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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公主封地 ...

  •   临淄城

      齐国都城的暮色沉甸甸地落在公主府的青瓦上,檐角悬着的铜铃偶尔被风拨动,发出一两声薄而脆的响。

      东厢书房的门半掩着,门缝里挤出一线暖黄的烛光,在暗沉沉的廊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光影。

      嬴政立在廊柱的阴影里,手边一卷门客名册还没来得及翻开。

      他今日换了一身齐地常见的褐色深衣,腰间丝绦松松挽着,乍一看,倒真像个寻常门客。

      隔着那扇虚掩的门,他听见婵君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平日里低了些。

      “琅琊,曾是父王赐给母妃的封地。”这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一息,烛火仿佛也跟着顿了一下。

      门外,嬴政垂着眼,凝神屏息。

      随即陈氏的声音接上来,压得极低,却压不住底下那股涌动的愤懑:“公主,齐王健登基不过数月,便已下旨收回琅琊。他给的理由,说公主无子嗣封地,于祖制不合。可琅琊是先王御笔亲赐的,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嬴政抬眸,从门缝望进去,婵君跪坐于案前,面前那幅琅琊山海图摊得平平整整,绢帛上的青蓝海岸线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旧色。

      “不曾想先王去世才一年,新王登基便如此不顾及王家情分。”陈氏立在一旁,手中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蜜水。

      婵君没有答话。她慢慢将图卷往自己面前拖了拖,指尖沿着那片青蓝色的海岸线一路缓缓划过,划到朱批落款处便停住了。泪无声地落下来,只有一滴坠在绢帛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像是海图上忽然生出的一座孤岛。

      陈氏见状,蹲下身,将蜜水搁在一旁,伸手握住婵君的手腕,掌心温热,试图把那微颤的指尖拢住。

      “王妃去世多年,先王当年在病榻前亲口允诺的‘永赐’,如今竟成空谈。”陈氏说着,喉间哽了一瞬,偏过头去,用袖口飞快地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已是泛红。

      婵君低头望着图卷上那团泪渍,伸手轻轻抚了抚,却不敢用力,仿佛怕把那片海岸碰碎了似的。

      “这琅琊于我,不只是一块地。”婵君开口,声线涩而轻,像被砂砾磨过,“那是母妃的故乡,那里还有我的阿翁。母妃临终前,攥着这幅图不肯撒手,她说,她只想回到琅琊……”

      陈氏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良久才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公主,新王这是要逼您和亲啊。琅琊收回,您若再离了临淄……”

      “那便真如浮萍了。”婵君轻轻截断她的话,声音里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冷而脆。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目光越过院墙,越过层层叠叠的檐角,不知落在了哪一片远天之上。

      门外的嬴政,缓缓松开了推门而入的手。

      他想起了在赵国沙丘时,婵君那番急切的言辞。她那样迫切地想要嫁入赵国,哪怕是那位病入膏肓的人。此刻才明白,原来她在齐国,竟是这样一种处境:父王不在了,母妃早逝,新王登基不过三月便拿祖制做刀,刀尖直指向她最后一点依凭。如今,才知她当初那分急切背后压着什么……一个无所倚靠的公主,除了把自己嫁出去,换一座新的屋檐遮风挡雨,还能用什么办法,守住旧日那一卷山海?

      嬴政收回目光,终究没有推门进去。他转身沿着长廊走去,靴底落在青砖上,一步一声,清而沉。忽然觉着,这公主府里的暮色,比沙丘行宫的沙砾还要重,还要厚。

      房内,烛火在青铜灯台上轻轻一跳。

      蒙恬推门进来时带了一阵夜风。他反手将门掩上,见嬴政盯着名册出神。

      嬴政的目光落在公主门客的名册上,一个名字赫然撞入眼底。

      “淳于越,原来是她的人!”他指腹在那三个字上停了片刻,上一世那些旧事浮上来……这个齐国人,后来是他帐下股肱之臣,谋略胆识样样出挑。

      蒙恬放轻了脚步走近,压低声音:“大王方才说了淳于越,这人究竟是何来历?”

      “稷下遗生。早年在稷下学宫待过,后来师承荀门,法儒都精,门门通透。可惜出身寒了些,家中无甚根基,在齐国一直没有正经的进身之阶。这人心里有东西,只是欠缺一条路。”

      蒙恬蹙眉:“公主的门客名册里怎会有他?”

      “想来是没有更好的门道可走,才托身到公主府上碰运气。”嬴政将名册合上。

      “我想把他推给公主。公主若肯重用他,身边便多一个真能办事的臂膀;淳于越也算有了前程,不至于一辈子窝在门客堆里熬日子。他若能在齐国站稳脚跟,齐国便多了一个守成之臣,对我们秦国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嬴政将名册递还给他,“放回原处,别让人瞧出翻过。”

      翌日一早,晨光才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淡金,便有侍婢来叩门,说公主召几位门客到前厅议事。嬴政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深衣,混在几个门客后头进了厅堂。

      婵君坐在上首,手里攥着一卷帛书。

      厅里站了六七个人。

      关于齐王建收回琅琊封地一事,众人面面相觑。

      为首的老儒生叩首道:“公主息怒,大王新立,当以恭顺为先。琅琊不过一地,失了便失了,莫要因小失大,惹大王猜忌。”其余门客纷纷附和,或言“忍一时风平浪静”,或劝“公主安心养身,莫问朝政”。

      婵君听得面色灰白,她问:“说完了?”

      众人皆垂首不语。

      嬴政一直站在最靠里的墙角,半截身子隐在柱子投下的阴影里。他进门之后便没挪过地方,也没出过一声,像一个真正不起眼的末流门客。

      此刻他抬眼,目光越过前头几颗低伏的脑袋,落在婵君惨淡的面容上。她那双眼睛里分明有火,却被这些话一句一句泼得快要熄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公主所失,非一地也。”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石子一颗一颗丢进静水里。厅里几个门客同时侧过头来看他,孟老儒生的眉头拧成一根绳。

      嬴政没看他们,只望着婵君。他往前又走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出来,晨光正好落在他肩头,将那张年轻俊朗的脸照得分明。

      “琅琊是先王遗诏之证,琅琊一去,先王对公主母妃的恩眷便无人记得。日后朝堂之上,谁还会把公主当作先王骨血?这夺的不是地,是公主在齐国的立足之根。今日不争,日后步步皆失。”

      婵君盯着他看了良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也有一簇被重新拨亮的火星。

      厅外的日光无声无息地移了一寸……

      三日后,一道诏书从临淄王宫送来。层层叠叠的宫绢裹着铜筒,筒口封着齐王建的小玺,朱红的印泥尚未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微光。

      这道诏书颁行极广,上达王宫贵胄,下至寒门游士,凡在齐国境内稍有声名者,皆有所闻。街巷间已有多人聚集议论,说王上这回要大开言路,说稷下旧馆要重现当年百家争鸣的盛况,说来说去,各人眼底都藏着一份跃跃欲试的光。

      殿内,侍婢双手托着铜筒跪呈到婵君面前。

      她接过来,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唇角的线条绷紧。帛书上写得分明,齐王建要办一场‘策论大比’,广邀宗室子弟及各国游士,三日后在稷下旧馆聚议,题目由王上亲拟,优胜者可入朝参事,赐金千镒。

      婵君读到最后一行,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好一个策论大比,想借策论剪除老臣罢了!”她将帛书往案上一撂。

      不知何时,赵九步入殿内,微微颔首。径自拿起案上的帛书看了一遍。

      “公主……有没有想过,这也许是一道进身的梯。”

      婵君怔住了。她盯着赵九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的怒火渐渐被一层疑惑盖住,眉心蹙起来。

      “进身的梯?”

      晨光从他背后漫进来,他站在光和暗的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里的神色沉得稳。

      “公主这话对了一半。齐王确实想借策论剪除老臣,可公主想没想过,他为什么非要用策论?他刚登基,朝堂上那些老臣还不服他,他手里缺一样东西,缺天下人的口风。策论大比,说白了就是他从天下士人那里借势。谁的文章得了头彩,谁的主张便成了公论,他拿公论去压老臣,老臣便无话可说。”

      婵君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赵九继续说下去:“可借势这东西,他能借,旁人也能借。”

      他看着婵君,目光沉静:“公主不但要参加,还要拔得头筹。”

      “可我一个宗室女眷,从未在朝堂上露过面,拿什么去拔头筹?”婵君抬起眼,看着赵九,“那些游走各国的士子,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我跟他们争,岂不是自取其辱。”

      嬴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弧度极淡,算不上笑,更像一种笃定。

      婵君是墨家掌门,只是这个身份一直没有公开。墨家之术,旁人眼中那些高深的东西,在公主这里不过是日常功课。

      “在下心中,公主已经是无与伦比,不必与谁比长短。公主的门客中,也未必就比那些士子差了。这策论,在下可以替公主拟出纲目来,公主再挑选一位真正有见识的门客同去,三日内细细打磨,未必没有胜算。”

      婵君眼底那簇快要熄灭的火,此刻却被赵九那几句话重新拨得亮了起来。

      这几日,公主府夜灯通明。

      婵君斜倚在窗下矮榻上,手边摊着三卷旧档。她抬眼看满屋门客,有人伏案苦思,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翻着竹简翻得哗哗响,却谁也写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屋子人影摇摇晃晃,像一池被搅浑的水。

      淳于越被赵九引荐,今日也在列。他不过二十出头,在稷下学宫读了几年法理,被公主府聘为门客也不过半载。

      “淳于先生,您看这段‘轻关易道’如何往下接?”旁边一个老门客凑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的竹简都快戳到他鼻尖。

      淳于越接过一看,眉头拧得更紧:“这一段说的是商道通塞,后头怎么拐到‘省刑薄赋’上去了?两件事挨不着。”

      老门客讪讪地缩回手:“唉,齐国旧档里都是这么写的,商税与刑法搁在一卷里,在下也分不清哪些该用哪些不该用。”

      婵君淡淡开口:“旧档翻了三日,翻不出新东西来。诸位若实在为难,便先歇了吧。”

      门客们面面相觑,没人敢真歇。公主待下宽厚,可这次策论大比是齐王健亲笔下的诏令,广邀宗室游士同台较技,公主若交了白卷,丢的不止是她一个人的脸面。

      淳于越咬着笔杆,又低头去看那堆旧档。齐国开国以来典章制度散乱不堪,商政法令兵制户籍各说各话,他越看越觉得自己像是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找来找去,只找到满手灰。

      后院却很静。

      嬴政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整整两日。婵君吩咐过,不许任何人去扰他,说是“为公主抄录旧策”。

      厢房窗纸透出昏黄的烛光,一宿未灭。

      深夜,府中众人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婵君独自坐在前厅翻那几卷废稿,眼皮沉得快要粘在一起。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她抬头,看见赵九站在廊下,手里托着一卷厚厚的竹简。

      他走过来,烛火映在他脸上,眉骨高挺,下颌线条利落,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透着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婵君伸手接过,竹简沉甸甸的,比她预料的重得多。

      她解开系绳,第一片竹简上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力遒劲,横竖之间没有一丝犹豫。

      ‘通商富国,练兵固防。’

      她展开。卷分三策……三策之间环环相扣,通商赚来的钱养兵,兵强了护商路,商路通了再反哺田赋。字字落到实处,没有一句空话。

      “通商策,练兵策,固本策……”

      婵君逐字读完,手指停在最后一根竹简上,指腹轻轻摩挲过墨痕。整卷竹简编得密密匝匝,足有三寸厚,每一片都写得满满当当,墨迹浓淡均匀。

      她抬起头,目光从竹简上缓缓移开,落在他脸上。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轻响。

      “这都是你写的?”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太确定。

      赵九站在案前,没有急着回答。他垂着眼看她,烛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随即被他那副泰然自若的神情压下去。

      “对齐国的一点谏言而已。”他开口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婵君感叹道:“两日两夜,三寸厚的策论,你对齐国的盐政、兵制、田亩比我那些齐国的门客还熟?”

      赵九嘴角微微一弯,弧度极浅,却让那张原本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几分。

      “公主若信得过,拿去用便是。”

      婵君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许多东西,惊诧与疑惑、还有隐隐的戒备。

      她声音沉下来:“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九往前迈了半步,衣袍下摆轻轻扫过案角。夜风从半开的窗棂灌进来,他逆着光站在那里,眉眼被烛火勾出一道薄薄的暖边。他笑了,那笑容坦荡而干净,俊朗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眼底却沉着深潭似的幽光,看不透。

      “一个见不得公主受欺负,想保护公主的人。”

      婵君怔住了。她张了张嘴,唇齿间那声“你”含在舌尖,终究没有吐出来。烛火跳了一下,她垂下了眼,睫毛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抱着那卷竹简往怀里收了收,轻声说了句:“去歇着吧。明日……我让淳于越来誊抄。”

      婵君站在原地,目送赵九的背影穿过前厅,那道影子越走越远,直到廊柱拐角吞没了最后一片衣角。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公主府前厅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声。

      蒙恬一直守在廊柱的暗影里。

      待嬴政走出来,蒙恬快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四下再无旁人,蒙恬才压低声音开口,嗓子绷得紧紧的:“大王,此策若行,齐国三年可称霸东方。”

      蒙恬顿了顿,眉头拧成一道深褶:“此策,何须为齐国做嫁衣?”

      嬴政负手立在院中,仰头望月。齐国的月亮比秦国的潮润些,月光像一层薄纱铺在青瓦上,朦朦胧胧的。他没有立刻答话,目光追着云影走了一段,才缓缓开口。

      “你以为齐国得了这套策论,就会奋发图强?”

      蒙恬一愣。

      嬴政转过身来,面上笑意已经收尽,换上那副蒙恬熟悉的、君王特有的冷峻神情。“齐国商贾之气太重,贵胄之习太深,这套策论落到他们手里,只会被拆解得七零八落。通商者只管赚钱,练兵者唯物吃空饷,固本者沉溺养士争名。齐国看着像一副好棋,实则落子全散。”

      “寡人要的,就是它这副好看的样子……不思进取,就不会东出争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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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岁月如梭,时隔十八载我又回来了,带上了这本重新创作的秦朝故事与大家见面。 非爽文,小文小坑小众的欢喜,历史考究者慎入。 完结文:《秦恋》2008年写的秦朝穿越文,男主是嬴政。喜欢历史向言情的读者,可以去看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