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歌亦梦》月女凡

54、第 54 章 招蜂引蝶

　　今日，公主府迎来了一位贵客。

　　田仲进门时，厅内的光线仿佛被他的玄端礼服吸去了几分。此人生的清隽，眉目间有一种刻意的温雅，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走动时无声，只玉佩偶尔碰着革带，发出清越的脆响。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一人捧着两坛泥封老酒，另一人托着一卷新修好的竹简，用靛蓝的布帛裹着，看得出来是用了心思的物件。

　　公主婵君含笑起身，迎了半步。“田大夫登门，倒是稀客。”

　　田仲躬身一礼，姿态极尽恭谨。

　　“公主新封琅琊，此乃齐国大幸。仲特备薄礼，聊表贺意。这两坛酒窖藏了十二年，封泥未动，等公主开府琅琊那日，温上一壶，也算接了地气。”他说着，亲手将酒坛接过，稳稳放在案上，又转身展开那卷竹简。

　　“这卷《琅琊风土志》，是仲托人从琅琊旧吏手中抄来的，山川道里、物产民情、宗族源流，都录得详细。公主此去封地，手里有这个东西，会方便许多。”

　　婵君的眼睛落在竹简上，一行行细密的小篆，墨色还很新，大概是近几日才誊成的。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人做事确实细致。

　　“田大夫有心了。”她声音清脆，示意婢女上茶。

　　两人隔着案几坐下，茶烟袅袅升起。田仲便开始讲琅琊的旧事，讲琅琊台下的海市蜃楼，讲当地渔民祭祀的风俗，讲齐威王时期那位琅琊令如何筑城抗楚。他语调不疾不徐，典故信手拈来，间或掺一两句雅致的点评，听着十分熨帖。婵君偶尔接话，问两句封地田亩的数目，或是当地大族的关系脉络，田仲对答如流，显然备足了功课。

　　茶换了两道，田仲还没有走的意思。他转而又讲起琅琊港口往来的商船，哪家商号信誉最好，哪家船队最稳妥。

　　院落里，王贲靠在一棵老槐树下，抱臂望着前厅的方向。旁边蒙恬蹲在石阶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根草茎，两人都不说话，只拿眼神交换。厅里那位的谈笑声顺着廊道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净是什么“潮汐月相”，“鱼市牙行”啊，听得王贲眼皮一跳一跳的。

　　“两个时辰了。”王贲压着嗓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人左一个典故右一个掌故，公主听着倒还罢了，他眼睛往公主脸上瞟了没有？我瞧着不像正经论事的。”

　　蒙恬没接话，只拿草茎在泥地上画圈。

　　回廊转角处，嬴政只穿了一身素色的麻布深衣，腰上没有佩玉，头上没有冠巾，看着就是一个寻常门客的打扮。他缓缓从回廊走来，回廊里飘过男子的高谈阔论，滔滔不绝。再细细一听，田仲在厅里讲什么“琅琊旧港的潮信每十五日一变”，嬴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洞悉之后的淡漠。

　　王贲从槐树底下跑过来，凑到嬴政身边。

　　“大王，您可瞧见了？”王贲目光往厅里一瞅，“这位田大夫，怕不是来道贺的。这热乎劲儿，就差没在公主府后院搭个棚子住下来了。您把公主推到殿前，策论大比拿了头筹，公主的名声如今在临淄可是响当当的。这下好了，招蜂引蝶，什么人都往这儿凑。”

　　嬴政偏过头，目光从厅里收回来，落在王贲脸上。他看了王贲片刻，王贲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要再开口，嬴政忽然问了一句：“近日，你们在齐国待着没事做？”

　　王贲一愣。

　　“过两日去墨家学点东西。”嬴政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吩咐一件寻常杂事，“机关、守城、器械图谱，哪样都行。学完了带回去，总归派得上用场。”他顿了一下，目光又飘回厅里。

　　王贲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回去，悻悻退后半步。

　　厅里，田仲终于起身告辞。他从案边站起来的时候，身形微微一晃，方才坐得太久，膝弯有些僵了。婵君起身相送，唇角仍含着适度的笑意。

　　田仲走到厅门口，忽然驻足，侧过头来，目光在婵君面上停了一息。那目光里头的情意忽然变得很直白，不像方才讲典故时那样遮遮掩掩了。

　　“公主何时动身去琅琊？路途迢迢，封地初定，诸事繁杂。仲虽不才，若能为公主随行奔走，倒也算尽了齐国臣子的本分。”

　　婵君微微垂了眼睫。她顿了一顿，声音客气而疏淡：“田大夫好意，心领了。然封地事务，自当由封地属官料理，不好劳烦大夫。”

　　田仲面上那点热切的光黯了黯，但很快又恢复了温雅的笑。他拱手再拜，退出厅门。

　　他沿着长廊往外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大概心里还在品味方才与公主的对话。

　　拐过回廊转角时，迎面碰上一个素衣年轻男子。两人几乎擦肩而过，田仲的目光在对方脸上掠过，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目生得极好，是一种带着锋锐的俊朗，不像寻常门客那般低眉顺眼。

　　田仲不由得放慢了步子。那人也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似乎也在打量他。两人错身的一瞬，廊外的风穿堂而过，卷起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二人中间。田仲忽然觉得脊背上掠过一丝凉意，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个年轻的门客不太简单。

　　“足下留步。”田仲扬声唤道。

　　嬴政站住了。他缓缓回头，面上神色平静如常。

　　田仲走回他面前，拱了拱手：“敢问足下，可是公主府上的门客？”

　　“正是。”嬴政答。

　　田仲打量他片刻，又问道：“仲想打听一事，公主平日，有些什么喜好？”他问这话时带着些唐突，可到底没能忍住。

　　嬴政看着他，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公主平日，”他顿了顿，声音里带出几分玩味，“最爱听在下讲些风月故事。”

　　田仲愣了半响。这答案太过轻佻，他一时没接住。

　　停了停，田仲又问：“那足下在公主府，任何职？”

　　嬴政抬眸看他，目光平静。“公主府面首。”

　　田仲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面首。”嬴政重复了一遍，面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懒散的笑意，“赵九无才无德，唯生得这副皮囊还过得去。承蒙公主不弃，收在府中解闷罢了。”

　　田仲的面色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褪尽了方才的温润。他上下打量着嬴政，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嬴政的神色坦然得很，坦然到坦荡的程度，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嬴政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手势从容极了，像主人送客出门。

　　田仲拂袖而去，步履极快，面上满是失望与嫌恶。

　　嬴政站在廊下，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面上那点笑意缓缓收尽了。

　　院内，石桌上摆了满满一盘金饼，每一枚都泛着暖融融的光泽，边缘刻着齐国的字体，整齐地码了三层。婵君站在石桌旁，她今日心情显然很好，眼角眉梢都带着舒展的弧度，见赵九从回廊那边走过来，她便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那盘子东西。

　　“策论大比，拿了头筹，齐王给的赏赐。”她将手里那枚金饼放回盘中。“若不是你那篇策论，琅琊这块地，我怕是再等十年也拿不回来。你倒好，一篇策论帮我把琅琊夺了回来，殿上那些大夫想驳，都找不到话头。”她指了指那盘金饼，“这些，是你应得的。”

　　嬴政走近石桌，垂眸看着满盘的金饼。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明晰的轮廓。他伸手拿起一块，在指间转了转，金饼沉甸甸的，刻文清晰。他看了看，没有露出半分欣喜的颜色，只是眼底带了一点笑，抬起头来看向婵君。

　　“公主赏我的？”

　　婵君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主展颜，便胜万金。”

　　赵九将金饼放回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旁人拿到这许多金饼，早就激动的磕头谢恩了。赵九却神色如常，只当收了件寻常物件那般平常。

　　婵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大殿策论那日，你为何自己不去？偏要让淳于越替你上台。”

　　“志不在此。”

　　婵君疑惑地拧了拧眉，打量着他的神色。“赵九，那你倒是说说，你志在何处？”他整日在府里晃来晃去，总不至于真就为了那点月俸吧？

　　嬴政垂眸，唇边那点笑意变得很淡。“在下别无大志，惟愿伴着公主，学些墨家的本事。”他抬眸，目光澄澈而恳切，“公主若肯收我为徒，便是在下此生之幸。”

　　婵君怔了怔，她仔细打量着面前这个人。助她夺回封地，功不可没，却不求爵禄，不慕富贵，偏偏只提了这么一个请求。

　　她心里掂了几个来回，越发觉得此人深浅难测。学机关城防做什么？一个游士，难不成心里还装着什么攻城略地的盘算？可那双眼偏偏生得那样澄澈，坦坦荡荡地望着她，竟让人连疑心都生不出几分。

　　“我收徒弟，”她慢悠悠地说：“挑人。”

　　她话音落下，嬴政就瞧见了折返回来的田仲。

　　田仲站在园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胸脯微微起伏，显然走得急。他的视线先落在石桌那盘金饼上，又移到嬴政身上，最后停在婵君脸上。他的脸色比方才在走廊时更难看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怒气。

　　嬴政此刻，反而放松了身体。他故意摊开手臂，像展示一件货物那样，对婵君言道：“既然挑人，那公主好好打量打量，在下这副皮囊，可是公主喜欢的样子？”

　　婵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惹得一愣，旋即笑出声来。她笑着摇头，目光认认真真地将他上下看了一遍，末了点了点头：“嗯，确实生得好。放眼这齐国的年轻郎君，能胜过你的，怕也没几个。眉眼、骨相、身量，俱是无可挑剔。”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纵容的戏谑，像在夸一件称心的玩意儿。

　　田仲往前迈了半步，手指着嬴政。“你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里带着颤。

　　“公主……竟也养此等之人？”

　　婵君脸上的笑意骤然凝住。她侧首，见田仲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三步开外，目光又冷又亮，眼底那层失望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她第一反应竟不是解释，反倒涌上一股恼意。

　　她的府邸，她的人，何时轮到一个大夫来摆这副面孔？她堂堂齐国公主，养谁用谁，难道还要向谁交代不成？她甚至不愿再多看他一眼，只觉多说一个字都是抬举了他。

　　嬴政笑而不答。他的目光始终放在婵君身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唯独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在等一场戏的收场。

　　婵君只看着赵九，连一个眼角都没分给田仲。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砸在安静的庭院里。

　　“他本就是我的人，田大夫有何异议？”

　　一句话，断了田仲所有的念想。

　　田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热切的光熄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被羞辱后的醒悟。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离去。这一回他的步子很稳，没有再回头。

　　园门阖上了。

　　庭院忽然安静下来，微风穿堂而过，石桌上的金饼边缘折射着碎光，晃在两个人之间。

　　婵君收回目光，看向赵九，神色里多了几分说不上来的复杂。

　　“君子倾慕，本也无过。”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不忍。

　　“我不喜此人。”嬴政的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歉疚。

　　“雇来的风雅，骨子里却端着齐国贵胄的派头。既要攀公主的门第，又要学君子的体面。这样的人，并非良配。”

　　婵君低下头，轻轻叹道：“田仲这一走，怕是从此以后，整个齐国的贵族，都没人敢来公主府提亲了。”她抬起头看着赵九，目光里竟生出几分无奈的幽怨来。

　　赵九没有接她的话，只是侧头望向别处，掩饰了唇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