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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去武汉的前 ...

  •   去武汉的前一晚,苏雨姿把要带的礼物在客厅茶几上摆开又收了一遍。

      一条浅驼色的羊绒围巾叠好放在礼盒里,盒盖上系着一根细麻绳,是店里帮忙系的那种精巧的蝴蝶结。旁边是一盒明前龙井,淡绿色的纸盒包装,封口处贴着茶叶产地和采摘日期的标签。

      谢晴坐在沙发上看她反复调整围巾在礼盒里的角度,忍不住开口:"你摆第三次了。它不会自己跑出来的。"

      苏雨姿把礼盒盖合上,手指在麻绳蝴蝶结上压了压,说:"我怕盒子太小折到围巾的边。你妈收到的时候要是看到边上有折痕就不好了。"

      "我妈收到围巾的时候只会看颜色和摸手感,不会拿放大镜看边角。"

      苏雨姿又看了那两只礼盒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它们并排放在玄关鞋柜旁边,和行李箱放在一起。她回到沙发边坐下的时候侧过头看着谢晴,问了一句:"你爸妈知道我们几点到吗?"

      "知道。我妈说中午炖了排骨汤等你。"

      苏雨姿听了这句话之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安静了一会儿。谢晴侧过头看着她,看到她微微弯着的嘴角和垂下的眼睫在灯影里投出的细碎阴影,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反手握住,两个人就那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多说准备的事。

      第二天一早她们坐上了去武汉的高铁。

      四月末的窗外是一路铺开的绿色,从上海到武汉沿线的田野和丘陵被春末的植被覆盖得满满当当。

      谢晴靠在窗边看着那些快速后退的风景,偶尔侧过头给苏雨姿指一下远处经过的某个地标,语气随意得像在带她看自己熟悉的作业本。

      苏雨姿靠在座椅上听着,偶尔跟着她指的方向看一眼窗外,更多的时候目光落在谢晴侧脸的轮廓上,那个轮廓被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交替照亮又暗下,在将近四个小时的车程里她看了很久。

      到武汉的时候接近中午。出了火车站迎面扑来的是和上海不太一样的空气——更热一些,更潮一些,带着一种属于内陆城市的、在春天末尾就开始发力的暖意。

      谢晴站在出站口深呼吸了一下,侧过头对苏雨姿说:"就是这个味道。武汉的春天末尾就是这种,热得不彻底但是闷,比上海那边厚一点。"

      苏雨姿也学着她的样子呼吸了一下,然后说:"有莲藕汤的味道。"

      谢晴被她这个回答逗笑了:"出站口哪来的莲藕汤。"

      "你的鼻子会带路。"苏雨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走吧,带路。"

      从火车站到家打车大概三十分钟。谢晴坐在出租车后排给她指路,说这个是哪条街、那个是哪个地标、以前她上中学的时候每天路过那个路口买早饭。

      苏雨姿安静地听着,看着她指着窗外的手指和微微亮起来的目光,觉得自己正在收一份用声音写成的、关于谢晴过去的地图册。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谢晴先下了车,弯腰从后备箱拎出行李箱,苏雨姿站在旁边等着,两个人一起往小区里走。

      四月末的武汉小区里到处是绿色,楼下的香樟和广玉兰长得很高,叶子层层叠叠地把楼体遮了大半。

      进了单元门、上了电梯、在五楼停下,谢晴掏钥匙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钥匙插进锁孔之前她回头看了苏雨姿一眼,苏雨姿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门就被打开了。

      母亲系着围裙站在玄关,看到她们开门进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一小片水渍,像是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门响就擦了手赶过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谢晴身上,弯了弯嘴角叫了一声"晴晴",然后目光移向后面的苏雨姿,停顿了一拍,然后说了一句"苏老师来了,快进来,外头热"。

      语气比上次在上海见面的时候松弛了许多,围裙上的水渍在玄关的灯光下亮着细小的一点反光。

      苏雨姿换鞋的时候把礼盒递过去,弯腰的时候说了一句:"阿姨,第一次来武汉,不知道买什么合适,一条围巾和一点茶叶,您和叔叔用着看看。"

      母亲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围巾礼盒的麻绳蝴蝶结上轻轻按了一下,说"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然后侧身让她们进屋。

      可谢晴注意到母亲把礼盒放到沙发上之后手指还在那根麻绳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感受那个蝴蝶结被打理的细致程度。

      父亲从客厅里站起来迎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茶叶已经泡开了,在水里舒展着。

      他看到苏雨姿的时候没有多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苏老师来了,坐,我去给你倒茶"。

      他转身走回客厅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苏雨姿看着他走向茶几的背影,谢晴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比上次在酒店的时候多了几分热情",苏雨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午饭比预想中更丰盛。母亲炖了一整锅莲藕排骨汤,汤色清亮,莲藕段炖得绵软,排骨脱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

      旁边是珍珠丸子、糍粑鱼、一碟清炒菜苔,还有一碗酸辣藕带,红椒和青椒切丝掺在一起,卖相清爽。谢晴看着满桌的菜,发现除了藕带那道她没提过,其余的全是苏雨姿之前说想吃的几道——珍珠丸子、糍粑鱼、莲藕排骨汤。

      她抬眼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在给苏雨姿盛汤,脸上表情很淡,可谢晴认得她低头盛汤时微微翘起的小拇指弧度,那是她妈高兴的时候才会有的姿态。

      苏雨姿接过那碗汤的时候双手捧着碗沿说了一声"谢谢阿姨,闻着就香",然后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莲藕的绵软和排骨的鲜甜在汤里融在了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层温润的暖意。

      她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比我在上海自己炖的好喝多了",母亲在旁边听了没有接话,可她转身回厨房端下一道菜的时候脚步轻了几拍。

      父亲坐在餐桌的主位上慢慢地吃着。

      他的话不多,可偶尔会问苏雨姿一两句关于工作上的事——问她新学校那边适应得怎么样、和以前香港那边的教学体系差别大不大。

      苏雨姿一一回答了,语速平稳,不避讳也不夸大。父亲听她说着的时候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之后说了一句"你在上海那边的工作安顿下来了就好,有个稳定的事儿干,日子才好过"。

      这话听着像闲话家常,可谢晴听出了那背后的分量——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说"你在这边有位置了"。

      吃到后半段的时候母亲站起来从厨房又端出一碟炒好的藕带放在苏雨姿面前,说"这个是我们这边的做法,你尝尝,跟上海那边的藕带可能不一样"。

      苏雨姿夹了一筷子尝了,酸辣脆嫩,藕带清脆断生,醋和辣椒的比例恰到好处。

      她嚼完咽下去之后说"比上海的好吃,这边的藕带更嫩",母亲听了走到她旁边给她又添了一勺排骨汤,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己家里人添饭。

      谢晴坐在对面看着这幅画面:苏雨姿低着头喝汤,母亲站在她旁边倾身添汤,父亲在另一头慢慢地嚼着菜偶尔抬眼看看饭桌上的动静,窗外四月的阳光从半开的窗户落进来,把筷子和碗沿照得明晃晃的。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小小的饭桌上正在被不动声色地编织完成,不是用言语而是用碗筷汤勺和一碟一碟被依次端上来的菜,在三个人之间来回传递着某种不需要被命名的约定。

      吃完饭之后苏雨姿主动要帮忙收碗,被母亲挡了回去,说"你是客人,坐着去"。

      苏雨姿看了一眼谢晴,谢晴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别争",她便退回了客厅。

      父亲已经泡了第二泡茶,把一杯新沏的放在茶几边沿的位置,朝苏雨姿的方向推了推,说"苏老师喝口茶,解解腻"。

      苏雨姿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来端起那杯茶,低头看到杯底茶叶在热水里正慢慢舒展,叶片完整,颜色嫩绿,是明前龙井。

      她转头看了谢晴一眼,谢晴正靠在客厅门框上看她,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那条围巾和那盒茶叶都到了该到的人手里。

      下午母亲收拾完厨房之后在客厅坐下来和她们聊了一会儿天。

      话题比饭桌上更散,从武汉的天气聊到学校那边的食堂好不好吃,又从食堂聊到苏雨姿平时周末爱做什么。

      苏雨姿说她和谢晴最近常去复旦的月季园,那边的花开了大半,母亲便问她喜欢什么颜色的月季,苏雨姿说浅粉色和白色都挺喜欢的。

      母亲点了点头说"那下次来的时候我阳台上的白月季应该刚好也开了,到时候你来看看"。苏雨姿应了一声"好",接住了那个"下次"。

      傍晚的时候父亲提议去小区旁边的江滩走一走。四月底的傍晚天光还亮着,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把白天残余的闷热都吹散了。

      四个人沿着江滩步道慢慢地走着,谢晴和苏雨姿走在后面几步,母亲和父亲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她们有没有跟上来。

      江面上有船缓缓驶过,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航迹,在暮色里像一条在水面上铺开的绸带。

      远处的长江二桥被暖色的灯光勾勒出轮廓,桥下的水面反射着光影,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苏雨姿走在谢晴旁边,看着前方的两个背影——母亲和父亲并排走着,步伐一致,偶尔母亲侧过头对父亲说句什么,父亲便微微低头听着。

      那个画面像一枚被时间磨得很薄的旧硬币,表面的纹路已经不那么锐利了,可质地是温厚的、经得起细看的。苏雨姿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谢晴轻声说了一句:"你爸妈走路的速度一样。"

      谢晴也看了一眼前方的两个背影:"他们年轻的时候谈恋爱在江滩上走出来的。我妈说她走多快我爸就能走多快,从来不用她放慢。"

      苏雨姿听着,伸手碰了一下谢晴的指尖,然后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手。

      前方母亲恰好在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人牵着手的样子,目光在那道交握的轮廓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了。

      她没有说什么,可她回头看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在那短暂的瞬间里被谢晴捕捉到了,像一枚在傍晚光线里被故意放轻了的、刚刚成型的小小认可。

      江风吹了一阵,母亲在前面说了一句"风大了,回去吧,别吹着了"。

      一行人便转身往回走,灯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沿着步道依次拉长,前面的两道和后面的两道,间隔着一段距离,可都在同一个方向、同一种节奏里移动着。

      回到家里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母亲去厨房给她们煮了一锅银耳汤,每人一碗端到茶几上,然后坐下来指着银耳汤里的枸杞说"你小时候不爱吃枸杞每次都挑出来",话是对谢晴说的,可目光扫过了苏雨姿的方向,像在给她补全一段关于谢晴的旧叙事。

      苏雨姿低头喝了一口银耳汤,汤稠而不腻,银耳炖得胶质已经融进了水里,入口滑润微甜。她放下碗说了一句"这个比外面店里的好喝,外面的太甜了"。

      母亲听了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来去收拾碗了,可谢晴注意到她转身的时候那个翘着小拇指的弧度又出现了。

      那天晚上她们睡在谢晴以前的房间里。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被换成了宽一些的双人床,床上铺着新换的浅蓝色床单,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花香。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对干净的备用牙刷。谢晴环顾了一圈这个她住了将近二十年的空间,书架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看过的书、墙上挂着一幅她中学画的素描、窗台上放着一只落了灰的存钱罐——所有东西都被保留在她离开时的大致位置,像一个关于"有人一直留着你位置"的绵长证明。

      苏雨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玉兰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里能看清它粗壮的树干和伸展开的枝丫。

      她轻声问了一句"这是你说过的那棵玉兰吗",谢晴走到她身边说"是,每年三月开白色的花,你站在四楼往下看的时候能闻到香气往上飘"。

      苏雨姿听了没有接话,可她靠着窗台站在谢晴旁边安静了一会儿,好像在想象三月的时候这棵树开花的样子。

      那天晚上躺下来之后房间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和小区的虫鸣。

      谢晴侧过身来在暗光里看着苏雨姿的轮廓,轻声问了一句:"今天累不累?"

      苏雨姿也侧过身来面朝着她,黑暗里她的声音带着一层被一天的活动浸透了的、柔软而平静的质地:"不累。今天的每一件事都很轻。"

      谢晴伸手在被子底下找到了她的手,握着她的手指慢慢收拢。"轻就好。明天我妈说要带你去菜市场。"

      苏雨姿在被子里握紧了她的手:"那我要好好学。"

      窗外的虫鸣持续着,远处有邻居的电视声模糊地传过来又被夜色吸收了。

      那道从楼下玉兰树上漂浮起来的香气在夜风里若有若无地穿过了半开的窗户,在这个武汉春末的夜晚里,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段安静的间隙填得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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