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水土不服 来深圳的第 ...
-
来深圳的第四天,罗悠就生病了。
不是大病,是那种“身体在抗议”的难受。喉咙痛,头晕,浑身没劲。她知道这是水土不服——蓉城来的身体,还没适应这座城市的湿热。
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
以前在蓉城,生病了她会自己吃药、自己倒水、自己扛。她习惯了。分手后的第一年,她发烧到三十八度七,一个人去输液,输到一半手机没电了,她就看着天花板发呆。
那时候她觉得,一个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躺在陌生的城市、陌生的房间里,听着陌生的噪音,她忽然觉得——一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酷。
手机震了一下。
【林博然:今天怎么样?还习惯吗?】
【罗悠:还行。】
【林博然:吃饭了吗?】
【罗悠:吃了。】
她撒了谎。她没吃。喉咙痛得什么都咽不下去。
【林博然:你声音怎么哑了?】
【罗悠:……你怎么知道我声音哑了?】
【林博然:我给你发了语音。你没回。用文字回的。】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发了文字,但他怎么知道她声音哑了?
【林博然:你从来不用文字回我语音。】
罗悠:这都能发现。
【林博然:所以怎么了?】
【罗悠: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林博然:哪里不舒服?】
【罗悠:喉咙。可能是水土不服。】
【林博然:等我。二十分钟。】
她想回“不用了”,但字还没打完,他已经发了一个定位——从他公司到她家,开车十九分钟。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林博然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这是什么?”她问。
“喉咙痛的药。还有粥。”他走进来,把袋子放在桌上,“白粥,没有加任何东西,你应该能喝。”
还有一些日用品。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家密码?”
“你上次告诉我的。你说‘万一我有事可以来找你’。”
她想起来了。签合同那天,她确实告诉过他。她依然对他不设防。
“进来坐吧。”她说。
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她客厅的行李箱还没完全收拾好,衣服堆在沙发上,快递盒摞在角落。
“你还没收拾完?”
“这几天不舒服,没力气弄。”
他没有说话,开始帮她拆快递盒。
“你不用……”
“你坐着。”他说,“喝粥。”
她坐在沙发上,端着粥,看他蹲在地上拆快递。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拆,把东西归类放好,盒子叠整齐放在门口。
她喝了一口粥。热的,很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没那么痛了。
“好吃吗?”他头也没抬。
“没味道。”
“好了带你吃大餐。”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五年前。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做很多事,说很少话。但每一件小事,都刚好是她需要的。
“林博然。”
“嗯?”
“你刚才说二十分钟。你是从公司赶过来的?”
“嗯。”
“你不是在上班吗?”
“请了假。”
“请了多久?”
“半天。”
她沉默了一下。
“你不用来这么快的。”她说,“我一个人也可以。”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可以。”他说,“但一个人可以,和有一个人在,是不一样的。”
她端着粥,没有说话。
他继续拆快递。
身体好了之后,罗悠正式开始了在深圳的工作。
分公司刚成立,一切从零开始。办公室是临时租的,团队是临时招的,流程是临时定的。她是负责人,上面没有人可以问,下面的人都在等她拿主意。
第一周,她发现红人合作的合同有问题。
她发邮件给总部,等了两天,收到回复:“请按原合同执行。”
她又发了一封,详细解释了条款的风险。这次等了一天,回复更短:“已确认,无问题。”
她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
以前在蓉城,遇到这种事,她可以去找领导沟通。领导经验丰富,会告诉她怎么处理。但现在她就是领导。没有人可以问了。
她拿起电话,直接打给了总部的法务部。
“你好,我是深圳分公司的罗悠。关于供应商合同,我有几个问题想和您确认。”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这个合同总部已经审过了。”
“我知道。但有些条款我需要重新确认。请问您方便今天下午安排一个会议吗?”
对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这个合同是标准模板,其他分公司都用这个。”
“我知道。但深圳分公司的业务模式和总部不一样。标准模板不一定适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让同事下午和你对一下。”
“谢谢。”
挂了电话,她的手心出了汗。
以前她不敢这样。不敢坚持,不敢质疑,不敢在别人说“没问题”的时候说“我觉得有问题”。
但现在她敢了。
因为在蓉城的两年,她学会了——如果你不替自己争取,没有人会替你争取。
下午的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法务同事一开始还是不以为然,但她把条款一条一条列出来,解释了为什么需要修改,如果不修改会有什么后果。
最后法务同事说:“你提出的建议我们会商议修改。”
分公司的人不多,但每个人都很有个性。
运营专员小周,九八年的男生,技术很好,但脾气也大。开会的时候喜欢打断别人,觉得自己的想法永远比别人的好。
推广专员阿May,工作能力强,但喜欢抱怨。每天都能找到新的槽点:总部效率低、办公室空调太冷。
还有一个实习生小林,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但很努力。每天都最后一个走,周末也来加班。
罗悠看着这个团队,觉得头疼。
她开始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公司,把当天的工作计划写清楚。开会的时候不再只是“讨论”,而是明确分工和时间节点。小周打断别人的时候,她会说“等他说完你再讲”。阿May抱怨的时候,她会说“这个问题我们来想办法解决,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她不是天生的管理者。她是一点一点学出来的。
来深圳的第六周,罗悠崩溃了。
不是因为一件事,是一连串的事。
项目进度落后了。总部的人在邮件里质问她“为什么进度这么慢”。
红人合作那边出了新的问题。小周和阿May又吵了起来,这次是在公司大群里。
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不是累。是那种“一个人扛不住了”的感觉。
在蓉城的时候,她也有过这种时候。但那时候她会给自己泡一杯茶,坐在窗边发呆,然后告诉自己“你可以的”。她总能把自己哄好。
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哄不好自己了。
不是因为压力更大,而是因为——她不想哄了。
她不想在崩溃的时候还要对自己说“你可以的”。她不想在所有人面前假装坚强。她不想一个人扛。
她拿出手机,翻到林博然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想发消息。想告诉他“我不行了”。想让他来。想让他像上次一样,拎着粥出现在门口。
但她没有发。
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回邮件。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一点。
走出公司的时候,门口没有人。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
以前在蓉城,加班到凌晨,她也是一个人走回家的。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她站在深圳的夜里,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她变得更脆弱了。
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开口,有一个人会来。
但那个人没有来,是因为她没有开口。
这个想法让她愣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自己很独立。独立到不需要任何人。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独立,不是不需要别人。独立,是你可以一个人,但你也允许自己需要别人。
而她,从来不允许自己需要任何人。
又过了一周。
罗悠在公司加班到九点多。项目终于有了进展,合同改好了,小周和阿May也和解了。她松了一口气,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走出公司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博然站在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你怎么来了?”她愣住了。
“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他把伞递给她,“怕你没带伞。”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林博然把拎的东西递给罗悠,热腾腾的汉堡薯条和可乐,还有几盒水果,面包。
她接过伞,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雨很大,伞不够大。他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的右肩全湿了。
“你把伞打正。”她说。
“没事。”
“林博然。”
“嗯?”
“你会感冒的。”
“不会。”
她停下来,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他的手覆盖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都愣了一下。
他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抽开。
雨声很大。路边的灯光被雨打散,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抬头看他。
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落在睫毛上。他的眼睛很亮。
“悠悠。”他说。
“嗯。”
“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不是在雨里。”他笑了,“等天晴了再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