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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谢晴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带着上午特有的那种白亮感。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床单上的褶皱还在,可人已经不在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苏雨姿睡过的那一侧,温度已经凉了,大概起来有一阵子了。

      她坐起来揉了两下眼睛,披了件外套推开卧室门,顺着声响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苏雨姿穿着一件浅蓝色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正站在灶台前面低头切着什么。

      母亲站在她旁边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碗,侧着头在跟她说什么,苏雨姿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刀没有停。案板上切好的葱花码得整整齐齐,青白分明,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好的姜丝。

      苏雨姿侧过头跟母亲说了句什么,母亲接过她手里的刀,自己示范了一下切葱花的另外一种手法,苏雨姿在旁边认真地看了,然后接回刀又重新切了几段,动作比刚才稳了一些,切出来的葱花粗细也均匀了不少。

      谢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这个画面,没有出声打扰。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的背影上,苏雨姿的肩线和母亲的肩线隔着一小段距离,可两个人的手臂在递刀和接刀的过程中交叠过两次,那种肢体之间逐渐变得自然的接触,像是某种不需要翻译的、正在缓慢形成的默契。

      谢晴看了一会儿,苏雨姿先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侧过头来看到她靠在门框上,便弯了一下嘴角说:"醒了?阿姨在教我切菜的刀法,你们家的切法跟上海那边不太一样,葱花要斜着切。"

      谢晴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案板上码好的葱花,又看了一眼母亲手里握着刀的姿势,说了一句"我妈这个切法是我外婆传下来的,切出来的葱花炒菜的时候不会糊",然后接过了苏雨姿递来的那杯刚倒好的温水,靠着灶台边沿慢慢喝着。

      母亲在旁边把切好的葱花拢进碗里,嘴里说着"你这孩子醒了也不出声,站那儿吓人一跳",语气里没有真的埋怨,尾音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轻快。

      早饭是母亲做的热干面和蛋酒。芝麻酱拌得均匀浓稠,面条筋道弹牙,酸豆角和萝卜丁撒在上面一层。

      蛋酒是滚烫的,蛋花在米酒里被冲开成细密的絮状,酒香混着蛋香在碗口氤氲出一团白气。

      苏雨姿坐在餐桌旁低头吃了一口热干面,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比我在上海吃到的任何一家都正宗",母亲在对面端着碗蛋酒慢慢喝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吃完早饭母亲说要去菜市场买菜,问苏雨姿要不要一起去。

      谢晴本来也想跟着,被母亲拦住了,说你昨晚睡得晚今天多歇会儿,苏雨姿替她接了一句"阿姨我陪你去,正好认认路"。

      谢晴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人换了鞋一起出门的背影,母亲走在前面推开门,苏雨姿跟在后面侧身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谢晴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你放心"的示意,然后门被带上了。

      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那杯泡到第二泡的茶,看了一眼空下来的玄关,对谢晴说了一句:"你妈今天心情好。早上起来就开始哼歌了,哼的是她年轻时候听的民歌,多少年没听她哼过了。"

      他喝了一口茶,又补了一句,"你妈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不会说太多,可她做出来的就是她的意思。"

      谢晴站在玄关旁边,听着父亲的话,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轻轻地落在了她心里某个对应的位置上。

      菜市场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左右。母亲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苏雨姿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只菜市场专用的帆布袋。

      市场里人已经不少了,摊位上摆着各种春天的蔬菜——新下来的蚕豆、鲜嫩的小白菜、扎成把的空心菜、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藕带和春笋。

      母亲在一个卖藕带的摊位前停下来弯腰挑了一捆,手指从藕带的根茎捏到尖端,像在摸它的新鲜程度。她挑完之后递了一根给苏雨姿说"你捏一下这个,越脆的越好,软了就老了"。

      苏雨姿接过来学着母亲的手法捏了捏藕带的根部,确实脆硬而有韧性,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新鲜的阻力。母亲看了她的动作点了点头,付了钱把藕带放进帆布袋里。

      然后她们转到一个卖荠菜的摊位前。

      母亲停下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苏雨姿,问了一句"你吃过荠菜饺子吗",苏雨姿说"吃过,在香港的时候有一家上海菜馆的荠菜馄饨挺好吃的",母亲便跟摊主说要两斤荠菜,回头对苏雨姿说"那今天中午包荠菜饺子,你跟我一起包"。

      苏雨姿应了一声"好",站在旁边等摊主称菜的时候,阳光从菜市场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她低头看着帆布袋里渐渐装满的蔬菜,像是在慢慢收集关于这个城市、关于这个家庭的某种越来越完整的拼图。

      她在菜市场里跟着母亲走了一整圈,认识了很多谢晴从小到大吃惯了的食材。

      母亲会时不时停下来拿起一样东西跟她讲一句"这个晴晴小时候不爱吃后来大了又爱吃了"或者"这个菜她爸最喜欢,每年到了这个季节就念叨",苏雨姿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于做法或者挑选标准的问题,母亲一一回答了,语气里的硬度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软化成了更家常的调子。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将近十一点了,母亲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苏雨姿洗了手主动站到了案板旁边。

      母亲把面团揉好放在案板上醒着,把荠菜和肉馅端过来放在苏雨姿面前,说"你来调馅,我看看你调得怎么样"。

      苏雨姿没有推辞,接过碗开始往肉馅里加调料,酱油、盐、香油、葱姜水,每一样放的时候都稍微停一下目测分量,然后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

      母亲站在旁边看着她搅馅的力度和方向,看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你搅的方向是对的,调的馅不容易出水"。

      苏雨姿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弯了一下嘴角说"跟阿姨学的,上次在上海看您做了一次记住了"。

      母亲没有接话,可她把那盆醒好的面团端过来分成剂子,两个人便一人擀皮一人包饺子,隔着案板对面站着。

      客厅里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低,父亲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偶尔抬眼往厨房方向看一眼。

      谢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画面——苏雨姿的指尖沾着面粉,低头把馅料填进饺子皮里然后捏出均匀的褶子,母亲在旁边擀皮的节奏和她的包饺子速度慢慢匹配上了,两个人的手在案板中央交会的时候各自朝自己的方向收回去,像两股在同一个池子里朝同一个方向旋转的水流。

      饺子包好下锅的时候苏雨姿的围裙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面粉,从肩头到腰侧散着几道白色的痕迹。

      她靠在灶台边沿看着母亲把饺子下进沸水里,锅里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谢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脸上的面粉",苏雨姿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颊,反而把面粉蹭得更开了,一道白色的痕迹从颧骨延伸到嘴角。谢晴伸手用拇指替她蹭掉了那一道面粉,指腹擦过她颧骨的时候停留了半秒。

      苏雨姿被她蹭了一下之后没有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水汽里碰在一起,嘴角的弧度是同步的。

      母亲背对着她们正在用漏勺轻轻推锅里的饺子,没有回头,可她的肩线在那一刻微微松了一下,像在隔着一整个厨房的距离,感知到了什么东西的温度。

      午饭是荠菜饺子配一碗清淡的紫菜蛋花汤。饺子皮薄馅大,荠菜的鲜和肉馅的润融在一起,咬开的时候能尝到汤汁。

      父亲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今天的饺子比上次包的好,馅调得合适",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苏雨姿的方向,那一扫像一道很短但认真的审视,在确认之后落回自己碗里继续吃下一个。

      母亲坐在旁边没有评价,可她把自己碗里最后三个饺子夹到了苏雨姿碟子里,说"你包了一上午多吃几个",动作自然得像在给自家孩子添菜。

      吃完饭苏雨姿主动要洗碗,母亲这次没有拦,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了她,说了一句"水池左边的热水龙头水流小,你用中间那个"。

      苏雨姿接过围裙系上站在水槽前低头洗碗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下看着她洗碗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到客厅里去了。

      谢晴站在书房门口看到她妈转身时嘴角那一点没有被压住的弧度,比之前饭桌上的任何一句对话都要明显。

      下午的时候母亲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本旧相册,坐在沙发上翻开来给苏雨姿看。

      相册的封皮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卷起了一层薄薄的皮,翻开来第一页就是谢晴小时候的照片——两三岁的模样,穿一件红色的棉袄,头上扎着两个短短的辫子,蹲在阳台的花盆旁边伸手去拽玉兰花的叶子。

      苏雨姿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照片里那个小小的谢晴说"她小时候眼睛比现在圆",母亲在旁边点着头说是啊,小时候圆圆的,长大了就长开了。

      谢晴坐在旁边听着自己被当面翻旧账,伸手想把相册合上,被母亲挡开了,说"你让人家看看怎么了,又不会少块肉"。

      苏雨姿翻着那本相册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久的时间。

      她看到谢晴上小学的时候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的照片,看到初中毕业照里她站在第三排偏左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衬衫,看到高中时她和同学在操场上跑步的抓拍,发尾被风扬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半只弯起来的眼睛。

      苏雨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比别的照片更久的时间,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画面里那道被风扬起的发尾的轮廓。谢晴坐在旁边看着她翻照片时的侧脸,看着她每次看到某一张照片时会微微弯起来的嘴角,觉得她正在通过这一页页泛黄的纸面,走进自己那些她没能亲身在场的时光里。

      傍晚的时候母亲又开始准备晚饭了。苏雨姿这次没有等人喊,自己系了围裙进了厨房,站在母亲旁边的位置问"阿姨还有什么要切的"。

      母亲看了她一眼,递给她一把小葱和一块姜,两个人又隔着案板并排站到了一起。锅里的油热起来的时候滋啦响了一阵,油烟和葱姜的香气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屋子。

      谢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是父亲翻报纸的沙沙声,厨房里传来两把菜刀交替落在案板上的细密声响,电视机开着但音量很低。

      她把那些声音和父亲翻报纸的节奏、窗外偶尔传来的楼下邻居的谈话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都收进耳朵里,觉得自己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在这个客厅里听过很多次类似的声响组合,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完整。

      晚饭桌上母亲做了一道清炒藕带,一道粉蒸肉,还有一碗蛋皮汤。每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苏雨姿都会说一句"这个看着就好吃"或者"阿姨这个配色好看",母亲听着嘴上说"就是家常菜随便做的",可每一道菜摆上桌的时候都调整了一下碟子在桌面上的位置,让那道菜离苏雨姿的碗更近一些。

      吃完饭之后父亲泡了第三泡茶,茶味已经淡了,可他还是慢慢喝着,目光从茶杯沿上方越过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母亲坐在单人沙发里,苏雨姿和谢晴并排坐在长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一档关于风土人情的纪录片,画面里是江南水乡的石桥和老街。

      母亲侧过头来对苏雨姿说了一句"你以后有空了多过来,春天来有春天看的东西,秋天来有秋天的吃法。一年四季武汉都不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她已经默认会持续下去的事。

      苏雨姿听了,停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句"好,阿姨。我会常来"。

      她说"常来"那两个字的时候谢晴坐在旁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轻轻捏了一下,力道不大,像一枚小声的、只传给她一个人的确认信号。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落下来了,楼下玉兰树的轮廓在路灯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初夏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远处谁家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和湿润的草木气息。

      那些气息和声音混在一起,把这一整天的细节都收进了这个武汉春末的夜晚里,像一本被慢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旧相册,余下的页面已经不需要再贴更多照片了——它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稳稳地待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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