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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余生 春天,林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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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林博然在阳台上看着那一排郁金香。
它们如期开放,红的、黄的、粉的、紫的、白的,挤满了半个阳台。火锅用板鸭趴姿势在花盆旁边晒太阳,尾巴一摇一摇的。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罗悠。
【林博然:今年的花开了。】
【罗悠:好看!但我今天看不到,我在开会。】
【林博然:没事。我帮你存着。】
他锁了屏,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他待了六年。
六年里,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做到了项目负责人。他加过无数个班,熬过无数个夜,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过无数顿外卖。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待下去。
但现在,他想回去了。
不是因为深圳不好。是因为——他想去的地方,不是城市,是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师哥,我是博然。之前说的调回蓉城的事,现在还有机会吗?”
三天后,他告诉罗悠。
“我要回蓉城了。”
她正在喝咖啡,听到这句话,杯子停在半空。
“什么?”
“公司同意调岗。下个月走。”
“你……”她放下杯子,“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他看着她,“你不是说,想在蓉城安家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确定吗?你在这里做了六年,好不容易做到这个位置。”
“确定。”他说,“因为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位置。是你。”
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每次都这样?”她哭着说,“每次都让我哭。”
他伸手抱住她。
“对不起。以后不让你哭了。”
“你骗人。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我说点别的。”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罗悠,我们回家吧。”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点了点头。
“好。回家。”
又过了半年,罗悠的分公司任务终于完成,打道回蓉。
回到蓉城的第一件事,是找房子。
他们看了整整两周。从城南看到城北,从新房看到二手,从公寓看到带院子的。
最后定下来的,是一个老小区的顶楼。两室一厅,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阳台。
“为什么选这个?”罗悠问。
“因为阳台大。”他说,“可以种很多花。”
她笑了。
“还有呢?”
“离你公司近。走路十五分钟。”
“还有呢?”
“楼下有超市。旁边有公园。火锅可以遛。”
“还有呢?”
他想了想:“房东说可以养狗。”
“就这些?”
“嗯。就这些。”
搬家那天,林博然的行李不多。六个纸箱,一个行李箱。
“你在深住了六年,就这么点东西?”罗悠问。
“嗯。没什么好带的。”
她打开一个纸箱,里面全是书。技术书、管理书、还有几本小说。
“你还看小说?”
“嗯。你室友写的。”他拿出其中一本,《都市女性的孤独与自救》,“姜眠的。每一本我都买了。”
她翻了翻,发现扉页上有姜眠的签名。
“你去找她签的?”
“嗯。有一次去北京出差,专门去她出版社找的。”
“你找她干嘛?”
“想问她……你过得好不好。”
她愣住了。
“她怎么说?”
“她说——”他顿了顿,“她说你过得很好。一个人也很好。”
“然后呢?”
“然后我就放心了。但又有点不放心。”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我希望你过得好。但又怕你过得太好,就不需要我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被揪了一下。
“林博然。”
“嗯?”
“以后不许一个人想这些。”
“好。”
“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好。”
“不许憋着。”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什么?”
他想了想:“我爱你。”
她瞪了他一眼。
“这个可以多说。”
他笑了。
安顿下来之后,林博然开始改造阳台。
他买了更多的花盆,更多的土,更多的种子。郁金香、风信子、绣球、月季、茉莉。
她看着他满手是泥的样子,忽然想起深市那个小阳台。十二个花盆,一排郁金香,每年春天准时开放。
“深市那些花怎么办?”她问。
“留给房东了。他说会照顾。”
“你舍得吗?”
“舍得。”他抬头看她,“花会再开的。只要球根在,每年都会开。”
她蹲下来,和他一起填土。
“那我们的球根在吗?”
“在。”他从旁边拿出一个袋子,里面是一堆干巴巴的球根,“我带回来了。”
她看着那些球根,忽然觉得——它们就像他们的感情。分开过,枯萎过,但球根还在。种下去,浇水,晒太阳,就会重新发芽。
“林博然。”
“嗯?”
“你说,这些花什么时候会开?”
“郁金香明年春天。其他的,有的夏天,有的秋天。”
“那岂不是一年四季都有花?”
“嗯。”他笑了笑,“一年四季都有。”
她也笑了。
火锅跑过来,一头扎进土堆里,弄得满脸是泥。
“火锅!”她喊。
它甩了甩头,泥土溅了他们一身。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蓉城的日子,和深市不一样。
慢。很慢。
早上不用赶早高峰,走路十五分钟就到公司。路上会经过一个菜市场,她偶尔会买点水果,带到办公室分给同事。
中午不用吃外卖。林博然会给她做饭。
同事们起哄:“罗组长,你男朋友也太好了吧。”
她笑了笑:“还行吧。”
然后低头给林博然发消息:“他们说你好。”
【林博然:那你怎么说的?】
【罗悠:我说还行。】
【林博然:……就还行?】
【罗悠:不然呢?夸你你会骄傲的。】
【林博然:不会。你夸我我会很开心。】
【罗悠:那你今天做的饭很好吃。】
【林博然:还有呢?】
【罗悠:你人也很好。】
【林博然:还有呢?】
【罗悠:林博然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博然:好吧。那我夸你。你今天很好看。】
【罗悠:我哪天不好看?】
【林博然:每天都好看。今天特别好看。】
【罗悠:这还差不多。】
她锁了屏,发现自己在笑。
旁边的同事探头:“罗组长,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她收起手机,“开会了。”
下班后,他们一起去超市买菜。
她推车,他挑菜。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你最讨厌的苦瓜?”
“你敢。”
他笑了,拿了一把青菜,一块豆腐,几个番茄。
“番茄豆腐汤,清炒时蔬,再蒸一条鱼。”
“好。”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博然。”
“嗯?”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无聊?”
“不无聊。”
“每天就是上班、下班、买菜、做饭、遛狗。不无聊吗?”
“不无聊。”他说,“因为和你一起。”
她低下头,笑了。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觉得说出来太肉麻。现在觉得——”他想了想,“不说出来,你可能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也要说。”
她抬头看他。夕阳打在他脸上,轮廓很柔和。
“那你说。”她说。
“说什么?”
“说你刚才想说的。”
他停下来,看着她。
“罗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她看着他,眼睛有点热。
“我也是。”她说。
她握紧他的手,跟在他旁边。
蓉城的傍晚,风很轻,天很蓝。
周末,他们去小云家吃饭。
小云和林涛的小公寓里,挤满了人。姜眠从北京飞回来了,陈雪见带着男朋友来了,连梁宽都带着老婆孩子来了。
小云做了一桌子菜,林涛在旁边打下手。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客厅里吵吵闹闹的。
火锅和小云家的橘猫第一次见面很不愉快,小猫占据了地理位置优势,在桌子边用它的爪子薅秃了火锅的头顶毛。
火锅只能一次又一次在挑衅失败后躲到罗悠的脚边。
一群人挤在沙发上,聊天、吃东西、看综艺。姜眠靠在罗悠肩膀上,翻着手机里的照片。
“悠悠,你看这张。”她把手机递过来。
是大学时候的合照。四个人站在宿舍楼下,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笑得很开心。
“好丑。”罗悠说。
“哪里丑了?明明很好看。”小云凑过来,“那会儿我们多年轻啊。”
“你现在也很年轻。”林涛说。
“闭嘴,没问你。”
林博然坐在罗悠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聊天。他的手放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没有搭在她肩上,但离她很近。
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
“林博然,”姜眠忽然开口,“你当初是怎么追到悠悠的?”
“没追到。”他说,“是她追的我。”
“什么?!”所有人都看向罗悠。
“你别听他瞎说。”罗悠瞪了他一眼,“是他追的我。”
“那摇骰子是谁提议的?”
“我。”
“那我赢了还是你赢了?”
“……你赢了。”
“所以是谁追的谁?”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
“你作弊了。”他说。
“什么作弊?”
“你改骰子了。”
客厅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什么?!悠悠你作弊?!”
她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他。
“我当时看到你改骰子了。”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因为——”他笑了,“我怕说了你就不承认了。”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林博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你会。”
客厅里又是一阵起哄。
她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他的手从沙发后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抽开。
那年夏天,罗悠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发现了一款新的饮料。
菠萝气泡水。
她买了一瓶,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林博然。
【罗悠:你看这个。】
【林博然:菠萝气泡?】
【罗悠:嗯。像不像大学的时候他们给我们起的名字?】
【林博然:菠萝CP。】
【罗悠:你还记得啊。】
【林博然:当然记得。那天你笑了。你说我‘长得像舒肤佳’。】
【罗悠:你现在也像。】
【林博然:……这算是夸奖吗?】
【罗悠:算。】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箱菠萝气泡水。
“你买的?”她问。
“嗯。”他从厨房探出头,“便利店断货了。我跑了三家才买到。”
“你买这么多干嘛?”
“你不是喜欢吗?”
“我还没喝呢,怎么知道喜不喜欢?”
“那你喝一口试试。”
她打开一瓶,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菠萝的甜味和碳酸的刺激混在一起。
“好喝吗?”他问。
“好喝。”
“那以后家里常备。”
她拿着那瓶气泡水,走到阳台上。郁金香已经谢了,但绣球开得正好,蓝紫色的花球挤在一起。
火锅跑过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火锅,又看了看手里的气泡水。
清爽的,微微刺激的,让人想再喝一口的。
像他。像他们。
不像烈酒那样浓烈,不像白水那样平淡。
是刚刚好的。
她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
后来的日子,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