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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 午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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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的铃声刚响过,走廊里嘈杂的人声渐渐散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安静下来。
苏遇安从食堂出来,手里捏着单词本,边走边翻,阳光照在单词本上亮的刺眼。下周有个英语小测,她想着趁午休多背几个单元,奈何教室里太吵了,夏星晚又拉着前后桌聊天,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根本看不进去。
她沿着走廊慢慢走,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抬起头,无意间往上看了一眼。
三楼的楼梯尽头,还有一扇半掩着的铁门,上面挂着块褪了色的牌子——“天台”,旁边还贴着一张“闲人免进”的纸条,纸张已经卷了边,泛着陈旧的黄。
门是虚掩着的,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
苏遇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往上走。她想着,天台应该够安静,也没人会去,正好背单词。
铁门有点沉,她用了点力才推开,然后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吹的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风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九月的风吹过空旷的天台,带着操场那边传来的、遥远的、模糊的哨声,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把整片水泥地晒得发白,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背影——是江奕辰,他坐在天台边缘的围栏上。
那围栏大概到他腰的位置,不算高,但他整个人都坐在上面——两条腿悬在外面,在风里晃啊晃的,脚上那双白色板鞋的鞋带松了一只,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摆荡。
他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身子微微前倾,低着头往下看,不知道在看什么。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白色气球。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好像再大一点的风就能把他吹下去。
苏遇安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单词本“啪”地掉在地上,声音被风吞掉了。
“你——”
她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嗓子里,发不出来。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擂鼓一样。她想叫,又怕吓到他,想冲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江奕辰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见是她,他挑了一下眉,嘴角慢慢地翘起来,又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的笑。
“你跟踪我?”
苏遇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促和紧张:“我没有!你……你坐那里危险。”
“怕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地面,又转回来,语气轻飘飘的,“又不高,摔不死。”
“这里是三楼。”
“所以呢?”
苏遇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往前走吧,她腿软;转身走吧,又怕她走了之后发生什么事。她的手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铁皮里。
江奕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开学典礼上不一样——不是对着两千个人的那种程式化的、亮得刺眼的笑,而是一种更小更平淡的、带着点莫名其妙的笑。
“你怕什么?”他说,“怕我跳下去?”
“我没——”
“放心,”他转回去,继续看着楼下的操场,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还没活够。”
苏遇安站着没动,她觉得自己应该走。夏星晚说过让她离他远点,苏凌晨也说过让她少跟这种人打交道。她的理智在告诉她:转身,下楼,回教室,背你的单词,这跟你没关系。
但她就是迈不开腿,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的,碎发糊了一脸他也不管。校服被风灌满了,鼓鼓囊囊的,衬得他整个人更瘦了。他坐的那个姿势,两条腿悬在外面,鞋带松了也不系,就那么晃啊晃的,好像随时会散架。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不了。
“你……冷不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问题?大热天的,冷什么冷?就算是初秋,天气也热的人不想动弹。
江奕辰果然回头看她,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说什么?”
“我问你冷不冷,”苏遇安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风挺大的。”
他看了她好几秒,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很浅,瞳孔的颜色淡得近乎透明。他大概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或者是不是脑子有病。苏遇安被他看得脸有点热,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和敷衍,就是单纯觉得好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比之前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连眼尾都弯了起来,像个月牙。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恶意,更像是……困惑,还带着一丝冷笑,“我跟你又不熟,你管我冷不冷,哼。”
苏遇安的脸更红了,小声说:“我就是问问……”
“不冷,”他转回去,声音被风吹散了,“你走吧,警告你,别跟人说我在哪儿。”
苏遇安“哦”了一声,弯下腰把单词本捡起来,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围栏上,两条腿悬在外面,风吹得他校服猎猎作响。
她带上门,转身往楼下走铁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把风声关在了外面。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脑海里还是他坐在围栏上的样子——两条腿悬在外面,鞋带松了一只,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晃。
她想起他的笑容。开学典礼上那个笑太亮了,亮得像假的一样;刚才那个笑却不一样,很小,很淡,但好像是真的。
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风那么大,他坐得那么高,看起来……好像有点孤单。
苏凌晨站在教室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本来是想透口气的——教室里太吵了,马尹涛又在跟人吹牛,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他靠在窗框上,漫无目的地往外面看,操场、花坛、教学楼后面的那排老梧桐树。
然后他看见了苏遇安。
她从天台那栋楼的楼梯口出来,低着头走路,单词本攥在手里,走得很慢,好像在想着什么。
苏凌晨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江奕辰经常去天台。
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不到一周,他已经撞见过三次了——午休的时候,江奕辰不在教室,不在操场,也不在厕所,就一个人坐在天台的围栏上,两条腿悬在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凌晨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苏遇安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了一条过去:
“你去天台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那边回了:
“嗯,背英语。”
苏凌晨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键盘上悬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想说“以后别去了”,但又觉得这话听起来太奇怪,像在命令人。他想说“那儿风大,容易感冒”,但又觉得太敷衍,苏遇安又不傻,肯定能听出他在找借口。
他总不能说“因为江奕辰在那儿”。
那会显得他好像在防着兄弟,但他确实在防着。
他见过江奕辰打架打红眼的样子——那是在初中的时候,校外的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江奕辰一个人对他们四个,被打得满脸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苏凌晨赶到的时候正准备冲上去,然后他看见江奕辰笑了。
浑身是血,站都站不稳了,但他还在笑。
那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像逞强,更不是硬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痛让他觉得真实,像是血让他觉得活着。
从那以后苏凌晨就知道,江奕辰身上有太多没处理好的东西。那些东西被压在一个很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儿,像一团地狱飘上来的火,靠近了就会被烧伤。
他不能让那团火烧到苏遇安。
苏遇安不一样,她太软了,像块小蛋糕——至于为什么用这个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贴切,受了委屈也不说,只会压在心底,被人欺负了也只会笑笑就过去了。她那种人,受了伤也不会喊疼,只会自己一个人躲起来慢慢好。
要是被那团火烧到了,她不会躲,也不会叫,只会默默地烧着,那他自己也痛。
苏凌晨叹了口气,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
“行了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儿就来找我……”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别扭。这语气太软了,跟他平时那副“别惹我”的样子完全对不上。要是被马尹涛看见他发这种消息,能笑话他一个学期。
但他就这么发了,也没撤回,就这么放着。
手机震了一下,苏遇安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苏凌晨把手机塞回兜里,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苏遇安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背影,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着,一步一步地走回教学楼。
他抬起头,往天台的方向看了一眼,铁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江奕辰肯定还在上面。
一个人坐着,两条腿悬在外面,风吹得校服鼓起来,苏凌晨靠在窗框上,手里转着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在想,要不要上去找那小子聊两句。但又一想,江奕辰大概也不需要。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比有人在旁边更自在。
算了……
他把笔重新转起来,转身回了教室。
马尹涛正趴在桌上跟人比谁的篮球鞋更贵,嗓门大得震耳朵。看见苏凌晨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凌晨!你懂鞋,你评评理,AJ11和AJ4哪个更经典?”
苏凌晨扫了他一眼:“你上个月不是说攒钱买机甲模型吗?怎么又看鞋了?”
“那不是——”马尹涛挠了挠寸头,“哎呀,都想要嘛。”
“那就都别买,省钱。”
“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苏凌晨没理他,走回自己座位坐下来,把手机放到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还看了一眼和苏遇安的聊天记录。
草稿里面的“以后别去了。”
他没发出去这句话。
但他觉得,就算他不说,苏遇安大概也不会再去了,她不是那种会主动往危险里凑的人。
这挺好的。
他翻开课本,试图看几眼语文的古文翻译,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又把书合上,往桌上一扔。
算了,语文这种东西,能及格就行了。
窗外,天台上那扇铁门还是关着的。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干燥的凉意。
楼下操场上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跑。
三楼的围栏上,坐着一个少年,两条腿悬在外面,鞋带松了一只。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在晃,仿佛风大一点就会掉下去,但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