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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婚礼定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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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定于三日后。
消息传来时梵音正抱着木柴准备生火,闻言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这么赶,还怕她跑了不成?
按规矩,父母刚过世不应婚嫁,但陛下赐婚,孝期也得让路。
梵音领着弟弟在父母坟前烧纸磕头,低声道:“爹,娘,女儿要嫁人了,是陛下赐婚,女儿不敢抗旨。”
火焰在风中摇摆不定,顶端是透明发颤的热气。
热气把一切都弄得模糊了,像是隔着泪在看东西。
梵音抹了把脸,拉着弟弟起身离开。
走了没两步,梵兴忽然松开她的手跑回去坟前,用稚嫩天真的嗓音道:“姐夫是太卜令孔祝。我不懂什么是太卜令,但姐姐说他是个很厉害的人,什么都知道,天上的星星,地上的草木,他都能说出明堂。爹娘放心吧,我和姐夫一定会保护好姐姐的!”
梵音远远看着,眼泪不由自主糊了满脸。
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虽然在她心中,她难以把孔祝当成家人,甚至觉得他是在恩将仇报,对他颇有怨气。
但,说到底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她不能在弟弟面前否认他的优秀,否则倒显得她小肚鸡肠了。
***
成婚日,孔府偏门大开。
一路上没有十里红妆,没有锣鼓喧天,连喜娘都只请了一位,管家牵着梵兴跟在轿旁,前后不过五六个人。
孔祝身着暗红长袍,站在正堂阶下等候。
按礼,太卜令娶妻本该大张旗鼓走正门,满朝文武都要来贺,但如此一来场面便太大了些。梵音本就对这桩亲事不满,他不想再因为些可有可无的事惹得她更加不快,因此把能免的全免了,除了桓王和孔府的人,几乎没人知道他今日娶妻。
轿子落地,喜娘掀帘,众人纷纷向里望去。
只见梵音一袭水红嫁衣,款式极简,没有金线绣的凤凰,也没有累丝嵌宝的凤冠,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体素净,连朵绒花都没有。
收到嫁衣时,梵音心里微微一动。孔祝倒是细心体贴,知道她父母新丧不足一月,颜色虽不是正红,料子却是极好的,云锦的面,触手生温。
如此,不算违了礼数,也不算委屈了她。
梵兴见她被搀扶出来,立刻挣脱管家的手,跑过去拽她的袖子:“姐!”
梵音低头看他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孔祝已经走了过来。
和梵音一样,他的袍子也极为简单,领口和袖口处镶了一圈玄色的缘边,窄窄的,沉沉的,把本就发暗的红色牢牢收住。腰上束着一条玄色嵌玉的带子,素面无雕花,和梵音头上的白玉簪相呼应。
他没有接喜娘递来的红绸,而是直接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梵音面前。
梵音顿了顿,丹唇微弯,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把手放了上去。
正堂红烛高烧,孔父孔母端坐在高堂之位两侧。
孔母温清仪神色淡淡,看向梵音时的眼神实在算不得热络。孔父孔昀面色沉稳,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微微点头。
“一拜天地——”
梵音和孔祝一起转身面向门外,齐齐拜下。
“二拜高堂——”
梵音跟着孔祝转身,向堂上的两位拜下去。
温清仪没说话,微一颔首算是受礼。倒是孔昀开了口,声音平稳:“起来吧。”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梵音这才发现孔祝表情不太好。垂着头正要拜下去时,听见孔祝声音极低地说了句:“别怕。”
梵音一怔,愣愣地弯下腰。
“送入洞房——”
赞礼官唱完最后一句,孔祝起身,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近了半步,梵音便没忍住红了眼眶。
从踏入孔府正堂那刻起,压力就随之而来。
高堂之上,温清仪审视的目光,周围孔家亲眷的打量,她身为草民却嫁入书香门第的自卑……
她强迫自己挺起脊背,无视所有恶意,不断地给自己鼓气。结果好不容易围起的高墙却被孔祝轻易推倒。
孔祝看穿了她的心事,温柔回应了她所有的情绪。
这一瞬间,梵音想她也许没嫁错人。
梵兴看不懂大人间的微妙,只觉得姐姐今天格外好看。他见仪式结束了,小声问管家:“伯伯,姐姐是不是嫁给姐夫了?”
管家笑着点头。
梵兴“哦”了一声,看看梵音,又看看孔祝,脆生生地喊了句:“姐夫!”
这道突如其来的童声引得满堂皆静。
一时间梵音有些手足无措,怕别人觉得弟弟没礼貌,她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缓解气氛,却见孔祝忽然笑了。
他招了招手让梵兴过来,伸手把他抱起来:“嗯,姐夫在。”
梵音松了口气。
她有些后悔那天向父母草率地介绍孔祝了。
他好像……
还不错。
***
回门这天,梵音带着梵兴和孔祝回了她原来的住处。
说是“带”,其实是孔祝抱着梵兴在前面走,梵音在后面追。
谁让人家生的高,腿又长,只能苦了她一溜小跑。
说来奇怪,她家位置偏僻,没人领路是很难寻到的,孔祝却能像回自己家般熟门熟路。她喘着气问:“你来过这里?”
孔祝脚步一顿,脸色变得不太自然:“来过几次。”
梵音更加纳闷儿,这附近只她一户,除了药铺便再无别物。且不说值不值得来,怎么孔祝来过好几次,她却从未见到过他?
“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他其实是专程来看梵音的,而且不只是几次,是只要有时间他就会过来,站在远处看他们姐弟二人生火做饭,嬉戏玩乐。
他目光移向别处,随口扯了个理由:“这里视野开阔,适合观星。”
观星?梵音想起孔府后院那栋三层小楼,不由得挠头。
他家不是有观星台吗,跑这荒山野岭作甚?这里星星闪得快?
她抬头望了望,一头雾水地推开院门。
孔祝跟在她身侧踏入小院,平日离远看只觉得简陋,近看才发现,虽家徒四壁,但姐弟俩把仅有的东西都收拾得妥妥贴贴,在困顿中撑着一份体面。
铁锅豁了口,锅底发黑,锅沿却锃亮。碗橱里几只粗瓷碗,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叠放在一起。木柴在灶前码得十分整齐,粗细均匀,连引火的松明子都劈得长短一致。
梵音见孔祝在四处打量,不由得有些局促。
原本今日就不想让他来,他大户人家出身,哪里是来这种地方的人,反正家中已无父母,她带着梵兴回来走个形式就罢了。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家中条件简陋,如若招待不周,还望太卜令莫要见怪。”
“太卜令?”孔祝并非是在打量,只是想仔细看看梵音长大的地方。他收回视线,转身走近她,一字一句道,“我好像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
此人气场极强,在他的压迫中,梵音呼吸急促,后退半步将背靠在墙上,双手向后撑着想给自己一个支点。
“还是说,你忘了?”孔祝长腿一迈,再次贴近她,距离比刚才更甚,两人几乎鼻尖对鼻尖。
梵音偏过头,想要躲开他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却被捏着下巴又转回来。她支吾道:“梵兴还在……”
在院子外面堆雪人的梵兴忽地打了个喷嚏,紧了紧身上的袄子。
眼看着孔祝的目光越来越危险,两人也离得越来越近,说话时口部动作稍微大点可能都会亲上,梵音连忙道:“孔祝,你叫孔祝,我没忘!”
孔祝微眯了下眼,视线缓慢下滑到她的嘴上,须臾后情绪不明道:“你最好是。”
*
孔祝进屋了,院子里只剩梵音一人,她如同侥幸从虎口脱险的兔子般,双手撑在膝盖上轻呼一口气。
这个太卜令,怎么跟成婚那日翩翩公子的模样有偏差了呢?
哼,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她摇摇头,准备去找梵兴,结果刚走到门口,门就被“砰”地踹开了。
梵音心头一紧,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屋内。她知道来的是谁,如此窘迫的场景,她可不想被看见。
三个汉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打头的生得粗壮,满脸横肉,腰间别着吧柴刀,后面两个瘦些,也是吊儿郎当没个正行。
梵音盯着他们,眼眸中寒光闪过,声音压得极低:“我已经给过你们钱了。”
打头的咧着嘴往灶台上一靠,露出满口黄牙:“你上次给的是我兄弟,不是我。”
跟流氓讲道理是没用的,只能以暴制暴,看谁更狠。
梵音的视线依次从院中的三人身上掠过,左手贴在身侧,掌心压着袖口,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般凶狠:“我最后警告你们一次,立刻从我家滚出去!”
那人笑意淡了,眼睛珠子绕着院子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梵音脸上,打量了好一阵儿。
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梵音的手微微一抖,准备先下手为强时,她忽然被按住了。
是孔祝出来了,他二话没说扔了个金锭在地上,神态轻慢的仿佛在给路边的流浪狗施舍吃食。
她猛然看向孔祝,随后立即弯下身想要去捡,却因被箍住腰身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金锭抢走。她急得直跺脚,差点没哭出来:
“你干嘛?!”
孔祝被她这副样子可爱到,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她的脸,勾唇笑道:“放心,他有命拿,没命花。”
“那也不行啊……”她瘪了瘪嘴,想想心里就难受,“这么多钱呢……”
“不差这一点。”说罢,孔祝在院子里随手捡了片枯叶,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梵音让她踩碎。
“害梵音的人?”梵音接过来,听话地扔在地上踩碎,“这是什么意思?”
“一点小伎俩。”孔祝狡黠一笑,“他们的下场会和这片枯叶一样。”
梵音眉头蹙起,惊诧道:“那不是给人下咒吗?”
见她面色不虞,孔祝以为她不喜欢这种行为,嘴角沉了下来,刚要说什么,却被抓住手腕。他垂眸看过去,几根纤细的手指正搭在他的寸口处。
“快让我看看有没有大碍。”梵音语气焦急,眉眼中满是担心,“你身子才刚好,为了几个流氓多不值得啊!”
冰凉柔软的触感自腕间传来,孔祝不由得一愣。
他自幼学习占卜,遭到的反噬数不胜数,轻则头痛吐血,重则折寿短命。他的父母都未曾对他有过半分关心,他自己更是早已习惯。
如今,仿佛做梦般,他暗自倾慕多年的女子变成了他的妻子,在得知他对别人下咒后全然没有对他的恐惧和厌恶,只是在为他的身体担忧。
孔祝喉结上下滚动,轻轻把手抽出来,按在梵音的颈侧。
梵音只觉得眼前忽然一暗,唇就被封住了。她下意识抿唇,却遭来了更激烈地对待,嘴巴都无法合上,只能任孔祝肆意掠夺。
直到她因憋气而涨红了脸,孔祝才意犹未尽地在她唇上轻啄一下结束这个吻。
梵音被突如其来的吻亲懵了,他们相对而立,她低着脑袋将头抵在孔祝的肩膀处平复呼吸,嘴上嘟囔着:“你干嘛……”
孔祝手按在她的后脑处,笑意漫过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