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星光》超级大啤酒

5、早餐 九月的

　　九月的清晨，阳光不再像盛夏那般泼辣，透过教室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像极了苏遇安此刻乱糟糟的心跳。

　　这已经是巷口那件事后的第三天了。

　　苏遇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紧张到僵硬的小白杨。她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英语课本，可书上的单词“abandon”、“ability”在她眼里已经扭曲成了一团团黑色的毛线球，一个也进不了脑子。

　　她在等，或者说，她在赌。

　　赌那个看起来凶神恶煞、浑身带刺的少年，会不会收下她这点微不足道的“贿赂”。

　　教室后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早读课前最后的宁静。

　　江奕辰来了。

　　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纯黑的T恤，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那道已经结痂的淡红色抓痕——那是那天打架留下的勋章。他单手插兜，嘴里嚼着口香糖，步伐懒散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穿过过道，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王座”。

　　苏遇安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她能感觉到那个身影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清冽的薄荷味，混杂着一点点烟草的余味，霸道地侵入了她的呼吸范围。

　　江奕辰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椅子，刚准备坐下，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系着精致的蝴蝶结，在这个满是废试卷和空酒瓶的粗犷角落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扎眼。

　　袋子里装着一杯热腾腾的豆浆，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旁边是一个刚出笼的肉包子，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隐约看到里面饱满的馅料。

　　江奕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并没有急着去碰那个袋子，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第三排那个僵硬的背影上。

　　苏遇安感觉背后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知道他在看她。那种视线太有存在感了，像是一束聚光灯，把她整个人都烤得发烫。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身后那头喜怒无常的野兽。

　　江奕辰盯着她看了几秒。

　　少女的背影单薄而纤细，校服衬衫洗得发白，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此刻那截脖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一直蔓延到耳根。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后排传来，苏遇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塑料袋被拎起的摩擦声，最后——是垃圾桶盖子被踢开的脆响。

　　“咚！”

　　那是豆浆和包子落进垃圾桶的声音。

　　没有犹豫和哪怕一丝丝的留恋，干脆利落，像是在丢弃什么毫无价值的垃圾。

　　苏遇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英语书，视线模糊成一片。

　　……

　　第二天。

　　苏遇安来得更早了。

　　她把早餐放在那个位置的时候，手都在抖。这次她没有买包子，她听夏星晚说，江奕辰不喜欢吃太油腻的东西。她换成了便利店最新款的三明治，还有一瓶纯牛奶。

　　牛奶是热过的。

　　早上出门前，她把牛奶放在热水里泡了足足十分钟，直到摸起来有些微微的烫手，才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

　　她依旧没有留纸条。她怕自己的字太丑，怕写错话，更怕被他认出来笔迹后，连这点隐秘的关心都被公之于众。

　　早读课开始前十分钟，江奕辰踩着点进了教室。

　　他今天看起来心情似乎不错，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跟旁边的马尹涛不知道在聊什么篮球战术。

　　走到座位旁，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桌面，又是那个白色的塑料袋，但是这次换成了三明治和牛奶。

　　江奕辰转笔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拿起那个三明治，掂了掂，又拿起那瓶牛奶，指尖触碰到瓶身温热的触感，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温的？谁家好人会把牛奶热好了送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第三排。

　　苏遇安正在背单词，嘴唇微微抖动，看起来专注极了。只是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她拿着书的手在微微颤抖，连书页都在跟着抖动。

　　江奕辰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又送？”马尹涛凑过来，一脸八卦，“辰哥，这谁啊？这么执着？昨天那个豆浆包子不是被你扔了吗？”

　　“不知道。”江奕辰把牛奶重重地往桌上一磕，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引起了几个人侧目，“烦死了。”

　　说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拎起那个装着三明治的袋子，再次走向垃圾桶。

　　苏遇安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单词书上，晕开了墨迹。

　　她是不是真的太自以为是了？他那么讨厌自己，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凑上去自取其辱？

　　就在袋子即将落入垃圾桶的一瞬间，江奕辰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热气的垃圾桶，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巷子里那个颤抖却倔强的声音——“你擦擦吧，嘴角那儿，一直在流血……”

　　还有那个像受惊小兔子一样的眼神。

　　“艹！”

　　他低骂了一声，动作僵硬地把袋子从垃圾桶边缘拎了回来。

　　“不扔了？”马尹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闭嘴！”江奕辰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把那个三明治随手塞进了抽屉深处，像是藏匿什么见不得人的赃物。

　　至于那瓶温热的牛奶，他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没有扔，而是反手放进了桌肚的最里面，贴着那本从来没翻开过的语文书。

　　……

　　第三天。

　　这次没有三明治，也没有包子了，这次对比前两次甚至有点单调。

　　只有一袋切片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但是，面包袋子上多了一张便利贴。

　　淡黄色的便利贴，只有指甲盖大小，贴在面包的正中间。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在练字帖上描出来的：

　　“你的伤还没好，别吃辣的，容易发炎。”

　　没有署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江奕辰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那张小小的便利贴，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手指。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透着一股笨拙的郑重。那个“辣”字的“辛”写得稍微有点大，显得有点憨态可掬。

　　他仿佛能想象出，那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生，趴在桌子上，咬着笔头，小心翼翼写下这行字的样子。

　　“别吃辣的……”他低声念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管得还挺宽。”

　　他抬起头，看向第三排。

　　苏遇安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衬衫，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正侧着头听夏星晚说话。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微微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块刚出炉的棉花糖。

　　江奕辰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便利贴，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理智告诉他，应该把它撕了，连同那个面包一起扔进垃圾桶。这种莫名其妙的关心，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甚至是一种……懦弱。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尤其是这种乖宝宝的怜悯。

　　可是，他的手伸到垃圾桶上方，却怎么也松不开。

　　那行字像是长在了纸上，也长进了他心里某个荒芜的角落。

　　“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把手收了回来。

　　他把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夹进了那本崭新的、一页都没写过的数学笔记本里。

　　然后，他拆开面包袋，拿出那片干巴巴的吐司面包，咬了一口。

　　真难吃，一点味道都没有，干得喇嗓子。

　　江奕辰皱着眉，像是在吃什么很难吃的东西一样，一口一口地咀嚼着，吞咽着。每咽一口，都要喝一大口水。

　　但他还是吃完了，连一点渣都没剩。

　　苏遇安在收作业的时候，借着发作业本的机会，路过最后一排。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江奕辰的桌面，面包袋空了，揉成一团扔在桌角。

　　那一瞬间，她感觉心里像是有一朵烟花炸开了。虽然只是干巴巴的面包，虽然他还是皱着眉，但他吃完了。

　　她抱着作业本回到座位，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只好把脸埋进臂弯里，偷偷地笑。

　　这一幕，被旁边的夏星晚尽收眼底。

　　夏星晚手里转着一支画笔，看着苏遇安那副“怀春少女”的模样，又看了看后排那个正把空面包袋踢到桌底下的“刺头”，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只竖着耳朵、满脸通红的小兔子，旁边又画了一只叼着烟、一脸不爽的黑猫。

　　然后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胆子真大。小白兔竟然敢投喂大灰狼，还成功了？”

　　……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

　　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打闹，有人在接水。

　　苏遇安刚接了一杯水回来，还没来得及放到桌上，就被一个奔跑的男生撞了一下胳膊。

　　“哗啦——”

　　半杯热水毫无预兆地泼在了桌面上，瞬间浸湿了摊开的语文书和旁边的笔记本。

　　“啊！对不起对不起！”撞人的男生慌忙道歉，然后一溜烟跑了。

　　苏遇安突然愣住了，那是她刚做好的笔记，还有下周要交的作文草稿。

　　她手忙脚乱地放下杯子，抽出纸巾去擦桌上的水，可是水已经渗进了书页里，纸张变得皱皱巴巴，墨水也晕染开来，看起来惨不忍睹。

　　“怎么办……”苏遇安急得眼圈都红了，一边擦一边试图把书页分开，可是越弄越糟。

　　周围人来人往，大家都在聊天打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手足无措的女生。

　　就在她快要急哭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背上还有一道淡淡的划痕。

　　那只手越过她的肩膀，直接拎起了那本湿透的语文书。

　　苏遇安吓得一激灵，猛地抬起头，江奕辰站在她旁边。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拿着那本还在滴水的书，眉头皱得死紧，一脸的不耐烦。

　　“让开。”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苏遇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大腿抵在了桌子上。

　　江奕辰没有看她，只是拎着那本书，用力地甩了甩。

　　“啪嗒、啪嗒。”

　　水珠飞溅，还有几滴甩到了苏遇安的脸上，凉凉的。

　　他甩得很用力，动作粗鲁，但是每一次甩动，都尽量避开了苏遇安的方向，但是不可避免的甩到了她。

　　甩完水，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那是上次苏遇安给他的同款，他一直没有用完——抽了几张，粗暴地在书页上按压着吸水。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那个……谢谢……”苏遇安小声说，声音细若蚊蝇。

　　江奕辰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直视着她。距离太近了，苏遇安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下次走路长点眼睛。”

　　他冷冷地说，语气凶巴巴的，像是在训斥一个笨蛋。

　　说完，他把擦得半干的书“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了下来，背对着苏遇安，声音闷闷地传来：

　　“还有，面包太干了，下次别买那种。”

　　苏遇安愣住了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背影看起来依旧桀骜不驯，可是苏遇安分明看到，他的耳朵尖，在夕阳的余晖下，红得像是要滴血。

　　夏星晚从厕所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看着苏遇安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了看江奕辰那个同手同脚走回座位的背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凑到苏遇安耳边，一脸坏笑地小声说：

　　“喂，我的苏大才子，看来你的‘投喂计划’很成功啊。”

　　“他……他没有……”苏遇安结结巴巴地反驳，脸却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

　　“没有？”夏星晚指了指那本被“暴力处理”过的语文书，“人家可是连你的书都亲自甩水了。你知道江奕辰那个人吗？他可是连自己的书掉地上都懒得捡的主儿。”

　　夏星晚在本子上又画了一笔，这次画的是那只黑猫，正别扭地用爪子给小白兔递胡萝卜。

　　“我看啊，”夏星晚拖长了音调，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他不仅仅是对你有意思，他是栽在你手里了。”

　　苏遇安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上那几道还未干透的褶皱。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掌心的温度，滚烫，却又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翻动了书页，也吹乱了少女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