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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苏雨姿回香 ...

  •   苏雨姿回香港的日子定在了下周一。机票是谢晴帮她看的,选了上午十点多的那班,不早不晚,刚好够她们一起吃顿早饭再出发。

      定下来之后谢晴把航班信息截了图发给自己,设了个提醒,然后继续对着电脑改学生的论文批注,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苏雨姿路过她书桌后面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发现她打开的那个文档光标停在同一个位置已经快十分钟了,页面下方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跳着,而她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屏幕上的字上面。

      苏雨姿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从背后伸手越过她的肩头,帮她把那个文档保存了一下,然后顺手合上了电脑屏幕。谢晴被她这个动作打断,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没开口就被苏雨姿从椅背上拢过来,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别看了。今天周五了,你周末还打算加班?”

      谢晴被她压着脑袋,视线落在自己合拢的电脑屏幕上,屏幕的黑色反光里映出身后人模糊的轮廓。她伸手覆上苏雨姿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背,指尖轻轻点了两下:“不加了。周末陪你。”

      苏雨姿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多说,直起身来朝客厅走。谢晴听到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柜门被拉开又合上的声响,紧接着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她在准备晚饭了。

      谢晴坐在书桌前听着那些动静,忽然觉得她自己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苏雨姿要回香港一周,听起来不长,可这一周里这个公寓会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状态。餐桌上的雏菊还在花瓶里开着,冰箱里还有半罐苏雨姿渍的糖蒜,书桌上那本《小王子》还摊在床头柜上没有合上,所有的痕迹都在这里,唯独人不在这里。

      她还没有习惯“人不在”这件事。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些。

      那晚苏雨姿做了一桌菜,比平时多了两道,像是要把冰箱里容易放坏的东西在这顿里处理掉。谢晴帮她端菜摆碗筷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切菜的时候格外细致,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就连葱花都切得比平时均匀。她低头切姜丝的时候侧脸的线条在厨房的暖灯下显得格外专注,像是在用这个缓慢的过程来回应即将到来的一整个星期的分离。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面对面吃饭的时候,灯光把满桌菜色照得温热而油亮,可她们谁也没有吃很多,筷子在盘子里往来,夹起的量比平时少了些,喝汤的速度也慢了一些。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桌面上方的空气里,既没有被说出来,也没有被忽略掉。

      苏雨姿在吃饭的中途放下筷子,看了谢晴一眼,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个不需要被确认的日常流程,可那块排骨被夹过去的时候筷尖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她也在通过这个小动作延长着什么。

      吃完饭谢晴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她系上围裙站在水槽前面,挤了洗洁精开始擦第一只碟子,泡沫在温水中被冲散又聚拢。苏雨姿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客厅看书等她,而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的背影,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开。

      水声哗哗地响着,谢晴低头用洗碗海绵擦着碟沿的油渍,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她洗完了第二只碗,关小了水龙头,但没有转过身来,声音被水声带出一点模糊的尾音:“你站在那里多长时间了?”

      “没算。”苏雨姿说,“从你洗第一只碗开始。”

      谢晴关了水龙头。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滴水的声音在瓷面上发出规律而细小的回响。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然后才转过身来面对苏雨姿。

      “你今天晚上怎么老看着我。”

      苏雨姿被她说破了也没有躲,靠在门框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想多看一会儿。”

      谢晴没接话。她把手里的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朝苏雨姿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谢晴能闻到苏雨姿身上刚洗过碗之后残留的一点洗洁精的柠檬味,混在她惯常的皂香里,像某种加了柠檬片的温茶。谢晴伸手拢了拢苏雨姿肩头的头发,把那缕被水汽洇湿的发尾捻了捻,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今晚多看看,我不躲。”

      苏雨姿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比刚才更深了一些,像一池水在夜色里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更清晰的轮廓。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握住了谢晴那只还在捻她头发的手,带着她往卧室的方向走了两步。

      卧室的门在她们身后合拢。谢晴听到门锁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那个声响不大,可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枚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后知后觉的涟漪。暖黄色的床头灯还亮着,把整个房间框成一小片柔软的光域,窗帘被拉拢了一半,窗外的夜色被模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底色。

      苏雨姿在灯下看着她。那道目光安静而笃定,像一个人站在她已经反复确认过位置的路口,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走。她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伸手碰了碰谢晴的脸颊,指腹从颧骨慢慢滑到下颌线。那一段触碰的路径走得很慢,像是她在用体温来替代所有还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

      谢晴没有躲。她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让脸颊更贴地嵌进苏雨姿的掌心里。她能感觉到苏雨姿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持续而温热。她也抬手覆上了苏雨姿的手背,带着她的手从自己脸颊滑到颈侧,停在那里。

      那盏床头灯在某个时候被熄灭了。

      后来的事情,她们谁也没有在第二天提起。那些细碎的、在暗光中发生的片刻,像被收进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容器里,既不会被拿出来反复检视,也不会被忘记。

      谢晴只知道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灯光在地板上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从偏左的位置移到了偏右。窗外的风一直在吹着,把老槐树的叶片摇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的边缘在风里翻动,发出干燥的、像纸张被轻轻摩擦的声音。远处偶尔有夜车驶过的低鸣,被夜色和墙壁层层过滤之后只剩下模糊的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道被拉远了的背景旋律。

      她不知道那段时间持续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一直握着苏雨姿的手,从开始到最后没有松开过。从她的指尖到她的指节到她的掌心,那道触感像一根不会断的线,把她的感知和另一具身体的感知连在一起。她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的深浅变化通过那道连接传导过来,从平稳到微乱再到平稳,像一段弧线在空中画了完整的轨迹之后又回到了起点。

      她记得自己的呼吸在某个时候变得不受控制,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内部搅动起来,升上去又落下来,落下去又升起来,反复了很多轮。她没有去压制那些起伏,也没有刻意去放慢它们,只是任由它们自己展开、回旋、回落,再展开。她记得苏雨姿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很近,从一开始的平稳到后来的乱了节奏,再到后来的同步,像是两个人共用同一套换气的频率。

      她不记得任何具体的顺序。她只记得有一些片刻——那些片刻被拉得很长,长到她几乎要忘记自己在哪里,只知道那道贴着她的体温一直没有离开过。像沉在一条温度恒定的河流里,水流把她从一处带到另一处,不给她任何标记让她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只有水流本身的温度是唯一可靠的参照,持续而均匀地包裹着她。

      她记得自己的手指在某个瞬间收紧了,攥着什么东西的触感从清晰到模糊再到清晰,像潮水在退和涨之间反复摩擦同一段海岸线。她记得苏雨姿的手在那些收放之间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掌心,像一根被牢牢钉在同一个位置的桩,即便潮水涌得再高也不会被带走。

      她记得自己在某个时刻笑了,很短,像是被什么细微的触感碰到了某个平时不会被碰到的地方,然后没忍住。苏雨姿在她耳边也笑了,那道气息落在她耳廓上,温热而短促,在安静的夜色里像一道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光。

      她们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几秒,笑完之后那道笑声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可那道笑声所在的间隙像一道微型的锚,把她们从那段漫长的、没有标记的时间里拉回了更近的距离。然后她们又回到了那道持续的、不会断开的轨道上。

      后来一切都静下来了。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可它的力度已经比之前弱了一些,像是夜晚本身也在逐渐放缓它的呼吸。谢晴感觉到苏雨姿的额头贴着自己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经过漫长的调整之后终于回到了同一个节奏上,像两段被拧紧的琴弦在演奏结束之后逐渐放松了张力,回到了它们最初的音高。

      苏雨姿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可谢晴听到了。

      她说:“我还没走,就已经想回来了。”

      谢晴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苏雨姿的手又收拢了一些,像是要把那句话也一起握进掌心里,不让它滑走。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从更快的地方慢慢回落,和另一道心跳逐渐靠近,靠近,最终落在同一个刻度上。

      那晚她们没有再起来。

      第二天早上谢晴醒来的时候晨光已经透了进来。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线和平时一样的浅金色,在晨雾未散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和。她翻了个身,看到苏雨姿还在睡,侧躺的姿势,一只手臂搭在她的腰上,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的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是梦里还在想什么事。谢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就保持那个姿势安静地躺着。苏雨姿的手搭在她的腰间,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感觉到那道温度从指腹的位置持续地渗过来,稳定而均匀,不烫也不凉。

      谢晴的睡衣衣领歪斜着,露出一截肩头。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肩头有一处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像一枚被时间放大了之后只剩轮廓的印记,在晨光里呈现出淡淡的、旧照片色调的质感。她的脸颊微微烫了一下,把衣领拢好,又看了苏雨姿一眼,发现她还睡着。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越过了窗台落在了床沿。光线从窗帘和床单之间的夹角斜切进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把骨节和指缝的轮廓照得分明而温暖。那只手在被角边缘安静地停着,和她自己的手交扣在一起。

      谢晴把苏雨姿的手举起来,在晨光里很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放下来,重新握好,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苏雨姿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了一下手指,把她的手握得更牢了一些,像一枚贝壳在潮水退去之后慢慢合拢了壳口,把里面的柔软稳稳包住。

      窗外的鸟鸣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低响混在一起,透过窗户传进来,形成一片属于早晨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背景音。阳光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持续地亮着,从床沿慢慢向枕头方向移动,整个过程缓慢而不易察觉,像是时间本身在这个早晨也被拉长了节奏,不急着往前走。

      这个早晨不用着急。她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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