧座位走去。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走过谢晴所在的角落时，刻意放慢了些许，却没有转头，没有侧目，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安静落座，将笔记本放在桌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静静等候，没有与旁人过多寒暄，只是偶尔回应身边老师的问话，语气温和简洁。

　　全程，两人没有一次目光交汇，没有一句寒暄问候，甚至连余光都没有触碰，仿佛彼此都是会议室里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各自守在自己的位置，互不干扰。

　　谢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不远处的气息，还有那股淡淡的雪松香气，随着晚风飘过来，萦绕在鼻尖，她强迫自己忽略，强迫自己专注于桌面的资料，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记下零散的要点，耳朵却不自觉地留意着不远处的动静，每一次苏雨姿开口与旁人交谈，声音温和清晰，都让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她恨自己的敏感，恨自己无法做到完全无视，却又控制不住，只能死死守住心底的防线，不露出半分慌乱。

　　片刻后，王主任看人员全部到齐，轻敲桌面，示意沙龙开始，先是简单说了几句开场词，随后便进入研讨环节，众人围绕着日间的学术内容，轮流发言，交流观点，气氛严谨而平和。

　　发言的顺序从主位开始，依次往下，很快便轮到苏雨姿，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会议桌前方的小发言区，语气平稳，条理清晰，阐述自己的学术观点，没有多余的修饰，专业而干练，目光平视前方，始终落在对面的墙壁上，没有看向台下任何一个人，更没有看向角落的谢晴。

　　谢晴坐在原位，低头记录发言要点，字迹工整，全程没有抬头，没有看台上的人，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普通的工作记录，耳边的声音，只是普通的学术观点，没有任何特殊意义。

　　苏雨姿的发言不长，很快便结束，台下响起轻声的掌声，她微微颔首致意，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时，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谢晴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继续记录后续的发言内容，全程保持专注，没有丝毫分心。

　　沙龙进行到一半，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众人可以随意起身，与身边的学者交流探讨，会议室里瞬间热闹起来，脚步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之前的安静。

　　谢晴趁着这个间隙，合上笔记本，打算起身去茶水间接一杯温水，顺便避开人群，远离密闭的会议室，缓解心底的压抑感。

　　她缓缓站起身，尽量放轻脚步，沿着会议桌的边缘，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目光始终看着前方，刻意避开苏雨姿所在的方向，只想尽快走出会议室。

　　可偏偏事与愿违，刚走到会议桌的中段，迎面走来一位港大的李教授，正是之前与她打过招呼的那位，笑着拦住她的去路：“谢教授，正好碰到你，我有个学术上的问题，想跟你请教一下。”

　　谢晴脚步顿住，脸上露出职业的浅笑，语气平和：“李教授客气了，请教谈不上，我们可以一起交流。”

　　她停下脚步，侧身站在原地，与李教授低声交流着学术问题，目光专注，神情认真，刻意忽略了身旁不远处，那道缓缓起身的身影。

　　苏雨姿原本坐在座位上，看着谢晴起身朝着门口走去，心底微微一动，也缓缓站起身，打算去茶水间接水，实则想跟在她身后，远远看一眼，却没想到，刚走两步，便看到谢晴被李教授拦住，两人站在原地交谈。

　　她的脚步顿住，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等候，目光落在谢晴的侧脸，看着她认真交谈的模样，眼底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却很快收敛，没有上前半步，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等两人交谈完毕。

　　谢晴与李教授的交流很快结束，笑着道别后，继续朝着门口走去，刚一转身，便与不远处的苏雨姿，迎面遇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步，周围是热闹的交谈声，却仿佛在两人身边，隔出了一个安静的真空地带，空气瞬间凝固。

　　谢晴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想要侧身避开，却已经来不及，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落在苏雨姿身侧的墙壁上，没有看她，语气冷淡疏离，如同对待普通的参会学者：“苏教授。”

　　“谢教授。”苏雨姿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问候，只是简单的回应。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人对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谢晴微微侧身，从苏雨姿身旁快步走过，朝着门口走去，没有丝毫停留；苏雨姿也缓缓迈开脚步，朝着茶水间的方向走去，与她擦肩而过，没有回头，没有停顿。

　　晚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穿过两人之间的缝隙，带着淡淡的凉意，这场默然的擦肩，短暂到不过几秒，没有寒暄，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最陌生的客气，和最刻意的疏离。

　　谢晴走出会议室，快步走到楼道的窗边，推开窗户，微凉的晚风瞬间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的沉闷，也吹散了心底的压抑。她靠在窗边，望着楼下的香樟林，路灯的光线落在林间，光影斑驳，心底的慌乱，才稍稍平复。

　　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完全避开，狭小的空间里，每一次相遇，每一次擦肩，都让她的心防，一点点受到冲击，可她不能妥协，不能回头，只能继续硬撑。

　　苏雨姿走进茶水间，接了一杯温水，握着温热的水杯，站在茶水间的窗边，望着楼道的方向，看着谢晴靠在窗边的背影，静静站着，没有上前，没有打扰，只是这样远远看着，便足够。

　　她清楚谢晴的抗拒，清楚谢晴的回避，所以她从不逼迫，从不靠近，只是用这样沉默的方式，守在不远处，陪伴着，守候着，哪怕只是默然擦肩，哪怕只是远远相望，也心甘情愿。

　　没过多久，谢晴平复好心绪，转身走回会议室，脚步平稳，神情清冷，仿佛刚才的擦肩，从未发生过，回到自己的角落座位，坐下后，继续参与后续的研讨环节，全程专注于工作，没有再看向苏雨姿的方向。

　　苏雨姿也缓缓走回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水杯，继续与身边的学者交流，语气平和，神情淡然，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研讨会继续进行，众人的讨论愈发热烈，学术观点不断碰撞，氛围融洽，没有人察觉到，会议室里这两个始终保持距离的人，有着一段尘封的过往，有着一场无声的拉扯。

　　夜色渐深，晚风渐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路灯的光线愈发明亮，香樟林里的风声，轻轻回荡在校园里。

　　会议室里的研讨渐渐接近尾声，王主任做了简单的总结，宣布沙龙结束，众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互相道别，准备离开。

　　谢晴依旧留在最后，等所有人都离开会议室，才开始收拾桌面的资料、笔记本，关闭所有设备，整理会议室的桌椅，将歪斜的椅子一一摆正，动作细致而专注，全程独自一人，没有旁人打扰。

　　她慢慢收拾着，不急不缓，刻意拖延着时间，等到楼道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拿起自己的东西，关上会议室的灯，锁好门，朝着楼梯口走去。

　　楼道里安静极了，只有她的脚步声，轻轻回荡，路灯的光线透过窗户，落在楼梯上，光影斑驳。

　　走到教研楼楼下，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微凉的湿意，谢晴裹紧了身上的西装，朝着校园门口的方向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丝毫停留。

　　而不远处的香樟树下，一道身影静静伫立，看着她走出教研楼，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没有上前，没有跟随，只是这样默默看着，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晚风穿过香樟林，卷起地上的落叶，夜色笼罩着整个校园，一切都归于安静。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里，没有同行，没有交集，一个快步离开，一个默然守候，一场晚间的研讨沙龙，数次默然擦肩，始终保持着最远的距离，最疏离的态度，没有靠近，没有越界，没有心软，没有和解，依旧是克制的守候，冷淡的回避，在漫漫夜色里，延续着这场无声的纠缠。

　　谢晴回到公寓，关上房门，卸下所有的防备，靠在门板上，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她会继续坚守自己的心防，直到这场交流结束，直到两人再次分离，永不相见。

　　苏雨姿回到酒店，站在窗边，望着复旦校园的方向，眼底满是执拗，她不会放弃，不会离开，哪怕只能这样默默守候，哪怕永远都是默然擦肩，她也会一直等下去，等一个可能的转机。

　　夜色渐深，晚风依旧，校园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城市陷入沉睡，只有两人心底的执念，在夜色里，静静蔓延，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