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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过犹不及 ...
田府
同一片月色下,临淄城西的田府灯火通明。
一名男子正倚在书案旁,随手翻一卷竹简。烛火将他的侧影投在屏风上,他的身型修长挺拔,年方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清俊高华,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尤其干净,看人时带着三分疏离、七分审视,却又不会叫人觉得冒犯,仿佛他天生就该那样看人。
他是齐国的贵族,名为田仲。府上养着三百门客,却从不结党,亦不站队,只安于修史办学。先王在世时,曾赞他“有古君子之风”,这话传到他耳中时,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转头继续校他的《齐语》。宗室中那些前来拉拢的人,他一概以礼相待,却始终不松半句口。久而久之,人人皆知田仲是个“雅人”,雅得不问政事,雅到对谁也不得罪。
侍从躬身立在阶下,双手捧着一卷竹简,正是明日策论大比的与会者名录。
田仲缓缓展开,目光一行行扫过去,游士、宗室、老臣、各国来使……他看得很快,快到近乎敷衍,直到视线落在某一行的位置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公主?”田仲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片刻后转为轻笑,“宗室女子也来凑这等热闹?”
侍从垂首道:“是齐王之妹,封地琅琊那位。”
“我知道她。”田仲随手将竹简丢在一旁,竹片撞上案面,发出一声脆响,“先王在时,她便不出挑,如今先王去了,她倒急着出来了。”
田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边那抹笑始终未散。那笑意里并无恶意,倒更像一个成人在看孩童玩过家家的游戏。
“明日殿上,怕是热闹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侍从没有接话,悄悄退了出去。
田仲立在窗前,月光落在他白色的袍袖上,将那上头暗绣的云纹照出一层淡银的光泽。他想起几年前在琅琊见过那位公主,远远的,隔着一道回廊……那时她还小,先王尚在。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少女在花丛间扑蝶,笑声脆生生的。
清晨,公主府。
婵君的寝殿里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香。侍女们捧来三套礼服。一套朱红织金,一套墨绿缠枝,一套藕荷色暗纹云锦,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婵君立在铜镜前,指尖依次抚过那些衣料,每触一件便轻轻摇头。
殿外,传来赵九的脚步声。这人自赵国一路跟来,总在廊下守着,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公主今日登殿,不穿锦缎,穿素帛。”赵九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不高不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色尚好。
婵君微微一怔,对殿外候着的赵九问道:“何故?”
赵九垂着眼,声音依然平直:“公主今日去,是失地求还之人。穿素帛是示弱,示弱才能博取同情。”他顿了顿,“一旦赢了策论,再换华服不迟。”
婵君沉默了片刻,声音从殿内透出来,带着一丝试问:“你怎知我一定能赢?”
赵九没答,他交待完默默地走了。今日的策论,是由他亲自推荐的淳于越陪同公主前往。
廊下安静得只剩风穿竹叶的簌簌声。
殿内,婵君回过身来,对着满架衣帛轻轻吐出一口气。
“换那件素色的来。”她对侍女说。
侍女面露迟疑:“那件……是孝服改的。”
“正是。”婵君转过身,背对着铜镜。
“越素越好。”
齐王宫
临淄王宫的宣政大殿已燃起百余盏铜灯。
殿宇极高极阔,十二根朱漆大柱撑起穹顶。原本安排在稷下学宫的策论,还是安排到了王宫大殿。
齐王健高坐主位,一顶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宽阔的下颌。
宗室列于左,重臣列于右,各国游士散坐在更靠外的席位上。殿中暗流涌动,人人皆知这场策论大比名为“求贤”,实则新君要借机剪除先王旧党。
第一个登殿的是楚国来的游士申胥,四十来岁,方脸阔额,一开口便声如洪钟。他力主齐国连横楚国、共抗强秦,话说得慷慨激昂,末了还引了两句楚辞,文采斐然,满殿为之侧目。
齐王健听完,连坐姿都未换,只在冕旒后淡淡飘出一句:“楚人狡诈。”
申胥的脸霎时涨得通红,还待再辩,已有两名内侍上前,客客气气地“请”他下殿。
第二个献策的是先王旧臣韩暨,须发皆白,颤巍巍跪在殿中,劝齐王割地赂秦以求一时安宁。他话音未落,殿上便响起一声冷笑。齐王健终于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从玉珠后射出来,又冷又利:“齐国何时轮到割地了?”
之后又接连上来几人,有说重农抑商的,有说整顿吏治的,有说兴办稷下学宫的。齐王健一概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却再不多言半句。殿中的气氛越来越紧绷,连呼吸声都被压得极低。
田仲坐在席位上,玄端礼服穿得一丝不苟,交领处的白缘衬得他面色如玉。他从头到尾几乎不曾抬眼,只在自己那方小案上摊着一卷书,看似在翻,实则一个字也未读进去。他听见身边几个年轻宗室在低声议论那位公主何时登场,有人嗤笑,有人摇头。
此刻,田仲听着议论之声,心里竟也浮起一丝淡淡的好奇。
宣政大殿的侧门开了。
公主婵君走进来时,殿角的烛火仿佛齐齐晃了一下。她穿一身素白礼服,质地粗朴,毫无纹饰,腰间只系一根细麻绳。
满殿的目光压过来,宗室们交头接耳,有人以袖掩口。
田仲听见右边一个老臣压低声音嘀咕:“这是孝服吧?她穿这个来做什么?”
婵君走到殿中央站定,背脊挺得笔直。殿顶洒下的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戴任何首饰,耳畔空空荡荡,只有鬓边一缕碎发被穿堂风掀起,又缓缓落下。
齐王健倚着凭几,冕旒后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他盯着这位王妹看了片刻,嘴角慢慢牵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意藏在玉珠后面,晦暗不明。
“今日大殿,比的是策论。”齐王健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重量,“王妹为何而来?”
满殿寂静,连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婵君抬起头。她的脸在素帛映衬下显出几分苍白,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暗夜里被人猛然擦亮的琉璃盏,清冽而灼人。她开口时声音不高,却清如玉磬,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到殿中每个人的耳朵里。
“为封地琅琊而来。”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像冷水滴进了滚油,四下里炸开一片嗡鸣。宗室席上有人猛地坐直了身子,游士们互相交换眼色,几个老臣的面色登时变了。他们都知琅琊此地,是先王亲封给这位公主母妃的封地,先王驾崩一年,新君尚未正式下诏收回,可谁都知道那封地迟早要归入国库,她竟敢当着满殿文武的面堂而皇之地提出来?
淳于越立在公主侧旁,深衣广袖,手拢在袖中,脊背笔直。他目光垂着,看自己鞋尖前三寸的地面,耳朵却张着,把殿上每一道呼吸都数进心里去。
此时的田仲,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他抬头望向殿中那个素白的身影,那女子立在满殿锦衣华服之间,像一截烧白的炭,不夺目,却烫人,容不得人忽视。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那个扑蝶的黄衫少女。原来隔着回廊看见的东西,从来就不曾真正看清过。
齐王健的指尖停在凭几上,冕旒后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目光穿过玉珠落在婵君脸上,像一把钝刀在暗处慢慢磨着刃口。
“王妹的封地,”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拖得又长又缓,仿佛在享受这场对话,“先王在时给了你母妃,你母妃也早早去了。如今你一个未嫁的女子……”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未等他把话说完,贵宾席上忽然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
“公主若只为争一城一地而来,与市井贩妇何异?”
田仲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家书斋里起身添茶,可满殿的目光瞬间全聚了过来。这位从不涉党争的“君子”,竟头一个开口拦人?
他走到殿中,距离婵君不过几步远近。灯火映照下,眉目间那股干干净净的矜贵之气,在满殿沉浊里像一道山涧清泉,泠泠而过。
田仲朝齐王微微拱手,再转向婵君时,目光里已然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这是朝堂,不是商市。策论大比考的是经世济国之才,要的是安邦定国之策。公主若只念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不如回府绣花去。”
他话音不重,可话里的轻蔑像细针一样一根根扎出去。殿中有人暗暗叫好,有人低头憋笑,几个平日里与田仲交厚的宗室子弟更是抚掌摇头,公主这般做派,连田仲这样素来温雅的君子都看不下去了。
田仲说话向来点到即止,从不过界。可他的目光在收回时不经意扫过婵君的脸,他看见那女子没有低头,没有红脸。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在端详一件她从未见过的器物,带着几分审慎,又带着几分饶有兴味。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极轻极淡,嘴角只扬起一分,可整张素白的面孔忽然活了过来。她的眼睛依旧亮着,那亮里却多了一点什么东西,田仲一时辨不清,只觉得心头突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田大夫说得是。”婵君的声音不高不低,仍旧清清朗朗,像拂过殿顶的晨风,“策论考的是经世济国之才,我今日来,也是来献策的!”
齐王健靠在扶手上,手边搁着半满的酒爵。
“臣妹的策论分三策。上策通商,中策练兵,下策固本。通商非止市易,更通水路、通人心。齐国东临大海,西接赵地,南望楚疆,北抵燕山。外人看齐是四战之地,赵人要来攻,楚人要来犯,燕人要来扰。但臣妹以为,四战之地,恰是四通之枢。赵的铁器要运往楚,楚的漆器要卖往燕,燕的马匹要输往赵,哪一条路绕得开齐国?”
“中策练兵。齐国现下兵卒三十二营,其中老弱占去四成。战时不抵用,平日耗粮帛。请大王裁冗卒,择其壮者充入什伍。”
齐王健坐直了身子,酒爵不知什么时候放回了案上,指尖在案面叩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婵君的竹简卷到最末一联。
“下策固本。田制久坏,大户隐田,小户无地。臣妹请丈量全国阡陌,以新册替旧册。田熟人安,国库自充。”
她抬起眼,目光平平扫过殿上,最后落在齐王健脸上。
满殿寂静。那些宗室大夫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田仲坐在东侧第三排,他的一只手攥着膝上的衣料,一只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佩玉,触到冰凉的和田籽料,又缩了回来。
齐王健审视婵君。
“王妹,”齐王健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殿上每个人却都竖起了耳朵,“此策何人所教?”
满殿的目光唰地转向婵君。她侧过身,手臂抬起,食指尖直直指向淳于越。
“我府上门客,淳于越。”
淳于越从侧旁出列,深衣的下摆扫过青玉砖,发出簌簌轻响。他走到殿心,朝齐王健深揖下去,额头几乎触到交叠的手背,腰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直起身时,他开口了,嗓音比婵君厚了几分,像陈年的酒从坛口倒出来。
他从通商细说起,再分析到练兵,最后到固本。说话条分缕析,每一条都接得上,每一条都落到实处,不像是临时预备的策论,倒像在心里揣摩了许久、反反复复打磨过,每个字都磨圆了棱角才吐出来。
一个老大夫终于忍不住了,从座上站起来,白胡子抖着:“大王,此等策论,听来头头是道,可一个公主府的门客,此前毫无名气,所言之策却句句触及齐国根基。臣斗胆一问,此人来历如何?”
齐王健摆了摆手,没让老大夫继续说下去。他的目光在淳于越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婵君身上。
“固本一节,”淳于越没被那老大夫打断,语速不增不减,“丈量田亩,最难在宗室。齐国宗室勋贵占田之数,远超朝廷册上所载。要让田有主,赋税便有根。赋税有根,国库便有底。国库有了底,大王想做什么做不成?”
淳于越说完,深深揖下去。礼毕退后两步,站回婵君侧后,垂手肃立。
田仲此刻眼中那层雾散了,他盯着婵君,目光又转到淳于越身上,在两人之间来回移了两趟。他想起半个时辰前,他还当婵君是个市井贩妇,拿话刺过她,说她抛头露面有失公主体统。此刻那几句话像石头一样堵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齐王健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从胸腔里往外撞,撞得他案上的酒爵都跟着颤。他拍了一下扶手,拍得掌心发红。
“好!好策论!寡人即位以来,听的策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空泛的多,实在的少。今日王妹这篇,一句虚的都没有。寡人判定……公主为策论之首!”
殿上响起一片嗡嗡声。宗室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齐王健又道:“王妹有何心愿?寡人今日高兴,你只管说。”
婵君躬身,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匀称而柔和,像风吹过麦田压出的一道弧线。她开口时嘴角含了一点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像是挂上去的,却又透着诚恳。
“臣妹只愿守着琅琊封地,年年岁岁,为大王煮海盐、晒鱼干。”
殿上一静。田仲眉头微微一动,他听出来了,这句示弱示拙的话说得恰到好处,前面策论锋芒太盛,殿上那些宗室大夫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这句话像一只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弦上的力道忽然就泄了。
齐王健又笑了,这次笑得畅快,后仰在靠背上,拿手指点着婵君:“王妹啊王妹,你方才那一篇策论,寡人听了都手心冒汗。现在跟寡人说煮海盐晒鱼干?好,好,寡人偏不让你闲着。”
他直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方玉玺,旁边侍立的史官立刻捧上帛书。齐王健拿过笔,蘸了朱砂,当场拟旨,边写边念:“琅琊之地永赐公主,另赏金饼三百、丝帛千匹、奴婢五十。加封公主为奉议君,准其参议朝政。”
婵君跪下去,额头触地,素帛礼服的裙摆铺开在青玉砖上,像一捧清水泼在那里。
退朝的钟声敲起。
宗室大夫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退去。
田仲走得快,袍角翻飞,他的门客在后面小跑着跟,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他在殿外的石阶上追上了公主婵君。
婵君正低头下阶,阳光照在她素白的礼服上,刺得人眼睛微眯。田仲赶到她面前,深施一礼,腰弯得比方才淳于越在殿上弯的还要深。直起身时,他脸上那层平日端着的肃穆散了,眼窝深处的眼睛亮亮的,像点了灯。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续道,“先前是仲眼拙。公主入殿谏言,仲多有怠慢,言语之间也失了分寸。今日殿上一策,仲听得汗流浃背。若公主为齐国风骨而来,为齐国民生而来,仲愿倾门下三百士,助公主成事。”
婵君微微一怔,停下步子。她看着田仲的脸,此刻这个人站在她面前,腰弯着,头低着,姿态和刚才殿上判若两人。
她含笑还礼。“田大夫言重。三百士之助,不敢轻受。若他日真有需用之处,定向大夫开口。”
田仲直起腰来。他的目光在婵君脸上停了一停,停得有些久了,久到旁边的门客悄悄咳了一声,他才恍然回神似的眨了一下眼。
“公主,”他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来,“仲在齐国见过的人多了。如公主这般的人,仲头一回见。”
他说完,没等婵君答话,转身就走了,袍角扫过石阶边缘,步子大而急。他的门客们从后面跟了上去,一群人的影子在宫墙根下拉得长长的,沿着墙根往东一折,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婵君站在石阶上,看着田仲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这人做派也是奇怪,让婵君很是费解。
当夜,公主府内院。
侍从在门外叩了叩,捧进一只桐木匣子。
婵君接过去,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竹简,编绳是新的,青色的丝线缠得齐整。
一简一简翻看,墨迹犹湿,笔锋遒劲,抄的是《齐史·琅琊篇》。
“这是谁送来的?”
“回公主,田仲大人方才遣人送至府门。来人说,这是他今夜亲手抄录的手稿,赠予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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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