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你度过深冬》昭令公子

3、少女 今天是

　　今天是高二开学的第一天，清晨的校园还带着未散的凉意，香樟树的叶子上挂着晨露，一切都是记忆中的场景。

　　时隔多年，季怀序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几班，只记得是在二楼，正在爬楼梯时，身后伸过来一只大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季怀序回头一看，是贺奇，他的发小。

　　季怀序笑了笑，他记得他和贺奇都选了理科，分在了同一个班，他把自己的双肩背包扔给贺奇：“帮哥拿着。”

　　贺奇也没有拒绝，抱着他的书包继续爬楼：“暑假你忙什么呢？找你打游戏你老是不在，是不是又被逼着上补习班了？”

　　“是啊。”

　　“真惨，校外新开了一家游戏厅，我的币还没用完，放学我带你去吧。”

　　季怀序跟着他拐到二楼的西侧，目光在走廊里搜寻着：“放学再说吧。”

　　两人走进了最靠里的一间教室，高二（1）班，贺奇来到倒数第二排的一个座位旁，将书包扔在了课桌上，然后自己坐在了最后一排。

　　教室里一片喧闹，男生们围在一起，讨论着暑假玩的游戏；女生凑在一起，分享着热播的偶像剧；还有人趴在桌子上，赶着没写完的暑假作业。

　　季怀序将书包放在桌肚里，贺奇伸长脖子凑过来问：“哎，你魔兽玩到第几级了？哥带你啊。”

　　季怀序站起身，撂下一句：“满级了。”

　　不顾身后贺奇的叫唤：“吹牛吧你，”他已经快步走出了教室。

　　季怀序记得林听的教室和他分隔两侧，他快步朝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像是穿过了20年的时光，来到走廊东侧，他一间间地往里寻找着，都没有看到林听的身影，他的心跳越来越快，直到来到最东侧，高二（8）班，视线一扫，就在一个靠窗的座位上看到了林听。

　　他的心猛地落了回去，还好，还好，这个世界有林听，她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季怀序屏住呼吸，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不觉间，手指已经微微颤抖。

　　林听正低着头，翻看着面前的一本书，她这时还有些稚气未脱，一脸青涩。

　　她扎着一个低低的马尾，发丝柔软，有几缕贴在修长而白皙的脖颈后，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身上，周围的同学都穿着各式时下流行的便服，只有她，依旧穿着那身蓝白校服，像一株在繁花中独自生长的野草，倔强又疏离。

　　季怀序的出现，几乎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在好奇地打量他，还有人在小声议论：“那不是季怀序吗？他怎么来了，是来找谁的？”

　　似乎是听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林听终于抬起头看了过来，目光恰好与季怀序对上，她的脸相比前世记忆中好像多了一点婴儿肥，长睫下的眼睛很大，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神里，没有季怀序熟悉的温婉和恬静，只有一片陌生的冷淡，仅仅停顿了一秒，就重新低下头。

　　季怀序的心中一片酸涩，眼眶有些发热。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位同学，请问你找谁？”

　　季怀序回过神来，转头看到了正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是方为则。

　　眼前的方为则，戴着眼镜，身姿挺拔，脸上有着少年人特有的骄傲神采。

　　季怀序的目光不自觉冷了下来，他永远都忘不了，就是这个男人，后来用10万元彩礼，和林听父亲密谋逼林听嫁给自己，婚后又对她态度恶劣，甚至出轨，最后用难听的话诋毁她，把她推向了绝望的深渊。

　　方为则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我是8班的班长，你是1班的吧，有什么事吗？如果要找人的话，我帮你叫。”

　　季怀序没有理会方为则，漠然转开目光，往自己教室走去。

　　没过多久，上课铃声响了，教室逐渐安静下来，各科老师轮番走上讲台，布置着新学期的任务，黑板上的粉笔灰簌簌落下，季怀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课间操时，季怀序和贺奇一起下楼，季怀序的眼睛一直看着8班的方向，贺奇终于察觉出了他的异样，他抬手在季怀序眼前挥了挥：“嘿，哥们，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迷？问你话都听不见了。”

　　季怀序将心里话问了出来：“怎么才能接近一个女生而不吓到她呢？”

　　贺奇挠了挠头发：“不是，你还愁这个？你可别装了，以你的长相，家世，都是别人绞尽脑汁来接近你，你愁的不应该是怎么拒绝一个女生而不伤害到她吗？”

　　季怀序摇了摇头：“她不一样。”

　　“谁啊？谁不一样？”贺奇眼睛一亮，凑近了一脸八卦地问道，“你看上谁了？快说，我认识吗？什么时候看上的，我怎么不知道？”

　　季怀序无奈地推开他的脸：“我就多余问你。”

　　贺奇不依不饶，围着他依旧不停地问，吵得季怀序烦不胜烦。

　　操场上，各个班级排好了队形，广播里放着熟悉的广播体操旋律，季怀序早已忘了动作，只能慢半拍地跟着模仿。

　　课间操结束后，同学们纷纷解散，季怀序朝着8班的队伍走去，远远地，她看到林听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有林听，一路上形单影只。

　　中午放学后，铃声一响，季怀序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了教室，他要寻找一个能和林听单独相处的机会，还没走到楼道口，就看到林听随着人流正要下楼，季怀序放慢脚步，跟在她身后。

　　林听没有出校园，也没有去食堂，而是往实验楼走去，实验楼一共有三层，课后很少有学生会来这里，季怀序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林听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一直走到了楼顶的天台。

　　她推开天台厚重的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季怀序犹豫了一下，现在贸然跟进去，可能会引起林听的警惕，但是他不想再等下去了。

　　他缓缓推开门，这里是一片废弃的区域，地上堆着一些陈旧的桌椅，桌面上布满了灰尘，还有一些往年学校做活动的铁架子，季怀序看了一圈，没找到林听的身影，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左右寻找着。

　　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谁？”

　　季怀序转过身，看到林听正站在天台边的水泥矮墙上，那矮墙有一米高，林听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季怀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往前冲了几步：“别站在那，太危险了！”

　　走近了才发现，矮墙外还有一片空地，并不是直接挨着外沿，他稍稍松了口气。

　　林听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嗤笑了一声，问道：“为什么跟着我？”

　　她没等季怀序回答，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答案，而是微微张开双臂，姿态悠闲地沿着矮墙往前走，就像小孩子在走着马路边的路沿石，脚步轻盈，微风吹起了她的马尾，发丝轻轻飘荡。

　　季怀序的心情骤然间大起大落，一时竟不知如何组织语言，他深吸一口气，说：“我很想认识你，所以冒昧跟着你来到这里，抱歉。”

　　林听自顾自地玩着自己的“游戏”，阳光照在她干净白皙的脸庞上，她微微眯着眼，看向远处：“认识以后呢？”

　　季怀序看着她的侧脸：“我想和你做朋友。”

　　林听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地笑，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季怀序：“你喜欢我？”

　　季怀序的喉结滚了滚，这样的林听在他印象中是完全陌生的，前世的她，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时，是破碎憔悴的，和他结婚后，是温柔安静的，而此刻，她却袒露出季怀序从未见识过的锋利。

　　季怀序两辈子活了三十多年，此时却觉得自己像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半晌，季怀序点了点头，说：“是，我喜欢你。”

　　他知道，现在说这句话，时机不对，太过仓促，可他没法对自己的心撒谎。

　　听到他的回答，林听忍不住笑出了声，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季怀序：“为什么呢？”

　　林听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季怀序一时哑口无言，他能怎么说？说因为20年后，我们会结婚，说因为我们曾相爱相守过那么多年，他该怎么证明自己这么突兀的说喜欢，不是因为一时的心血来潮。

　　林听审视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很快就对他失去了兴趣，她转回身，沿着矮墙继续往前走，不摇不晃，像一只动作优雅的小鹿，风声裹挟着她的声音传来：“你别跟着我了，无论你是一时兴起对我好奇，还是打赌输了来我这里演戏，我都没兴趣，也没时间陪你玩。”

　　她走到了矮墙的尽头，灵巧地跳到旁边的架子上，又依次跳过桌子，椅子，最后落在地上，动作娴熟，像是她已经这样玩过无数遍。

　　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往季怀序的方向看一眼，仿佛已经忘记这里还有一个人。

　　林听走到天台的铁门前，伸手握住门把手，季怀序突然说：“林听，你听我说。”

　　林听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静静地站在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你问我为什么喜欢你，我现在说不清楚，但在我心里，你是最美好，最特别的，我不要求你回应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追你。”

　　林听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季怀序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她才缓缓开口：“离我远点。”

　　说完，她不再犹豫，拉开铁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铁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季怀序有些挫败地愣怔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不禁自嘲一笑，真是出师不利啊。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毕竟在追林听这条路上，他经验丰富。