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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班  九月的阳 ...

  •   九月的阳光透过走廊斜斜地照进来,把整条楼道照得明晃晃的。

      苏遇安和夏星晚被人流裹着往教学楼里挤,周围全是背着书包的新生,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刚被放出来的小鸡崽。空气里弥漫着新课本的油墨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难闻的气息。

      “快快快,看分班!”夏星晚拽着她就往人群里钻。

      公告栏前已经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的,全是探着脑袋往里看的脑袋。苏遇安被人群推着往前,个子不算高,只能看见前面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她踮了踮脚,还是看不见。

      “让让让让——”夏星晚嗓门大,硬是扒开一条缝,拉着苏遇安往里挤。

      两个人像两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终于挤到了公告栏前面。夏星晚的头发被挤得乱七八糟,碎发炸得到处都是,活像刚被风吹过的鸟窝,苏遇安也没好到哪儿去,校服袖子不知道被谁蹭上去一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三班三班三班……”夏星晚嘴里念叨着,手指在名单上一行一行地划,划到倒数第五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眼睛猛地瞪大,“找到了!”

      苏遇安还没来得及看清,夏星晚已经一把箍住了她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身上,活像一个树袋熊,差点把小姑娘勒得喘不过气。

      “咱俩一个班!都是三班!”夏星晚的声音又尖又亮,周围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看她。

      苏遇安脸颊泛红,也不知道是被勒的还是被那么多人看着害羞的,拍了半天夏星晚的手臂才挣脱出来,一边咳一边笑:“你小声点……全校都要能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夏星晚眼睛亮亮的,搂着她的肩膀晃来晃去,“初中三年一个班,高中又三年,咱俩绑了六年!你甩不掉我了!”

      苏遇安被她晃得东倒西歪,嘴角却弯起来,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两个人又在名单前站了一会儿,确认了好几遍——苏遇安,高一三班,夏星晚,高一三班,没错!

      夏星晚又扫了一眼名单,忽然“咦”了一声,用手肘捅了捅苏遇安。

      “你看。”

      苏遇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江奕辰,高一三班。

      就是开学典礼上那个叼着棒棒糖、被全校通报批评的江奕辰。

      “跟咱们一个班诶。”夏星晚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带着一种“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苏遇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往外挤。

      “诶你等等我——”夏星晚赶紧跟上。

      两个人挤出人群的时候都狼狈得不行。夏星晚的校服扣子被挤开了一颗,头发炸得跟刺猬似的,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什么素质啊,挤什么挤,又不是赶着投胎。”

      苏遇安帮她拍了拍被挤皱的袖子,轻声说:“走吧,先去找教室。”

      高一三班在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就是厕所,地理位置简直是绝佳。

      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叽叽喳喳的,认识的在打招呼,不认识的在互相打量。新学期的教室里永远是这样——每个人都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试探、一点“我要给新同学留个好印象”的矜持,不少人都跟高冷哥高冷姐一样。

      苏遇安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晒得暖洋洋的。

      “坐那儿?”她指了指。

      “走!”夏星晚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一屁股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你的。”

      苏遇安笑着走过去,把书包放好,坐下来开始整理课本。一本一本地码好,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在课本旁边,又拿出一支荧光笔,放在另一边。

      夏星晚看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啧啧摇头:“你这强迫症是治不好了。”

      “这叫习惯——”苏遇安还拉长了音调。

      “是是是,习惯了当乖宝宝。”

      苏遇安被她逗笑了,拿笔轻轻戳了她一下。

      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大起来,有人开始传纸条,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有人在讨论暑假去哪玩了。夏星晚跟前后桌聊了几句,很快就跟人混熟了——她这人就这样,跟谁都能聊的来,社牛本牛,我觉得也可以说是社交恐怖分子。

      苏遇安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听,偶尔被夏星晚拉进话题里,就软软地笑一下,说上一两句。

      气氛挺好的,直到——后门被人一脚踢开。

      “砰”的一声,整个教室安静了,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

      江奕辰站在后门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白T恤皱巴巴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他扫了一眼教室,那目光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然后他迈步走进来,穿过整间教室,走到最后一排角落,靠后门的位置。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没错,是甩的,书包在桌上滑了一段,“啪”地撞到墙上,然后他就那么把两条腿直接搭上了课桌,翘得老高。

      桌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没有本子,干干净净,像刚被擦过的白板。

      唯一的装饰就是他那个当枕头用的书包。

      苏遇安的目光不自觉地飘过去,又很快收回来,低头翻自己的课本。

      “架子够大的。”夏星晚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屑,“开学第一天就这副德性。”

      苏遇安没接话,翻了一页课本,很快上课铃响了。

      语文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是个年轻女老师,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长发扎成马尾,白衬衫配卡其色半裙,干净利落。她在讲台上站定,冲大家笑了笑,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姓——“林”。

      “同学们好,我姓林,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了,也是你们的班主任。”她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点刚毕业的年轻老师特有的紧张和热情,“因为老师刚毕业,没什么经验,以后请多关照。”

      下面有不少人小声说“老师好年轻”“好漂亮”啥的,不过都是夸老师年轻漂亮的。

      林老师笑了笑,翻开课本:“那我们现在开始上课。第一课,我们先来看一篇散文——”

      她的声音很快被一个细微的动静打断了,后排角落里,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林老师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江奕辰已经把椅子往后一仰,靠在了后墙上,两条腿架在桌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睡着了。

      林老师的嘴角抽了一下,可能是知道这个人的光辉事迹吧,也没有说什么,继续讲课。

      苏遇安坐在第三排,课本翻得整整齐齐,荧光笔勾出了每一段的重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泛着一点健康的粉色。

      她的注意力很集中,跟着老师的节奏走,直到——

      “下面我请一位同学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林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点名册上,“江奕辰同学。”

      没有反应。

      教室里陷入了诡异的死静,所有人都在往最后一排看。

      江奕辰还是那个姿势,椅子仰着,腿架着,眼睛闭着。棒棒糖的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白色的塑料棍静静地躺在桌腿旁边。

      “江奕辰同学?”林老师提高了声音。

      还是没有反应。

      坐在江奕辰前面的男生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伸出手,飞快地敲了一下他的桌角,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转回身坐得笔直。

      那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教室里有人憋着笑,江奕辰终于动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还是惺忪的,带着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不爽。他慢慢把椅子放下来,椅子腿“咚”地磕在地上,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是连站的力气都懒得使。

      他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问题——“请谈谈你对这篇文章的理解。”

      “没看。”

      两个字,干净利落,还带有着一丝毋庸置疑。

      林老师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提问的第一个人就会这么说吧:“什么?”

      “文章没看,”江奕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

      教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林老师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深吸一口气:“那你觉得这篇文章——”

      “老师,”江奕辰抬手打断了她,那个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但落在林老师眼里就是赤裸裸的挑衅,“要不你换个能回答的人?我站着就行。”

      说完他就真的不说话了,双手插在裤兜里,背后靠着墙,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好像窗外的天空比这间教室里的人都值得看。

      林老师盯着他看了三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能看出来有些生气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头看向别处:“那……第三排靠窗那位女同学,你来回答。”

      苏遇安站起来,课本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声音轻轻柔柔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篇文章通过描写……”她说了大概两分钟,把文章的主题、结构、情感都简单分析了一遍。

      林老师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很好,请坐。”

      苏遇安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最后一排。

      江奕辰还是那个姿势站着,靠着墙,目光还是落在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颧骨上那块淤青已经淡了不少,但还是能看出来。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站着的姿势很懒散,但腰是挺直的,像是不屈的竹子,不知道为什么,苏遇安会注意到这个。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老师还在讲台上收拾东西,还没来得及说“下课”,后门已经被拉开了。

      江奕辰第一个走出教室,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掐着点走的,一秒都不想多待。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地炸开了锅。

      “卧槽他好拽啊——”

      “开学第一天就跟老师杠上了?”

      “语文老师可是班主任啊,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不认识他?江奕辰啊,开学典礼上被通报的那个。”

      “就是他?看着挺帅的啊……”

      “帅有什么用,听说初中就天天打架,校外的混混都怕他。”

      “那他怎么考上一中的?每个学校不是说要年级前百百才能进吗?”

      “人家成绩好啊,初中年级前十,数学竞赛拿过省奖,老师又爱又恨的那种。”

      夏星晚转过身,趴在苏遇安桌上,压低声音:“他真的跟咱一个班哎,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嗯。”苏遇安正在低头翻书,把刚才的笔记补完。

      “开学典礼上看着挺拽,离得近了更拽了,”夏星晚撇撇嘴,“也是教导主任都不放在眼里。”

      苏遇安没接话,翻了一页。

      夏星晚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他初中就这样,打架抽烟逃课什么都干,但是成绩特别好,年级前十那种。气死老师又舍不得开除,因为能帮学校拿竞赛奖。”

      苏遇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有点诧异:“那他为什么不学?”

      “谁知道呢。”夏星晚耸耸肩,“可能就是不想学吧。”

      苏遇安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认真,字迹清秀工整,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

      但她的思绪好像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想起开学典礼上他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对着两千个人笑,笑得那么亮,又那么空。

      她想起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空气里留下的薄荷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想起他站在语文课上,靠着墙,腰是挺直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有什么呢?她不知道。

      “喂,”夏星晚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苏遇安回过神来,摇摇头:“没……没什么。”

      “你刚才发呆发了好一会儿了。”

      “在想……今天的笔记。”

      夏星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转过身去找后桌聊天了。

      苏遇安低下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写的是刚才课文里的句子——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

      她写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她想起刚才江奕辰站在最后一排的样子。

      阳光打在他身上,他靠着墙,棒棒糖的棍子掉在地上,没人帮他捡。

      窗外有什么呢?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操场,空荡荡的,远处的围墙外面是居民楼,灰扑扑的,再远一点是山,青灰色的,在九月的阳光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什么特别的都没有,她收回目光,把最后几个字写完,合上课本。

      教室里的吵闹声还在继续,有人在大声说着暑假去海边玩了,有人在分享新买的文具,有人在互相加微信。

      最后一排靠后门的位置空着,椅子歪歪斜斜的,桌上的书包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

      棒棒糖的棍子还躺在地上,白色的,细细的一根,像一支没点燃的烟。

      苏遇安看了它一眼,然后转过头,再一次看向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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