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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的风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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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像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在人心头割着。雪沫子顺着凛风穿堂而过,把纸糊的窗子吹的呼呼作响。
院子里穿着单薄的幼童仿佛感觉不到冷似的,正蹲在积雪上拨弄枯草。梵音手撑在灶台上,看着罐中见底的糙米犯了愁。
年少不知父母恩,自从父母月初上山采药时被豺狼咬死,她才知道能够让一家四口维持温饱是件多么不易的事。
如今家中只剩她和幼弟二人,却是吃不上饭了。
她从小跟着父亲习医,倒是有门治病救人的本事,家中也留有一间药材铺,维持生计本不该是件难事。
奈何药铺位置太过偏僻,鲜少有人经过,生意惨淡的已经到了揭不开锅的程度。
一筹莫展之际,梵音竟收到了宫里的传召,说是太卜令病重,宫中御医久治无效,急需引入民间医者为其看诊。
她十分犹豫。
若是医好了,自然皆大欢喜,家中兴许就不会再像现在这般穷的叮当作响、饥饱无常,至少能保弟弟健康长大。
若是没医好,这趟必是有去无回的。她死了倒没事,还能早早的下去和父母团聚,可幼弟该如何是好。
罢了,反正横竖都是一死,战死总比饿死强。
最终梵音还是背上父亲的药箱,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家门。
“姐姐,你还回来吗?”梵兴脸上写满不安,紧紧拽着眼前人的衣摆不肯松手。
梵音蹲下身摸了摸弟弟的头,拿出一张写满药材名称的纸递给他:“回来,姐姐一定回来,你把这些药名记下来的时候,姐姐就回来了。”
*
虽是头一次入宫,但梵音眼下也全无好奇之心,只想赶快去把太卜令救了,幼弟独自在家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一个随从模样的人对她搜身核验身份后,领着她走进太卜令的住处。
这房屋极大,一眼望去空空阔阔,说话都带着回响,中间空出来的地方足能摆下三四桌酒席。
侍从把梵音引到榻旁,三个焦头烂额的老太医见她来了,纷纷腾出地方。
刚才离得远没发觉,此刻靠近太卜令,她才闻到一股清幽淡雅、略带椰奶甜气的味道。
降真香?
梵音翕动鼻翼,仔细分辨。
她倒是曾听父亲说起过,每逢重大占卜前,太卜令需焚降真香。
香烟上达天听,鬼神巡烟而来。
然而天命不可窥,强行窥探天机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不禁她想起诏书中所言“救治无效”四字。所以,太卜令这是在占卜时遭到了反噬?
梵音俯下身,本意是查看太卜令的状态,谁承想自己却因他的容貌而呆了又呆。
来的路上,她设想过多种可能的长相,年迈的,正值中年的,又或者是神神叨叨的,却唯独没有眼前这般少年郎的模样。
他瞧着年岁尚轻,鼻梁很挺,长睫不安稳地落在眼睑处,在日光下拉出一片忽明忽暗的阴影。
虽虚弱无力、脸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但依旧能看出平日里定是位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不禁让人看了就心生怜惜,想要用尽一切办法治好他。
梵音冲老太医们点了个头,随后屏气凝神上前把脉。
脉象果然如她所料,心血耗尽,五感受损,正是父亲曾经跟她提到过的身体遭受反噬时的表现。
她收回手,断然道:“取针来。”
太医见她如此草率,不免担忧:“姑娘要施针?”
“嗯。”太卜令已性命攸关,施针位置又在胸口处,离要害极近,稍有不慎神仙都难救,梵音何尝不懂。
但如若继续拖着,太卜令必死无疑。
太卜令死了她也不会好活,施针虽九死一生,至少还有机会为他、为自己搏一把。
针递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接过,手法极快地下针并轻轻捻转。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诺大的房屋里安静得好似能听见针尾转动时的颤动。
几针下去,梵音抬手抹去额头上的薄汗,扶着桌子在旁边坐下。看似是神情笃定、颇有信心,实则是慌的腿软,再不坐下就要跌坐在地了。
大概一炷香后,侍从惊呼:“醒了!大人醒了!”
梵音连忙走到榻旁查看。只见太卜令先是长睫微动,随后缓缓掀开了眼皮,目光茫然的扫过房间,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动了动嘴似是想要说什么。
“太卜令刚醒,先别说话。”
梵音等了他一会儿,见他已经适应醒来的状态,便再次把手搭在他的脉博上,仔仔细细把了很久。
末了,她起身向屋内的人微微俯身,轻声道:
“太卜令脉如琴弦,虽细,但已绝处逢生。”
太医们闻言接连上前把脉确认,对梵音赞许有加。
梵音不卑不亢道:“诸位太医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接下来七日的调理,还要仰仗诸位。”
接着,她又向太卜令道:“太卜令既已醒来,民女便先行告退。若有不适,随时传唤。”
说完,她不等任何人的回应,直接转身出去,干脆又利落,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太卜令微微抬起的手,像是在挽留什么。
侍从注意到他的动作,轻声询问他有何需求。
太卜令闭上眼,刚才那近距离的一瞥,终于与多年来深藏于记忆深处的女子容貌相交叠。他轻咳一声,用微弱的气音问道:“她是谁?”
“是陛下特遣的民间医师,名为梵音。”
“梵音……”他喃喃地重复着,再次陷入昏睡。
*
“景玄!”桓王听闻孔祝醒了,立刻赶来他在宫中的住处,边进门边问,“景玄,你终于醒了,感觉如何?可还安好?”
孔祝老远就听到桓王在喊,他轻轻“啧”了一声,紧闭双眼,不愿醒来。
“景玄?”
桓王的声音自耳边传来,虽闭着眼,但孔祝明显感觉对方越凑越近,几乎就在他面前了。他这才迫不得已地睁开眼,语气淡淡:“陛下百忙之中特意抽时间来看我,真是受宠若惊。”
桓王没理会他的怪异,遣散了众人后抓着他的手焦急地问:“占卜结果如何?”
“陛下的龙体莫要挨我一介凡夫俗子的手。”孔祝被他抓的浑身难受,连忙撤开,往榻的内侧挪了挪后,懒洋洋道,“我差点儿死了,陛下不关心我身体如何,反而关心一个无法证伪的结果。”
“陛下如此依赖于占卜,又如此器重于我,也难怪有心之人想从中作梗。”
桓王听了简直冤枉:“我不是一进门就关心你了吗?!你还跟我阴阳怪气来着。”
孔祝但笑不语。
二人私下相处如兄弟般随意,朝中早已有人不满,多次弹劾孔祝,指其君前失仪,殊无敬畏。
然孔祝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其孔氏一族乃京城名门,自开国以来便掌太卜署,世代为太卜令。但这不过是明面上的官职,孔家真正的根基,在于他们与天子的特殊关系。
孔祝的祖父孔玄是先帝的太子太傅,教过今上读书。而孔祝的父亲孔昀继任太卜令,同时被点为太子洗马,陪伴今上长大。
到了孔祝这一代,他自幼入宫为皇子伴读,与今上情同手足。今上登基后,孔祝依旧只任太卜令,不争权位。但朝野皆知,他的话比一品大员还管用。
“说啊,结果是什么?”桓王催促道。
孔祝依旧未答,平静道:“陛下给我赐桩婚吧。”
***
七日后,梵音再次应诏入宫,和她一同前往御书房的还有身体已经恢复的太卜令。
梵音恭敬地向他行礼:“民女见过太卜令。”
“不必多礼。”孔祝微微抬手,“上次一别,还没谢过姑娘救命之恩,”
“您言重了,是太卜令吉人天相,我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一番索然无味的客套之后,二人默默无言地前后脚走着。
本来走得好好的,梵音鼻尖忽地一疼。她皱着脸揉鼻子,不知孔祝为何毫无预兆地停下脚步。
“我名为孔祝。”
梵音:“?”
“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梵音:“??”
话毕,孔祝不再管她,径直走进御书房,留下一头雾水的梵音独自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御书房内。
梵音缓步走上前,双膝跪地:“民女梵音叩见陛下。”
桓王抬了抬手,刚要让她起来,只见孔祝竟也随之跪拜。
“臣叩见陛下。”
桓王的手顿时僵在原处,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了孔祝一眼,才道:“都起来吧。”
孔祝与桓王关系特殊,在朝中向来免跪,刚才这一出,桓王敏锐察觉出孔祝对梵音的不一般,要他赐婚怕也不止是孔祝口中所说的还救命之恩这么简单。
于是,再看向二人时,桓王的目光里不免带了些好奇和八卦的意味。
眼看桓王表情越来越玩味,孔祝轻咳一声,用眼神提醒他说正事。
桓王这才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不急不缓道:
“梵音,此番你救下太卜令,乃大功一件,朕理应奖赏。听闻你出身平民,家境清寒,金银于你不过一时只需。朕便赐你随时出入太医院之权,那里有最好的药材,最精的医书,你若肯学,日后便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话罢桓王挥了挥手,太监双手捧着个东西,走到梵音面前躬身递上。
梵音一愣。
竟是一枚腰牌。
太监:“姑娘,请。”
她连忙双手接过:“民女叩谢陛下隆恩。”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对她而言确实是一份足以改变命运的厚赏。
孔祝见她注意力被手中的腰牌吸引,于是再次悄无声息地跟桓王眼神示意,让他接着往下说。
从小到大桓王从未见过孔祝这般猴急的模样,新鲜的不行,有心想多看两眼,又怕真给他惹急眼了,只得见好就收,正色道:
“孔祝,朕一向倚重你,此番占卜你遭此大难,朕心中不安,若非梵音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你这条命是她捡回来的,我看你们二人颇有缘分。朕今日做主,把梵音赐给你,算是朕给你的赏赐。”
“什么?!”梵音猛地抬头,如同被雷劈中般呆滞地看了看桓王,又看了看孔祝,腰牌差点没吓掉。
后面他们又说了什么,梵音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已经被雷劈懵了,离开的时候连行礼都忘了,几乎是被孔祝按着磕了个头。
这门婚事于她、于孔祝都并非是件好事,她在御书房外叫住孔祝,言辞恳切:“我与太卜令身份悬殊,门不当户不对,且家中还有幼弟需我抚养,此婚恐会误了您的大好前程。”
孔祝没说话,先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手中紧握的腰牌上:“不是刚给你封了太医?”
梵音抿抿唇,小声嘟囔:“这能一样吗?”
问题不在品级,而是在于身份。
孔祝出身于书香门第,她个是什么东西?一介草民!这传出去得被人诟病一辈子,死了都不得安生!
她可不想跟着他吃这种苦。
孔祝眯了眯眼,走近几步:“刚才在陛下面前你怎么不说?”
梵音实话实说:“我不敢。”
抗旨要被砍头的。
孔祝了然点头,再次逼近梵音。冷风呼啸而过,两人衣摆交缠在一起,看起来十分亲密。但只有梵音听得到孔祝此刻的声音有多么低沉危险。
“害怕得罪陛下,不怕得罪我?”
梵音连忙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想悄悄往后退却已被逼至墙边无路可退。
心里,她叫苦连天: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吗?!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面上,她假笑维持体面:“太卜令说笑了。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孔祝垂下眸,两人贴得极近,阳光下孔祝甚至能看清她皮肤上因寒冷而泛起的细微血丝,自然也能看穿她心中的不情不愿。
梵音被他看得发毛,嘴唇紧抿,双手不自觉交握:“要不——”
话音被孔祝兀地打断:“你既然不情愿,那我们就……”
说着,他顿了顿,因为他看到梵音抬起头,面容姣好的脸上浮现出隐隐期待。
他当然知道她想听什么。
孔祝勾唇一笑:
“那我们就婚事从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