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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零点 深市的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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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市的十二月不像冬天。
没有雪,没有凛冽的风,只有微微凉的空气和永远明亮的阳光。罗悠站在家楼下等林博然加班归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火锅的牵引绳缠在手腕上。
火锅蹲在她脚边,好奇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它一个人在家太可怜了。跨年夜,全家都要在一起。”看见林博然以后,她说。
“‘全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翘起来。
“笑什么?”
“没什么。上车吧。”
她拉开后车门,把火锅放进去,然后坐到副驾驶。车里开着暖气,放着她的歌单。中控台上放着一杯蔓越莓奶绿,杯壁上凝着水珠。
拿起奶茶喝了一口,是温的,刚刚好的温度。
“今天去哪?”她问。
“保密。”
“又是惊喜?”
“嗯。”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深市。这座城市她来了一年半了,从最初的水土不服,到现在慢慢习惯了它的节奏。热,快,永远灯火通明。但此刻坐在他的车里,握着温热的奶茶,火锅在后座打盹,她只觉得幸福。
他带她来了海岸城。
一个临海商圈,有露台,能看到整个深湾的夜景。他们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深圳湾大桥像一条金色的丝带。
“好漂亮。”她站在露台上,风吹起她的头发。
“嗯。”他站在她旁边,没有看海,在看她。
“这里很贵吧?”她小声问。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偶尔一次,可以接受。”
“林博然。”
“嗯?”
“你不用每次都这样。”
“哪样?”
“花这么多心思。我不需要很贵的地方,不需要很多惊喜。我只需要——你在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但我想给你。不是因为你需不需要,是因为我想。”
她低下头,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好吃吗?”他问。
“嗯。”
“那就值了。”
吃完饭,他们沿着深湾散步。
海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香港的灯光在对岸闪烁,像一条细细的光带。火锅跑在前面,绳子在罗悠手里一松一紧。
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彼此的手。
火锅跑累了,蹲在路边吐着舌头。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臂弯里,它缩成一团,窝在他怀里,很快就闭上了眼睛。
“它睡着了。”她小声说。
“嗯。”
“它把你当床了。”
“没事。不重。”
她看着他抱着火锅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很满。不是那种“嘭”的一下炸开的满,是那种慢慢溢出来的、温热的满。
“林博然。”
“嗯?”
“你以前想过以后会这样吗?”
“哪样?”
“这样。在深圳湾散步,抱着狗,和我一起。”
他想了想。
“想过。大学的时候想过。后来分手了,就不敢想了。”
“那现在呢?”
“现在——”他握紧了她的手,“现在不用想了。因为已经在发生了。”
他们在深湾等零点。
广场上聚了很多人,有的拿着气球,有的拿着荧光棒,有的举着手机在直播。倒计时的大屏幕亮起来,红色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
23:57。
“冷吗?”他问。
“不冷。”
“骗人。你手都是凉的。”
他把火锅换到左手,右手握住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还冷吗?”
“不冷了。”
23:58。
“林博然。”
“嗯。”
“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你想在哪里?”
“我想在蓉城。”
“那就蓉城。”
“你确定吗?你的工作怎么办?”
“调回去。或者换一个。都可以。”
“你不怕吗?换城市、换工作,从头开始。”
他看着她。
“不怕。因为和你一起。”
23:59。
大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倒数。人群跟着喊起来。
“十、九、八——”
她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映着深圳的灯光,很亮。
“七、六、五——”
“林博然。”她说。
“嗯?”
“新年快乐。”
“四、三、二——”
“新年快乐。”他说。
“一!”
广场上爆发出欢呼声。气球飞向天空,荧光棒挥舞成一片光海。有人在大喊“新年快乐”,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接吻。
他在烟花的声音里低下头。
第一朵烟花在天空炸开,金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光线照亮了他的侧脸,她看清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欲望,是珍惜。是那种“我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的珍惜。
他的唇落在她的唇上。
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深湾的风拂过脸颊。
烟花在天空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把整片天空照亮。人群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
他吻得很慢,很小心。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告诉她——这次不会走了。
她闭上眼睛,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就像五年前在学校的湖边,他第一次吻她的时候。但不一样。五年前的吻是试探的、紧张的、带着少年人的笨拙。现在的吻是确定的、安稳的、带着成年人的笃定。
烟花还在绽放。火锅在他怀里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她踮起脚尖,回应了他的吻。
那一刻,海风停了。时间停了。全世界都停了。
只有他们。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火锅一进门就跑到自己的窝里,转了三圈,趴下来,闭上眼睛。罗悠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深市的夜永远不会全黑,远处的灯光把天边映成暗橘色。
夜深了。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很暗,很柔。火锅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轻轻的鼾声。
他们坐在沙发上,她的腿搭在他的腿上。
“累吗?”他问。
“不累。”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没有。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明年要做什么。”
“想好了吗?”
“想好了一部分。”
“哪部分?”
“和你有关的部分。”
他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拇指轻轻摩挲着。
“什么部分?”
“比如——”她看着他,“明年还要一起跨年。”
“好。”
“比如,明年要去旅行。”
“好。去哪里?”
“还没想好。但要是和你一起。”
“好。”
“比如——”她的声音轻下来,“明年还要这样。坐在你旁边,靠着你的肩膀,听你说‘好’。”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好。”他说,声音很轻。
她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她的手放在他的手上,手指慢慢交缠在一起。
灯光的暗的。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墙上。
他吻了她。和深湾的吻不一样。那个吻是烟花,盛大、明亮、被所有人见证。这个吻是夜,安静、私密、只属于他们。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和五年前一样。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的背靠在沙发扶手上。他的吻从嘴唇移到她的额头、鼻尖、下巴、耳后。很慢,像在描摹一幅画。
她的呼吸变得不那么稳了。
“悠悠。”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
“嗯。”
“可以吗?”
和第一次接吻的询问一样。
她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把他拉得更近。
那个夜晚很安静。窗外的深圳安静下来了,跨年的狂欢已经散去,整座城市进入了深眠。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她的指尖在他的背上游走。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只有心跳,肌肤之间微妙的温度。
像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自己的心跳。两个节奏,慢慢地、慢慢地,合成了一个。
后来,她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激烈变得平稳。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拇指轻轻画着圈。
“悠悠。”
“嗯。”
“新年快乐。”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
“新年快乐。”她说。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在烟花的伴奏中,完成了他们的交响曲。
窗外的深圳,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小时。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感觉是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他的呼吸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均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深圳的一月,阳光很好。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火锅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缩在他们脚边,一团白色的棉花。
她侧过头,看见他已经醒了。他躺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你醒了多久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久。”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她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力气反驳。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他的睫毛。
他眨了眨眼。
“痒。”他说。
“活该。”
他笑了,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稳定的,有力的。
“悠悠。”
“嗯。”
“今年会很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着她的眼睛,“今年第一天醒来的时候,你在我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火锅被吵醒了,打了个哈欠,凑过来舔她的手指。
“火锅饿了。”她说。
“我去喂。”
“你去做早饭。”
“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番茄鸡蛋面?”
“好。”
他起身,走出房间。她听到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火锅兴奋地跑来跑去的声音。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听到他在厨房里哼歌。听不清是什么歌,但旋律很熟悉。
好像是《一生中最爱》。
她笑了。
听着那些声音——水流声、锅碗声、狗叫声、他的歌声——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是每天的。是普通的。是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