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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周一早上谢 ...

  •   周一早上谢晴醒得比闹钟还早。

      她睁眼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还是那种沉沉的灰蓝色,床头的手机显示六点十七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苏雨姿还没有醒,脸半埋在枕头里,呼吸绵长而均匀,一只手臂还搭在谢晴腰上,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也攥着什么。

      谢晴没有动,就那样侧躺着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晨光渐渐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把她肩头一小片皮肤照出暖融融的淡金色。

      苏雨姿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整个人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像是把所有重量都交付给了睡眠的松弛。

      谢晴想起昨晚的事,脸颊微微烫了一下,可她没有移开目光,反而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她的眉梢,像碰一片积雪的叶子,力道轻到不敢惊动。

      苏雨姿的睫毛动了动,然后她慢慢睁开眼,目光从迷蒙到聚焦花了大概两秒。看到谢晴正看着自己,她嘴角先弯了一下,才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半。还早,你再睡会儿。"

      "不了,该起来收拾了。"苏雨姿说着却没有立刻动,手臂反而收紧了一点,把谢晴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她闭着眼蹭了蹭谢晴的肩窝,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像一只不愿意从暖和的地方挪开的猫。谢晴任她蹭着,手掌覆在她后背上慢慢拍了几下,说:"我给你煎蛋,你吃完了再收拾也来得及。"

      苏雨姿闷声"嗯"了一下,又赖了大概两分钟才慢慢松开手坐起来。

      她坐起来的时候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截肩头,上面有一小片浅浅的痕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谢晴的视线扫到那里立刻移开了,下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耳根的温度明显高了一截。

      早餐比平时做得丰盛。谢晴煎了两个荷包蛋,又下了一锅小馄饨,汤面上浮着蛋皮丝和紫菜碎。她坐在对面看着苏雨姿低头吃馄饨的样子,碗里的热气氤氲着她的眉眼,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软了许多。

      谢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可以看很久很久,可她只能在今天早上多看几眼,因为再过两个小时苏雨姿就要进安检了。

      吃完早饭苏雨姿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谢晴帮她把行李箱里最后几样零碎收进去。充电线、眼罩、那本路上要看的书、一小袋她提前塞进去的坚果——谢晴一样一样地放好,拉好拉链把箱子立起来靠在玄关墙边。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到苏雨姿正站在卧室门口换外套,是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她来上海时常穿的。她低头系扣子的动作很从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干净而柔和。

      谢晴靠在玄关柜上看着那个画面,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下来,松下来又绷了一下。

      苏雨姿换好衣服转过身来,看着她靠在柜边的样子,走过来伸手理了一下她领口有些歪的衣领,指尖在她锁骨上方的位置停了一瞬。"我走了你就好好吃饭,"她说,"冰箱里有我包好的馄饨,早上自己煮一锅别嫌麻烦。"

      "知道了。"谢晴应了一声,然后伸手从背后勾住了她的手指,"走吧,我送你到机场。"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坐在出租车后排,手一直牵着。苏雨姿的手比谢晴的略凉一些,指节修长而干燥,扣在她的掌心里很稳。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快速倒退,高架路两侧的建筑被早上的太阳染成浅金色。谢晴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楼宇一盏盏掠过,心里想着这是苏雨姿来上海之后第一次离开,不是告别,只是暂时的分开,可她还是会在想起"她不在"这个事实时觉得胸口有些空。

      到了机场出发层,苏雨姿从后备箱拿下行李箱,推着走到出发大厅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谢晴。出发大厅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地吞吐着人流,拖着行李的旅客从她们身边经过,行李箱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和广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可她们站在一起的时候,那道背景音好像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我进去了。"苏雨姿说,目光落在谢晴脸上,一寸一寸地描着她的轮廓,像要记住她今天的每一个细节。

      谢晴点了点头,没有说太多话。她伸手又握了一下苏雨姿的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然后松开。"到了告诉我。"

      苏雨姿应了一声"好",然后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了出发大厅。她的背影在自动门里被玻璃隔断模糊了一下,又重新清晰起来,穿过一排放置行李车的区域,朝值机柜台走去。谢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深灰色的背影被隔断在一个拐角处彻底看不到了,她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下来的掌心。

      她在机场门口多站了几分钟,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拥抱道别的人群,然后转身走向出租车等候区。坐进车里的时候她报了公寓的地址,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现苏雨姿已经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值机了,人不多。你回程路上别睡过头。"

      谢晴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你才别睡过头,落地了马上告诉我。"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回口袋,看着窗外开始倒流的城市街景,觉得从机场到公寓这段路比以前好像长了一点。

      那天白天她照常去了实验室,处理数据、整理下周的授课大纲、开了个课题组短会。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她也觉得自己状态正常。可到了傍晚她回到公寓,打开门的时候玄关灯亮着,鞋柜上只有她一个人的拖鞋,苏雨姿那双灰色棉拖被收进了鞋柜底层,整整齐齐地并排放好。她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换好鞋走进客厅。

      餐桌中央那束雏菊还开着,可花瓶里的水有些浑浊了。书房的灯没有亮,窗台上那盆小胖安静地蹲在暮色里,叶片被最后一缕夕照染成深绿色。谢晴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张已经铺好床单的折叠床——苏雨姿走之前把它收了起来,床垫立靠在墙角,床单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像是舍不得让那张床空着落灰。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保鲜层里码着苏雨姿提前包好的馄饨,用保鲜袋分装好了,每一袋大概是一人份的量,袋子上还用便签写了日期。旁边还有一盒洗好的青菜、一小罐自己熬的葱油、一瓶新腌的糖蒜,全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各自的位置。谢晴看着这些塞满冰箱的、苏雨姿走之前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伸手碰了一下那罐糖蒜的盖子,然后轻轻关上冰箱门,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她自己煮了馄饨。水开之后把馄饨下进去,用铲子轻轻推了一下防止粘底,然后看着它们在滚水里慢慢浮起来。碗里放好调料、紫菜和虾皮,把煮好的馄饨盛进去,又浇了一勺汤。她端到餐桌前坐下来,一个人面对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拿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皮薄馅鲜,是苏雨姿包的时候调过的馅料比例。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碗馄饨的味道里混着一点别的什么,温热的、有一点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低头继续吃完了整碗,洗了碗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手机,看到苏雨姿的消息是下午发来的,一张飞机舷窗外的云层照片,配文:"快到香港了。"

      谢晴看了看时间,三个小时前的消息。她又等了半个多小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苏雨姿发来一张照片,是港大校门口的香樟树,秋末的香樟叶依旧苍翠,她配了两个字:"到了。"

      谢晴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吃了没有?"

      苏雨姿回得很快:"刚下出租车,正在找吃的。你吃了?"

      "吃了。你包的馄饨。"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行字:"那我会想那碗馄饨的,我在外面吃什么都没有那个好吃。"

      谢晴看着那行字,一个人在沙发上笑了出来,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她看了两年的那盏灯是同一个,可她忽然觉得这间公寓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填充物,空出了一块形状,在等着那块形状的主人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每天都会通消息。有时候是苏雨姿发来一张香港街头的小摊照片,有时候是谢晴拍下窗台上小胖的新芽发过去。苏雨姿回办公室处理积压的公务,见学生、改论文、开协调会,每一天的日程都填得密密麻麻,可每到晚上的时候她总会空出一段时间,给谢晴打一通语音电话。有时候长,有时候短,长的能聊四十分钟,短的可能只有五分钟,可没有一天断过。

      第三天晚上谢晴接到苏雨姿的电话时,听到她那边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海浪的隐约声响。她问她在哪,苏雨姿说在港大后面的海边步道上散步。那边的风听起来很大,她的声音被吹得有些散,可谢晴还是从那些破碎的字节里辨认出了她的语气——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放松,像把一天的事务都处理完之后终于能把自己还给自己了。

      "我今天开会的时候走神了,"苏雨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在想你家窗台上那盆小胖有没有被太阳晒蔫。"

      谢晴侧躺在她自己的床上,手机贴着耳朵,窗帘外透进来半片路灯的光。她听着那道声音,觉得它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穿过电波落进自己耳朵里是一种很神奇的事。"没有晒蔫,今天阴天,我在窗台上放了张纸给它挡着。"

      苏雨姿笑了一声。那个笑声被风吹散了,又在听筒里重新聚拢,清晰而温软。"那你也挡好自己。"她说,"上海降温了,你看天气预报了吗?"

      谢晴确实看了,可她没来得及添衣服,今天出门只穿了件薄外套,傍晚回来的时候冻得直搓手。她含糊地应了一声"看了",苏雨姿似乎听出了她的心虚,沉默了一拍之后说了一句"你明天多穿点,别感冒了"。

      "知道了。"谢晴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五下午的飞机。这次不改签。"

      "那我去接你。"

      "好。"

      对话停了几秒,海浪声从听筒那头持续地传过来,像一条在夜里慢慢流淌的河。谢晴闭着眼听那些细碎的声响,忽然觉得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比如"我今天炒菜的时候差点放了两遍盐"或者"我下班回来差点喊了你的名字才想起来你不在",可那些话堆在喉咙口堵成一片,说出来就太像抱怨了。她于是换了一句:"香港那边的海风比上海凉吗?"

      苏雨姿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凉是凉,但不像上海的风那样往骨头缝里钻。你穿厚点,等我回来我给你带件厚外套,我衣柜里有一件从来没穿过,放你那儿刚好。"

      谢晴没有接话。她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到苏雨姿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吸了吸鼻子的小动静,像是海风把她吹着了。她轻声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别吹太久风",苏雨姿应了一声"好",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挂。

      最后还是谢晴先说了"挂了"、"你早点睡",苏雨姿回了"你也是",然后通话结束。谢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听着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的低鸣。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那一半已经冷了,她把脸埋进那个凹陷里,闻着枕头上残留的、属于苏雨姿的气息,慢慢闭上了眼。

      周五下午的虹桥火车站人流如织。谢晴站在出站口外侧,还是上次接苏雨姿从杭州回来的同一个位置。她今天穿了件厚一点的米白色大衣,围了那条苏雨姿留给她的黑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闸机口涌出的人群。比她早到了二十分钟,已经数了好几拨从不同车次出来的旅客,每一拨都有提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推着轮椅的,人群在闸机口分流成几股细流,又各自消散在站厅里。

      然后她看见了苏雨姿。

      从闸机口走出来的人穿了一件浅驼色的长外套,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一些,松松地扎在脑后,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走出闸机口的动作很稳,先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越过两个挡在前面的旅客,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谢晴身上。

      谢晴觉得自己在那一个瞬间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她看着苏雨姿朝她走过来,步伐比周围的人都快一些,绕过人群的时候大衣下摆微微扬起。她走到谢晴面前站定,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底那层亮光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等很久了?"苏雨姿问。

      "刚到。"谢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顺势扣住了她的手指,"回家。"

      苏雨姿被她握着的手微微收紧,十指扣在一起。她跟着谢晴转身往地铁方向走的时候,把那边的纸袋递到谢晴手里:"给你的。"

      谢晴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蛋挞,港大门口那家老字号的,纸盒还带着一点微温,像是从店里出来之后就一路捂在纸袋里带过来的。她单手握着纸袋的边缘,指腹摩挲了一下纸盒的棱角,然后侧过头看着走在旁边的苏雨姿。地铁站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的声响混在一起,可她们之间的那方空间却是安静的,小到只装得下两个人的呼吸和交握的手。

      "苏雨姿。"谢晴开口。

      "嗯?"

      "回来就好。"

      苏雨姿没有回答,可她牵着谢晴的手又握紧了一些,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了个圈。那个动作很小,可落在谢晴的皮肤上却像一句写满了的字。

      回了公寓,谢晴把蛋挞拿出来放在餐桌上,纸盒打开的时候焦糖和鸡蛋的甜香瞬间漫了开来。苏雨姿换了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摆弄那些蛋挞的样子,目光安静而柔和。谢晴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苏雨姿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说"还是那个味"。

      谢晴也掰了一块塞进自己嘴里,酥皮在齿间碎裂,蛋液绵软微甜,温度和味道混在一起,让她觉得这一个星期的空荡忽然有了补偿。她又拿了一块递给苏雨姿,这次苏雨姿没有低头咬,而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咬走了那块蛋挞,唇瓣极轻地擦过她的指尖,像一枚体温印章落在她指腹上。

      谢晴的指尖在那道温度里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把剩下的半块蛋挞放回纸盒里,转身看着苏雨姿。两人在下午的光线里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苏雨姿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谢晴走过去,伸手环住了她的腰,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

      苏雨姿的手抬起来,落在她后脑上,慢慢梳理着她的头发。她能感觉到谢晴的呼吸落在自己颈侧,暖而稳,像是终于落定了什么长途跋涉之后的心。"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不走了。"

      谢晴闭着眼,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窗台上小胖的叶片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厚实的光泽,餐桌上的蛋挞还散着甜香,楼下传来的隐约人声和车声被窗户过滤成温润的底色。

      她们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把分开的那一周里所有没来得及落地的想念都收进了这一个拥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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