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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九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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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的上海,秋天还没有完全落定,可空气中那种属于夏日的黏稠感已经散了大半。
早晨推窗的时候能感觉到风里裹着一层干爽的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样闷,而是一种清透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微凉。
谢晴醒得比苏雨姿早了一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那种柔和的浅金色,还不到被晒成白亮正午的时刻。
她侧躺着看着旁边的人还沉在睡眠里的样子,呼吸绵长而平稳,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也保持着某种放松的抓握状态。
谢晴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晨光把苏雨姿侧脸的轮廓描成一道柔和的弧线,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所有的转折都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一线,呼吸的节奏均匀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口的起伏在薄被底下轻轻地、持续地起落着。
谢晴看着这幅画面,想起去年的秋天在复旦的教研楼前第一次重逢时,她隔着人群看到苏雨姿从车上走下来,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去。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习惯看到这个人睡在自己旁边,可现在她不仅习惯了,还觉得这个画面已经长成了她身体里一个不需要专门去确认就会自动运作的部分。
苏雨姿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那道注视的重量。
她慢慢睁开眼,从睡眠的深处浮上来的时候目光先落定了两秒才聚焦,看到谢晴正侧躺着看她,嘴角便条件反射地弯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还带着没完全从被窝里出来的那种沙哑和低缓:"几点?"
"七点四十。还早,你再睡会儿也行。"
苏雨姿没有睡,也没有立刻坐起来。她往谢晴那边挪了挪,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鼻尖蹭着睡衣领口的边缘,发出一个含糊的、像猫一样的声音。"今天周末……不用早起。"
谢晴的手落在她后脑上,指尖顺着她的发丝慢慢梳理着,掌心的温度透过发层渗进头皮。"那你想睡到几点?我去给你做早饭,你慢慢起来。"
苏雨姿在她肩窝里闷声应了一句"再躺十分钟",然后就不动了。
谢晴没有催她,手继续落在她后脑上,感觉到那道呼吸从肩窝的布料上均匀地传过来,温热的,持续的。
窗外的光在她们安静躺着的这段时间里又亮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那条光带从枕头边缘移到了床单上,像一道缓慢而不会停歇的日晷在标记着时间的流动。
过了大概一刻钟苏雨姿才真正坐起来,下床的时候头发散在肩上带着一层刚起来的乱,她站在床边伸了个懒腰,肩颈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响。
谢晴从她身后路过的时候顺手把她后脑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了一下,苏雨姿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刚起床时未散尽的笑弧。
两个人一起走进客厅的时候阳光正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大半个地板,把浅灰色的沙发和一整面书墙都染成暖融融的色调。
窗台上小茉莉的枝叶在晨光里泛着细密的反光,叶片边缘挂着昨晚浇过水之后残留的细小水珠。小胖在旁边安静地蹲着,叶片厚实而饱满,边缘那圈紫红色在光照下格外分明。
吃完早饭后苏雨姿说想出去走走,今天天气好,在屋子里待着可惜了。谢晴没有异议,换了件薄外套和她一起出了门。
九月底的阳光已经没有了盛夏的压迫感,照在身上是一层温软的暖意,风从树梢间穿过的时候带着一种干爽的、让人想深呼吸的气息。
校园里的梧桐有一小部分开始变黄了,叶片从边缘镶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在风里翻动的时候露出背面灰白的脉络纹路。
香樟依旧是深绿的,两种颜色交错着在头顶上方形成一幅渐渐过渡的色谱。
她们沿着校园北侧那条老路慢慢地走。这条路去年秋天她们也走过——苏雨姿刚到上海那阵子,有一次独自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后来谢晴问过她那天的路线,她说差不多就是这一条。
现在两个人并排走在这条路上,步伐一致,从梧桐叶漏下来的光斑在两个人的肩头交替移动。谢晴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去年这个时候我走这条路的时候脑子里在想'她还有多久走',现在走这条路的时候在想'等一下回去冰箱里还有什么菜'。"
苏雨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说:"那你不用想了,冰箱里还有番茄和鸡蛋,够做一顿面。"她说着伸出手,在两个人垂着的手之间碰了一下谢晴的手背,然后自然地牵住了。
两个人就那样牵着走过了整条林荫道,偶尔有学生从旁边经过,目光在她们牵在一起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月季园入口的围栏还是那个样子,铁艺的栅栏被时间磨出了一层均匀的暗色。
她们走进去的时候发现园里的月季比夏天时稀疏了许多,大部分的枝头上只零星挂着几朵开到尾声的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发蔫卷曲了,颜色比盛花期时淡了几度,呈现出一种温柔的旧色调。
可仍然有几丛开得意外的好,粉白色的花朵在午前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半透明的质感,花瓣薄而轻盈,边缘微微透光。
苏雨姿在那几丛花前面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花瓣上细密的脉络纹路在光照下显现出的、像被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微小结构。
"去年秋天来的时候我以为它们不会再开了,后来春天开了,夏天也开了。现在秋天又来了,它们还在开着。"苏雨姿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时间证实过的事实的平静。
谢晴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几朵花,说:"花季没完全过去就不会谢。跟我们一样。"
她说完之后自己觉得这句话有点太直接了,侧过头看了苏雨姿一眼,苏雨姿也正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秋日的光线下碰在一起,苏雨姿的嘴角微微弯着。
她没有接谢晴那句"跟我们一样"的评价,可她没有放开牵着她的手,两个人就那样并排站在月季园里那片还没谢完的花丛前面。
离开月季园之后她们绕到了教研楼前面那条香樟小径。那排香樟树比去年粗了一圈,枝叶比去年更密了,午前的阳光从层层叠叠的叶片缝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洒满了细碎的金色光斑。
谢晴的脚步在经过那棵最大的香樟树旁边时微微慢了一下。
她认出来那是去年她第一次在人群中看到苏雨姿的地方——苏雨姿从车上走下来,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她站在人群外侧隔着一段距离看到她,然后所有她在心里封存了很久的东西都被打翻了。
那棵树还在那里,树干粗壮笔直,枝叶伸展着覆盖了一小片天空。谢晴在那棵树前面站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雨姿走在她旁边,没有问她为什么慢了一下。她大概也认出了这棵树,因为她的步伐在同一个位置有一瞬间的微微停顿,停顿的时长和谢晴的几乎一致。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谁也没有提起这棵树和去年秋天发生过的事。有些事情不需要被反复拿出来翻晒,它们自己会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像树根底下那些被落叶盖住的旧痕迹,在季节的更替中一层一层地叠加上新的叶片,不会被忘掉,也不会被刻意翻开来重新查看。
回去的路上她们绕到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买了一袋冬枣和一盒无花果。
苏雨姿低头挑无花果的时候手指在每一颗的底部轻轻按了一下,确认软硬度,挑了几颗放在纸盒里递过去让老板称。谢晴站在旁边拎着那袋冬枣看她的动作,看着她在挑选水果时那种细致而耐心的方式,跟她备课的方式、整理书架的方式、对待生活中每一件事的方式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事情小就随便对付。
她们拎着水果走回小区的路上,午后的阳光已经偏斜了一些,在地面上投下两道并排的影子。苏雨姿把无花果的纸盒换到另一只手上拎着,空出来的那只手落回了谢晴的手心里。
回到公寓把水果洗好放进果盘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冬枣。果肉脆甜,咬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枣核被吐在掌心里堆成一小堆。
苏雨姿吃完第四颗之后把枣核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擦了擦手,侧过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窗外的那棵老槐树。
九月底的槐树叶子还没有开始落,浓密地覆盖着大半片天空,阳光从叶缝间透进来在窗台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今年秋天和去年秋天好像隔了很久。"
谢晴也靠在沙发靠背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是因为去年秋天你刚来,很多东西都还在不确定里。今年秋天所有东西都落定了,时间过的感觉就不一样。"
苏雨姿侧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被午后的光浸泡过的柔和。
她没有接话,可她侧过身来,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个角度,把脑袋枕在了谢晴的腿上。
谢晴低头看着她,看到她闭着眼之后睫毛在颧骨上方投出的那两片细碎的阴影,看到她嘴角微微翘着的弧度,感觉到自己腿上那一小片位置被她的重量压出一种温热的、实在的触感。
她伸手把苏雨姿散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开,指腹擦过她的颧骨的时候感觉到那层皮肤的温暖和光滑。
窗外的风把老槐树的叶片吹出沙沙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邻居说话声以及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不需要被打扰的、完整的背景音。
那天下午她们没有做任何特别的事。
苏雨姿在她腿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睡着了一小段,醒来的时候眯着眼问她"我睡了多久",谢晴说"大概四十分钟",苏雨姿坐起来的时候揉了揉眼尾说"你在腿上躺着太舒服了"。
谢晴看着她刚睡醒时微微泛红的眼皮和带着一层倦意的脸。
傍晚她们一起做了顿饭,是简单的番茄鸡蛋面。
苏雨姿站在灶台前烧水煮面,谢晴在旁边切番茄打蛋液。
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在操作台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已经变成了不需要语言的状态——谢晴把切好的番茄推过去的时候苏雨姿刚好伸手来接,锅里的油热起来的时候苏雨姿侧身让出位置给谢晴倒蛋液,所有动作衔接流畅自然。
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两碗面并排放在桌面上的位置和它们每一次摆放的位置都一样,连碗与碗之间的间距都维持着一个固定的、不需要刻意调整的尺寸。
灯光把两碗面的热气照得泛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又散开。
那天晚上躺下来之后卧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落在床尾的位置。
苏雨姿侧躺着面朝谢晴的方向,在暗光里看着她的轮廓,过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今天那个月季园,最后几朵花开完它就要过季了。可我想的是,等花谢了叶子落了之后再看明年春天的新芽,这种感觉比以前好。"
谢晴在黑暗中听着她的话,伸手在被子底下碰到了她的手,握住了,指尖沿着她的指节慢慢滑过去。"嗯。明年春天还有新的。"
苏雨姿反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在被子底下以它们已经习惯的方式交握着。
窗外的风持续地响着,把老槐树最后的夏叶吹得沙沙作响,秋天在它们都还没察觉的时候又往深处走了一小步,可它们握在一起的手在被子底下保持着稳定的温度,像一段已经调好了音、不需要再拧任何琴弦的旋律,只要有人继续弹就会一直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