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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巷口 夕阳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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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像一颗熟透的流油咸蛋黄,摇摇欲坠地挂在城市边缘的楼宇间,将整条老城区的巷道都浸泡在一种黏稠而滚烫的橘红色里。空气里弥漫着不知谁家炖肉的香气,混杂着老旧墙根下潮湿的青苔味,这是苏遇安最熟悉的放学路。
她照例拐进了那条狭窄幽深的小巷。这里是城市的背面,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斑驳的墙皮和偶尔窜过的野猫。苏遇安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帆布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熊挂件,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小心脏。
“咪咪?咪咪你在哪儿呀?”
苏遇安轻声唤着,声音软糯,像是怕惊扰了巷子里的尘埃。她蹲下身,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开粉色的塑料衣,掰成几块放在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
往常这个时候,那只三花流浪猫早就蹭着她的脚踝撒娇了,可今天,巷子里静得有些反常。
风从巷口灌进来,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杀。
苏遇安刚准备起身,一阵杂乱且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巷子深处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怒骂,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她的心口。
她下意识地往后缩,身体紧紧贴着粗糙的墙壁,只敢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惊恐地向阴影深处窥探。
视线尽头,江奕辰被四个人围在中间。
夕阳的余晖恰好打在他身上,却照不亮他周身那股冷冽的戾气。他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校服外套不知道被扔到了哪个角落,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此刻那白色已经不再纯粹,沾染了灰尘和脚印,最刺眼的是那鲜红血。
一道血痕从他额角蜿蜒而下,划过高挺的鼻梁,最终汇聚在下巴尖,滴落在锁骨上,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绽开一朵妖冶的花。他的嘴唇被打破了,猩红的血迹染透了唇瓣,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又带着些许妖冶让人心疼。
可即便是在这种绝境下,他竟然还在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少年意气。他微微歪着头,眼神锐利得像刚出鞘的寒刃,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的四个人,嘴角那抹弧度张扬、肆意,仿佛在嘲笑对手的不自量力。
“就你们四个?”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和剧烈运动变得有些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轻蔑,“高二那帮废物没跟来?还是说,你们觉得四个人就能把我留在这儿?”
“江奕辰,你他妈别狂!”
为首的那个男生,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恶狠狠地瞪着江奕辰,像是被激怒的公牛,“上次在厕所堵你,让你跑了。今天,老子非打断你一条腿不可!”
话音未落,江奕辰动了。
他不像是在打架,更像是在狩猎。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撕破了包围圈。
他侧身避开挥来的木棍,那木棍带着风声砸在他身后的墙上,激起一片灰尘。与此同时,江奕辰的右拳已经狠狠砸在了另一个人的面门上。
“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鼻血就瞬间飙射而出,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手里有家伙。
另一个人从侧面猛地踹向他,江奕辰没有躲。他似乎根本不在乎疼痛,硬生生用肩膀挨了这一脚。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晃了晃,却借着这股冲力,反手抓住了那人的脚踝,腰腹发力,用力一拽。
那人惨叫一声,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苏遇安两只手紧紧的攥着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钻心。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破胸膛,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想转身就跑,可一步也挪不动。
她看见江奕辰被两个人夹击,后背猛地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趁机踢向他的膝盖,他单膝跪地,又立刻咬着牙迅速站了起来,额角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蛇。
尽管处于下风,他的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对疼痛的漠视,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
“住手!”
一声带着颤抖的呵斥,突兀地划破了巷子里的紧张气氛。那声音不大,甚至因为恐惧而显得有些破碎,但在这一刻,却清晰得像一道惊雷。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巷口。
苏遇安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白色的书包,仿佛那是她唯一的盾牌。夕阳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我已经报警了!”她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发抖,尾音都在飘,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喊了出来,“警察马上就到!你们再不走,谁都别想走!”
她高高举起自己的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僵硬,屏幕上确实是拨号界面,鲜红的“110”三个数字,只差最后按下通话键。
那四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们只是来教训人的,不是来蹲局子的。
“艹!”拎木棍的人啐了一口,不甘心地瞪着江奕辰,又看了看那个看起来好欺负的女生,“算你走运!小娘们儿多管闲事!”
江奕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杀意。他抬手拍开指向自己的木棍,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直到那四个人骂骂咧咧地消失在巷口,江奕辰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落了一点。
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江奕辰粗重的喘息声和苏遇安擂鼓般的心跳。
夕阳依旧热烈,却照不进江奕辰眼底的阴霾。他靠在墙上,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那动作粗鲁而烦躁。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遇安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被窥见狼狈后的恼羞成怒。
“你他妈谁啊?!”
苏遇安被他凶得往后缩了一下,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小声说:“我……我们一个班的。”
“我知道你一个班的,”江奕辰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开学典礼上念稿子的那个,好学生嘛。我问你,谁让你多管闲事的?谁让你过来的?”
苏遇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明明是在救他,怎么到了他嘴里,就成了多管闲事?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她的手还在抖,抽纸的时候带出了好几张。她犹豫了一下,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你流血了。”
江奕辰斜着眼看了一眼那包纸巾,没有伸手去接。他身上的戾气还没散去,整个人像是一只立起来全身利尖的刺猬,浑身上下都写着“生人勿近”。
“滚。”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苏遇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但她没有走,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他吓跑,她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虽然蓄满了泪水,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倔强。
她又往前递了递,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你擦擦吧,嘴角那儿,一直在流血……”
江奕辰盯着她看了很久。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连她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抱着白色的书包,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又强忍着不哭的小兔子。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橘子香气,混着巷子里的尘土味,竟然出奇的好闻。
他好像要把她看透一样,最终,他眼底的戾气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他叹了口气,伸手一把抽走了她手里的纸巾,动作粗鲁,差点碰到她的手指。
“嘶——”纸巾擦过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把血迹擦得晕染开,看起来更狰狞了。
“别多管闲事,”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狠狠地塞进口袋里,语气生硬得像是在命令,“下次见了就躲远点,听见没?别以为你是女生我就不敢揍你。”
苏遇安委屈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江奕辰没再理她,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倔强。每走一步,他的眉头都会微微皱一下,显然身上的伤不轻。
苏遇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她抱着书包,蹲下身,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圆圈。
……
走出去两条街,江奕辰的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像是被人泼了硫酸,膝盖也隐隐作痛,刚才那一脚踢得不轻啊,他靠在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电线杆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呼吸。
“哟,这不是我们的‘战神’吗?”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
江奕辰抬起头,看见马尹涛和苏凌晨正靠在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等他。马尹涛手里还拎着两瓶冰可乐,看清楚江奕辰这副模样,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
“卧槽,你又打架了?”马尹涛立刻凑上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咋咋呼呼地嚷嚷,“谁啊?几个人?敢动咱们辰哥,活腻歪了吧?”
“四个。”江奕辰接过马尹涛递来的可乐,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拧开瓶盖,仰头猛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
“打赢了?”马尹涛一脸崇拜。
“你说呢。”江奕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苏凌晨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奶茶,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江奕辰身上扫了一圈,眼神冷静得像是在看一份实验报告。
“嘴角破了,后背也挨了,这叫赢了?”苏凌晨的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江奕辰白了他一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怎么知道我后背挨了?”
“你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两厘米,明显是左边后背有伤,身体本能避让,”苏凌晨面无表情地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背诵课文,“还有,你右边裤腿上有灰,膝盖应该着地过,加上你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说明刚才剧烈运动且伴有疼痛,总之,虽然赢了,但代价不小。”
马尹涛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脸佩服地拍了拍苏凌晨的肩膀:“凌晨,你这脑子是不是被大师开过光?那个大师带我去见见,我也开个光。以后考试我也能这么分析,那不就是满分吗?”
“这叫观察。”苏凌晨白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在江奕辰身上,“谁干的?”
“高二那几个,上次被我打的那个找的人。”江奕辰把空了的可乐瓶捏扁,精准地投进垃圾桶,“一群废物!”
“要不要我——”马尹涛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跃跃欲试,“明天我去堵他们。”
“不用,”江奕辰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能处理。”
苏凌晨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奶茶递了过去。那是一杯全糖的珍珠奶茶,粉粉嫩嫩的,看起来十分少女心。
“喝不喝?”
江奕辰看了一眼那杯甜腻的液体,嫌弃地撇了撇嘴:“你喝过的我喝什么?恶心死了。”
“嫌弃就别喝。”苏凌晨作势要收回去,脸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奕辰一把抢过来,猛吸了一大口。珍珠的软糯和奶茶的香甜瞬间充斥了口腔,虽然甜得发腻,但确实能补充血糖,缓解身体的疼痛和疲惫。
“……太甜了。”他皱着眉抱怨,却并没有把奶茶放下。
“那你还喝。”
“渴了。”
马尹涛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你们两个,跟小学生似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凌晨你就是个老妈子命。”
江奕辰没理他,只是靠着墙,默默地喝着那杯甜得发腻的奶茶。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嘴角的血迹和眼底的疲惫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色彩。
他想起了巷口那个抱着白色书包的女孩。她明明怕得要死,腿都在抖,却还是站了出来,用那副软糯的声音喊着“报警了”。
那一刻,她像是一道光,突兀地照进了他黑暗潮湿的巷弄里。
“啧。”江奕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奶茶杯捏得咔咔作响。
“怎么了?”苏凌晨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没事。”江奕辰把空了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动作有些大,“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
他走在前面,马尹涛和苏凌晨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分离的画。
只是江奕辰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抱着书包,悄悄地跟在后面。
苏遇安看着他走路时微微跛着的右脚,心里一阵揪痛,她咬了咬嘴唇,从书包里翻出一颗橘子味的糖,剥开糖纸,却没有吃,只是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那颗糖,和她身上淡淡的橘子香气一样,是她能想到的,最温柔的安慰。
风吹过巷口,卷起几片落叶。少年的背影依旧桀骜不驯,却不知何时,在某个女孩的心里,留下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