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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四月的后半 ...

  •   四月的后半段时间,上海的春天终于彻彻底底地铺开了。

      温度稳定在二十度上下徘徊了将近两周,梧桐的新叶从嫩绿转成了更深的翠色,在阳光下铺出一大片阴凉,走在底下的时候能闻到叶片被日照蒸出来的清冽气息,干燥而清新,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草木汁液的微弱甜味。

      月季园里的花从初开进入了盛花期,谢晴和苏雨姿又去了两次,一次是傍晚的暮色里,一次是下了细雨的午后。

      雨天那次她记得更清楚。

      那天从早晨起天色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床被水浸透了还没有拧干的厚棉被。到了午后雨丝开始细细地落下来,不大却绵密,打在窗玻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把窗外的景致都模糊成了水彩画里晕开的那种轮廓——树冠的边界融化了,远处楼宇的棱角变钝了,整座城市像是被罩进了一层半透明的、不断流动的薄纱里。谢晴坐在客厅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着,把老槐树的叶片洗得发亮。苏雨姿从书房走出来问她"想出去走走吗",她说"想"。

      两个人便各撑了一把伞出了门,可走了一段之后谢晴嫌左手撑伞右手牵人不方便,把伞收起来钻进了苏雨姿的那把灰伞底下。伞面朝她那边偏了偏,她半边肩膀露在伞沿外面,苏雨姿的右手从伞柄上移下来环过她的肩把她往伞心拢了拢。两个人贴得很近,肩膀从肩头到上臂都挨在一起,走动的时候彼此的体温隔着薄薄的春装外套持续地传递着。

      雨中的月季园和晴天的完全不是一个模样。花瓣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颜色被雨水浸透之后显得更深更浓,深红色的那一丛近乎暗红,像沉淀了很久的酒液色;浅粉的几乎褪成了接近白的薄粉色,边缘透出淡青的底色,像被水洗去了所有多余的饱和度。所有颜色都被雨水重新调过一遍,像有人用湿润的笔触把所有颜料都重新描过了一次。地面上的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间的青苔吸饱了水之后膨胀成饱满的深绿色,踩上去微微有些滑。苏雨姿一手撑着伞一手牵着谢晴,沿着花圃间的小径慢慢地走,雨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一层持续的白噪音覆盖在所有的呼吸和脚步之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瓣被雨水打湿后的清冽气息,所有尘埃都落在了地上,留在空中的只剩下透明的东西。

      苏雨姿在一丛白色的月季前面停下来,低头看着花瓣上挂着的水珠,那些水珠从花瓣边缘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底下更深一层的叶片上,然后顺着叶脉滑落消失在泥土里。她看了一会儿,侧过头来对谢晴说:"春天原来是有声音的。我以前在香港没有这么明确地感觉到。"

      谢晴站在伞下,雨水从伞沿落下来在她们四周形成一圈细密的珠帘,把她和苏雨姿围在那一小片干燥的空间里。她看着苏雨姿被雨水蒸腾的水汽氤氲得微微湿润的鬓角,碎发贴在脸颊侧面,皮肤上泛着一层极薄的水光,说了一句:"香港也有春天,只是那边的春天短,没等感觉到就进夏天了。"

      "可能是之前没有人和我一起撑着伞看雨里的花,"苏雨姿说,"自己一个人看的时候春天是静的。有人陪着的时候好像所有东西都开始响了。雨声、风声、花瓣落下去的声音,全都变得有名字了。"

      谢晴没有接话。她把被雨水润湿的伞柄往苏雨姿那边又挪了挪,让伞面更完整地罩住她的肩头,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那天她们在月季园里逛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裤子下摆都被水汽洇湿了,可谁也没有说要提前回去。

      那周的周四,苏雨姿收到了系里那封正式的邮件。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的时候,谢晴正在厨房切水果,隔着半开的门她没有看到苏雨姿点开邮件时的表情,可她听到苏雨姿在看完之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很长,像一层积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胸腔里被慢慢地、完整地吐了出来。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苏雨姿正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边缘停着没有动。谢晴擦干了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她的屏幕。

      那封邮件的正文措辞规范而清晰,大意是经过谈话和评估,系里已对相关人员的边界行为进行了明确警告并要求其书面承诺调整工作互动方式,同时该人员的部分行政职能被分流到了其他同事手中。邮件末尾附了一句手写的备注,盖着系主任的电子签章,只有一行字,字体比正文略大,和正文的规范格式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苏老师,谢谢你的勇气。"

      谢晴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目光在那上面多停留了一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她。她的手掌落在苏雨姿的膝盖上,隔着薄薄的居家服布料能感觉到她膝盖微微绷着又慢慢松开的过程。苏雨姿接过手机,又看了那行备注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膝盖上。她靠进沙发里的时候肩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低得像一扇一直被风吹到极限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了一把,松下来之后回到了它原本该在的位置。她坐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来侧过头看着谢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放得很稳:"这件事到这里算是结束了。我没有损失什么,他有了一个书面的警告。这个结果比我以为的好。"

      谢晴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下颌线下方停了一瞬:"那你现在可以安心准备去武汉的事了。不用再想那边的人了。"

      苏雨姿看着她的眼睛。午后的光从窗台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瞳孔里,那里面是亮的,没有残留的阴翳,那种亮像是被阳光持续地晒了很长时间之后从底往上泛出来的暖光。她没有说话,可她靠过来把脸贴在了谢晴的肩头。谢晴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锁骨上方,匀而轻,像一首曲子终于走到了最后一个小节,那个音符不需要再往后接了,就停在原地,稳稳地、暖融融地落定。

      那天晚上她们比平时早一些躺了下来。谢晴关了卧室的灯之后房间陷入黑暗,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暖色,像一枚被拉长了的金色刻度。苏雨姿从旁边翻了个身面朝着她,黑暗里谢晴听到她呼吸的位置从平躺的高度侧向了枕头那边,然后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扣进她的指缝里。

      "晴晴。"苏雨姿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像一枚被夜风吹着慢慢落地的叶子。

      "嗯?"

      "你明天陪我去给阿姨买礼物吧。第一次去武汉上门,不能空着手。"

      谢晴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我妈说了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了。"

      "不行。"苏雨姿的语调里带着那种很认真的执拗,是她决定了什么事之后就会有的语气,不重但笃定,"你爸上次说了我去了他请我吃饭,你妈说过年备菜要问我的口味。我不能光带着一张嘴去。礼物不是用来讨好谁的,是让人知道你来的时候心里想着他们。"

      谢晴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打算买什么?"

      "你明天陪我去逛逛,看到合适的再决定。你爸妈喜欢什么你比我清楚。"

      谢晴想了想,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这些话她不需要思考就能一条一条地列出来:"我妈喜欢羊绒围巾。她年轻的时候买过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舍不得戴,收在柜子里放了好多年,后来拿出来的时候被虫蛀了几个洞,心疼得不得了。她后来再也没有给自己买过羊绒的东西,觉得太贵了又容易坏,可她每次路过羊绒店橱窗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你上次来上海见面的时候戴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那天她看了两遍,第一遍是见面的时候,第二遍是走的时候在门口她侧头看了你一眼——她看的是你脖子上的那条围巾。"

      苏雨姿在黑暗里安静了几秒,像是在那个画面里翻找那条围巾被多看一眼的瞬间:"她看了两遍?"

      "嗯。她眼睛在围巾上停了一下。你要是送她一条好的羊绒围巾,她嘴上会说'太贵了不用破费',心里能高兴好一阵。颜色不要太跳,灰的、驼的、浅米色这些她都能戴,她衣柜里全是这种色系。"

      苏雨姿听着,握着她的手在被子底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妥帖地收进了一个标着"重要"的夹层里。"那明天先去挑围巾。你爸呢?"

      "我爸喜欢喝茶。你送他一盒好一点的绿茶就行,不要太贵,太贵他嫌浪费,说'这么好的茶我喝了也品不出来'。适中价位的他反而愿意喝,泡的时候认认真真地看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他能对着那杯茶看半天,等你进屋的时候他已经喝完两泡了,第三泡茶叶已经完全展开浮在杯底,他会举起来给你看说'你看,这个茶叶形好看'。他泡茶不用盖碗不用紫砂壶,就一个透明玻璃杯,一把茶叶冲三泡。"

      苏雨姿在黑暗里听着她描述的这些关于父亲泡茶的细节,手指在被底下无意识地摩挲着谢晴的骨节,从指根到指尖,又折返回去。"你爸看茶叶舒展开的时候开心,你妈收了围巾的时候开心。我知道了。"

      "你不用买很贵的礼物,我妈你爸在乎的是你来了、你记着他们喜欢什么。你带了东西去,他们看到的是'这个人有在把我们放心上'。"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晴感觉到苏雨姿的手指还在她的指缝间慢慢摩挲着,拇指顺着她的骨节一节一节地走,像在丈量什么不需要被说出来的距离。然后苏雨姿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经历了漫长审慎之后终于走到终点的沉静:"晴晴,我今天真的特别开心。"

      谢晴侧过头在黑暗里看着她的方向,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从她握着自己的手心里那道微微收紧的力度里读到了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她问她:"因为那封邮件?"

      "有一半是因为那封邮件。另一半是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在这边的每一件事都落定了。工作的事处理好了,系里给了我一个正式的答复。家里的路走通了,你妈邀请我去武汉。我好像没有什么需要再担心的事了。"苏雨姿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而稳,"你可以说我在上海落地了。"

      谢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她的手从被子底下拉出来,带着苏雨姿的手贴到自己心口的位置,隔着睡衣的薄薄布料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那道节律平稳而有力,从胸腔传到掌心,均匀地持续着。"你落地了。以后也不用再担心了。有什么事都能说出来,不用攒着。"

      苏雨姿的手掌贴在她的心口,隔着一层布料感觉到那道有节律的起伏从掌心传进自己的感知里。她在黑暗里靠近了一些,把额头抵上了谢晴的颈侧,呼吸落在她脖颈的那一片皮肤上,温热而均匀。谢晴能感觉到她的唇在黑暗里贴上了自己的锁骨上方,极轻地吻了一下,像一枚被夜风吹落的、几乎不会惊动水面的叶子。那个吻的触感在她皮肤上停留了很久,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苏雨姿呼吸的温度,像一道被拉长了之后失去了时间刻度的印记。

      后来的一切都是暗的。谢晴只记得她们靠在一起的时候,房间里的风把窗帘掀起又放下,路灯的微光在墙壁上缓缓移动,而她一直握着苏雨姿的手,从始至终没有松开过。她的呼吸在某段没有标记的时间里变得不听使唤,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内部搅动着她的节奏,又在她快要失去边界的时候被稳稳地托住。苏雨姿的额头一直贴着她的额头,那道持续的接触面成了她唯一能定位的坐标,她所有的感知都围绕着那道坐标起伏、回旋、被推高又被送回原处。

      她不记得任何顺序。只记得那些触感都是温热的、持续的,像被浸泡在一条温度恒定的河流里,水流从一处带向另一处,没有标记,没有分界,只有温度本身是可靠的。她记得自己的声音在某次停顿中落了出来,短而轻的,像什么被压在底部的东西终于松开了一道口子。苏雨姿没有让她收回去,也没有让她再溢出来,只是用唇碰了碰她的嘴角,像在说,都可以。

      中间有一次她忽然轻声笑了起来,苏雨姿停下来,她用气息说"你头发扫到我脖子了",苏雨姿便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在黑暗里偏过头用嘴唇碰了碰那一片皮肤,说"不痒了"。那道笑声在黑暗里慢慢收了,融进了两个人的呼吸里,被夜风裹着穿过窗帘缝隙散进了窗外的夜色中。

      后来她们安静下来的时候,谢晴趴在枕头上感觉到苏雨姿的呼吸落在自己的后颈上,正在从急促慢慢回落到平稳,像一条溪流在经历了一段较湍急的窄道之后汇入了更宽阔的水域。她的呼吸落在她肩胛骨上方那一片皮肤上,温热的、湿润的。谢晴闭着眼听着那道呼吸从急到缓从快到慢,感觉到苏雨姿的指尖还在自己肩胛骨上慢慢地、极轻地画着圈,像一道持续的回声不肯完全消散。那道触碰的幅度很小,小到更像是手指本身的惯性而不是有意识的动作,可它一直持续着,在安静的卧室里变成了一道细小的、不会被注意到的背景声。

      "苏雨姿。"她轻声喊她,声音闷在枕头里。

      "嗯。"

      "你明天去买围巾之前,先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把枕头套换一下。刚才蹭到口水了。"

      苏雨姿在她背后停了一下,然后无声地笑了起来。谢晴感觉到她笑的震动透过贴着后背的胸膛传过来,细微而温润,像一阵被压得很低很低的、从胸腔深处漫上来的共鸣。她自己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在黑暗里叠在一起无声地笑了好一会儿,像两片被风同时推动的叶子在同一个气流里摇摆,各自有各自的幅度可方向一致。

      后来苏雨姿真的起来开了床头灯换枕头套。暖黄色的灯光短暂地亮了一下又灭了,可那几秒里谢晴看到她弯腰替自己扯平枕套边角的背影,穿着宽松的旧睡衣,头发有些乱,肩线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睡衣肩缝线微微偏了位置,像是刚才的动作里被牵歪了。她躺回来的时候从背后贴上来把手臂环过谢晴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自己怀里的弧度里。谢晴闭着眼感觉到那道体温从背后完整地包裹着自己,像一条不会断的线从肩头绕到腰际,把她整个人固定在一个可以被持续感知到的范围内。

      "晴晴。"苏雨姿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已经很近了,就在她耳后几厘米的位置,气息落在她耳廓上。

      "嗯。"

      "五一的时候到了武汉,我要给你爸妈看看,我有多认真。"

      谢晴闭着眼,没有力气回答,可她反手拍了拍苏雨姿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力度很轻,像在说"我知道了"。

      然后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同步成一道节奏,窗外的风在夜里轻轻响着,远处模糊的城市低鸣被窗户过滤成温柔的底色,那一道环着她腰的手臂在入睡之后也没有松开,而是随着呼吸的节奏自然而然地微微收拢了一下又松回去,像一座在夜里自动调节温度的恒温器,不需要人为干预就能保持那个最合适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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