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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报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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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
苏遇安站在新生队伍里,手心里那张发言稿已经被攥出了汗渍,纸页软塌塌地贴在掌心,像块揉皱的纱布。她深呼吸,再深呼吸,心跳还是擂鼓似的往上撞。
“你紧张什么?”夏星晚站在她旁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不是第一次上台了,初中三年哪次不是你啊?”
“人多。”苏遇安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发颤的尾音。
两千人!之前的初中顶多也就一千出头!
操场上是密密麻麻的人头,从高一排到高三,黑压压的一片,像要漫上主席台似的。红色横幅在风里微微鼓动,“2022-2023学年开学典礼”几个金色大字被太阳晒得刺眼。教导主任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电流杂音,念着那些每年都一样的规定——不许迟到、不许早退、不许打架斗殴——
念到第三条“严禁打架斗殴”的时候,台下忽然骚动起来。
不是只是那种窃窃私语的骚动,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牵引着的集体转头。
苏遇安下意识也抬起头。
操场边缘,有个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九月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里面的白T恤皱巴巴的,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随手套了件衣服就出了门。头发有点长,碎发遮住半边眉眼,嘴角叼着一根棒棒糖,白色的塑料棍在唇边晃啊晃。
他穿过队伍的时候,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自动让出一条道。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像夏末的蝉鸣,嗡嗡地灌进耳朵——
“江奕辰……就是那个江奕辰?”
“高一没开学就出名了,暑假在校外打架,把人打进医院了,听说被打的老惨了缝了十几针。”
“处分都下来了,开学就要全校通报,也是够丢人的。”
“丢人?你看他那样,像在乎吗?”
人群声音不断,好像停不下来一般,教导主任拍了拍话筒“呼——安静!”人群才慢慢静了下来。
苏遇安看着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侧脸颧骨上那块还没消掉的淤青,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薄荷糖的凉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但她最先看清的,是他脸上像阳光一样的笑,那么的扎眼,令人像是沐浴在阳光下,虽然现在的确在阳光下。
嘴角翘着,棒棒糖从左腮换到右腮,漫不经心的,吊儿郎当的,像是在操场散步晒太阳,而不是来领一个全校通报的处分。
他甚至看起来还挺开心。
好像他走上主席台是要领一张荣誉证书,而不是挨一顿全校的“唾弃”。
棒棒糖换了个边,他偏了一下头,就那么一下子,目光扫过来——四目相对。
苏遇安没来得及移开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像掠过湖面的一粒石子,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漾开,就收回去了,干净利落,毫不在意。
仿佛她只是两千人里一张无关紧要的脸。
“那个就是江奕辰。”夏星晚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郑重,“希望咱们不要跟他一个班吧。”
“……”
“就算分到一个班了,到时候你也要离他远点。”
苏遇安轻声“嗯”了一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发言稿。阳光照在纸上,白得刺眼,那些她背了几百百遍的字句忽然变得陌生起来,像一堆没有意义的笔画堆在一起。
她攥着稿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开学典礼一项一项地过,校长讲话、新生宣誓、教师代表发言——冗长得像这九月怎么也熬不完的暑气。
直到……
教导主任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像一把钝刀忽然被磨快了——似乎还有些尖锐。
“下面进行大会的下一项,通报批评!”声音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操场,也变得鸦雀无声。
那种安静不是肃穆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兴奋的、屏息以待的安静。两千双眼睛亮起来有些还带着幸灾乐祸的意味,像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高一,江奕辰——”
教导主任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好像这样就能让他知道害怕般。
“暑期在校外参与打架斗殴,致人受伤,性质恶劣,造成极坏影响。经校委会研究决定——给予警告处分!全校通报!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四个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钉进当事人的骨头里。
全场鸦雀无声,两千双眼睛齐刷刷地往一个方向看。
苏遇安站在队伍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看过去——也许是因为那个名字刚刚被全校最严厉的声音念出来,而它的主人,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江奕辰站在高一队伍的最末尾。
棒棒糖已经吃完了,白色的塑料棍还叼在嘴角,就这么翘着晃着,像一根烧到一半的烟。他低着头,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上去啊,叫你呢。”
他抬起头,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勉强的笑,而是一种——苏遇安说不上来,但好像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
那笑容太亮了,亮得像刀锋上反射的光,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一点白牙,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照得见所有东西,唯独映不出自己的情绪。
他晃了晃脑袋,肩膀也跟着晃了晃,一步三摇地往主席台上走。
校服搭在肩上,T恤的下摆在风里微微飘动,走路的姿态里带着一种刻意到漫不经心的散漫——每一步都不正经,每一步都在说:我不在乎。
台下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也有人小声说:“脸皮真厚。”
“都处分了还笑得出来。”
“人家根本不在乎呗。”
“……”
苏遇安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的台阶。他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根本不觉得这段路有什么好着急的。
教导主任把处分决定递到他面前,让他面向全校师生。
他转过身来,九月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
苏遇安第一次看清他的五官——眉骨很高,鼻梁挺直,皮肤白得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衬得颧骨上那块淤青格外触目惊心。碎发被风吹开,露出完整的眉眼,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形状狭长,眼尾微微上挑。
但那双眼睛里的笑,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他站在主席台上,两千双眼睛看着他。
教导主任的声音还在响,念着处分决定的每一个字——打架斗殴、性质恶劣、警告处分、下不为例——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往他身上砸。
他听着,嘴角还是翘着的,棒棒糖的棍子换了个边,从左边叼到右边。
教导主任念完了,侧过头看他,大概是想从他脸上看到点什么——羞愧、后悔、哪怕是一点点不安。
他什么都没看到,江奕辰对着台下两千多个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露出上排的牙齿,眼尾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像是发自内心的、没心没肺的快乐。
可是苏遇安不知道为什么,在看见那个笑容的一瞬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发言稿,指节发白。
她在队伍里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眼睛里的笑,好像没有到眼底,像一盏灯,光打得很亮,灯芯却是冷的。
教导主任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他转身往下走,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步子,肩膀晃着,校服搭在肩上快要滑下来也不扶。
走到台阶边缘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他偏过头,往台下某个方向看了一眼——快的像一阵风,连捕捉都来不及。
然后他跳下台阶,一步两级地蹦下去,T恤的下摆在风里翻飞,露出一小截腰线。
人群里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稀稀拉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起哄意味。
他穿过队伍往回走,经过苏遇安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是薄荷味,还有一点点烟味。
苏遇安低头看着手里的发言稿,纸已经被汗浸得软塌塌的,上面她娟秀的字迹晕开了一小片——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代表苏遇安……”
她把稿子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一片。
夏星晚在旁边小声说:“待会儿你上去发言,可别紧张。”
“嗯。”
苏遇安抬起头。
主席台上空荡荡的,教导主任正在收处分决定。九月的阳光还是那么毒,照得人眼睛发花。
她往高一队伍的最后面看了一眼。
江奕辰已经站回去了,棒棒糖的棍子终于从嘴里拿了出来,正低着头不知道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后面的人,又笑嘻嘻地道歉。
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五岁男生没有区别,苏遇安收回目光,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吧,她现在紧张的脑袋里面一团乱麻。
也许只是在想——一个人的笑,怎么能那么亮,又那么空。
“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苏遇安上台发言——”
苏遇安深吸一口气,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发言稿,从队伍里走出来。
九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她一步一步往主席台上走,心跳得很快,步子却很稳。
走到台阶前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她偏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江奕辰所在的那个方位。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她转过头,一步一步走上去——站在主席台上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铺开。
两千个人,两千双眼睛,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望不到头的海。
苏遇安把发言稿展开,纸面上的汗渍已经干了,留下浅浅的褶皱。她张了张嘴——
然后她看见了。
操场最后面,高一队伍的末尾,一个白色T恤的身影,正背对着主席台,弯着腰,好像在系鞋带。
所有人都面朝主席台,只有他,背对着,苏遇安愣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从音响里传出去,清清脆脆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和坚定——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一新生代表苏遇安……”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念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直起了腰,慢吞吞地转过身来,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看见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终于开始听了,苏遇安把最后一个字念完,鞠了一躬,掌声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她走下主席台的时候,腿有点软,手心又出了一层汗。
夏星晚在队伍里冲她竖大拇指:“太稳了!”
苏遇安笑了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她没再往操场后面看。
但她知道,那个叼着棒棒糖、带着一脸不在乎笑容的少年,就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隔着整个高一的方阵。
隔着九月毒辣的阳光。
隔着一个处分通报和一页新生发言稿之间的距离。
开学典礼结束了,人群散开,往教学楼的方向涌去。
苏遇安和夏星晚走在人群里,被推着往前。
“诶,让一让——”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
苏遇安还没来得及让,一个人影已经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白色T恤,校服搭在肩上,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这次不是随便扫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把棒棒糖的棍子从嘴里拿出来,冲她晃了晃。
“新生代表?”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念得不错。”
说完就转过头去,三步两步地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夏星晚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他跟你说话了?!”
苏遇安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空白的发言稿。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气。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鞋尖上落了一片被阳光晒得发脆的落叶。
“……嗯。”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